第32章 秘密(2)


  秋風一卷,窗外的樹葉又掉光了。

  蘇起最後壓了一下腿,抬頭時,見練功房外的樹木光禿禿的。

  下課了,她換衣服鞋子時冷得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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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茜忽問:「蘇起,你以後想讀哪個高中?」

  雲西中心城區有五所高中,好學校只有雲西市第一高級中學。另外幾所升學率低,學風也差。

  蘇起想也不想,說:「我要上一中。」

  「除了體育生,高中不招其他特長生了,你知道嗎?」付茜憂傷地說。

  藝體班只有一屆,更像是個試驗。在她們之後,實驗中學沒再招過專門的特長生班。藝體班裡很多是低分進來的,如今面臨高中,沒這個優惠了。

  「不過你成績好,肯定能考上。」付茜說。

  蘇起說:「還有一個多學期呢,你加油複習嘛。」

  「但學習好難呀,我的腦袋轉不動。」

  蘇起不知道怎麼接話,就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走出練功房,天色昏暗。

  他班的學生早放學回家了。

  蘇起今天要做值日,得回趟教室。

  她有些憂心,路子灝和李楓然的成績都不錯,梁水馬馬虎虎,但他拿了好幾個短道速滑的獎項,上一中是板上釘釘的。她擔心林聲,林聲的成績一直在中游徘徊,數學尤其差。路子深給她補了一個暑假後,這學期好點兒了。要是寒假能繼續補就好了。

  教室里一個人都沒有。

  四十幾張椅子齊齊倒立在課桌上,四腳朝天的樣子。

  蘇起看其他人下課時間還早,也不急著做值日,把自己的椅子放下來,拿出剛買的新本子。她最近喜歡收集漂亮本子,總忍不住買,零花錢都花光了。

  下午她給王衣衣寫了封信,現在檢查下錯別字,就可以寄了。

  她看著看著,發現「梁水」出現的頻率有點兒高。從生活小事到心情感嘆,哪兒都有「梁水」。

  她愣了一下,心跳有點加快。

  梁水……

  這兩個字真好看,她無意識在空白信紙上寫,寫了一遍,覺得「梁」下邊的「木」寫大了;又寫一遍,「水」字的一撇撇遠了;她一遍遍地練,寫啊寫,終於寫了一個完美而瀟灑的「梁水」。

  真好看。

  那兩個字飄逸地站在紙上,像一個挺拔的人兒。

  她很滿意,原來她這個手殘也能把字寫得這麼好看。

  正開心瞧著,走廊上有人走過。蘇起猛回神,只是隔壁班逗留的同學。蘇起一看滿紙的「梁水」,嚇一跳,趕緊把紙撕了,丟去垃圾桶。她怕被倒垃圾的人發現,又把那張紙撕成了無數個寫著「梁」和「水」的小方塊,再把每個小方塊撕得粉末末,跟下雪似的灑進垃圾桶。

  最後拿掃帚把裡頭的垃圾跟炒菜似的翻了一道,這才落下一大口氣。

  她放下掃帚走回來,經過梁水的課桌,心頭忽地一動。一個小小的心思冒出來。

  她跑出教室,在走廊上、樓梯間、欄杆邊望了一遭,到處都沒人。

  她回到梁水課桌前,丟了本自己的書在地上,打算如果有人進來,她就假裝撿書。一切準備好,她把掛在課桌上的椅子往旁邊挪了挪,偷偷往裡邊瞄。

  梁水的課桌抽屜不算整齊,但也不凌亂,左邊胡亂堆了一摞課本,右邊一摞作業本和《灌籃高手》還有《犬夜叉》漫畫書。上頭放著一包薯片和綠箭口香糖。

  很普通的男生抽屜,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蘇起覺得很稀奇,甚至覺得他抽屜里有木頭香和書香,她好奇心爆棚,仿佛這裡是秘密花園。

  她抽出他的數學書翻看,上頭居然有很多筆記和公式,男孩的字飄逸潦草,看著很利落,特立獨行。他的數字,尤其是4,5,9寫得特別好看,還有字母xyzπaβ都寫得很瀟灑。

  她仿佛在欣賞名家大作,開心地看了好一會兒,又翻出英語課本,只見很多分辨不出來的鬼畫符和蚊香亂圈圈,一看就是上課打瞌睡手指不受控制留下的印跡。

  但她忽然看到了她的名字,

  「suqiqi」

  是用藝術體寫的,字母s寫得尤其灑脫漂亮。她還來不及驚訝欣喜,發現下面還有其他人的。

  「liangshui」

  「lifengran」

  「linsheng」

  「luzihao」

  原來是上課的時候無聊在畫字體。

  蘇起把他的課本原封不動放回去,撿起自己的書,起身,又見他課桌上畫了個憨頭憨腦的光頭小和尚,旁邊站著一隻狗。

  蘇起:「……」

  再一看,前邊自己的椅子背上有一行字:

  「蘇七七是只豬。」旁邊畫了個小豬頭。

  蘇起:「……」

  鬼知道那是他上什麼課的時候刻上去的。

  她坐回座位,掏出草稿紙,學著梁水的筆跡在上頭練習abcd英文字母,寫了沒一會兒,窗外樓梯間傳來腳步聲,一步兩台階,很輕躍。

  蘇起聽得出腳步聲是誰,假裝沒聽到,飛速掏出英語單詞本抄單詞寫作業。

  等等,她為什麼要裝?

  腦子還沒轉過來,梁水已走進教室。

  她沒抬頭,仿佛此刻寫的是重大機密,必須全神貫注全力以赴。

  梁水走下講台,穿過通道,納悶道:「今天不是你值日嗎?還沒掃地?」

  蘇起陡然想起正事,猛地抬頭。

  梁水剛訓練完,一臉潮紅,髮帶箍在額頭上,頭髮濕成一簇簇的,手臂上還掛著幾滴汗珠。

  蘇起說:「你別著涼了。」

  他呼吸聲很重,把運動包放在桌上,拿毛巾擦了下汗,又把髮帶扯下來,揉頭髮。空氣中頓時瀰漫著一股運動過的蓬勃少年的味道。

  她回頭看他,他拿毛巾搓著自己的頭髮,像搓著一隻大狗頭。

  他拿眼角斜她:「看什麼?」

  蘇起眼神慌忙落桌上,見他的腕帶和髮帶堆在那裡,胡亂說:「臭死了。」

  「臭麼?」他漫不經心的,隨口說,「你幫我洗啊。」

  蘇起:「行啊。」

  梁水倒愣了一下,狐疑:「真的假的?」

  「真的。」蘇起一把抓住那團黑色,手心的觸感溫熱而濕潤,塞進自己的書包里,「明天給你。」

  梁水還不相信:「你是不是背著我幹了什麼壞事?」

  蘇起不搭理他,也不看他眼神,繼續假裝非常認真地寫作業。

  梁水收好毛巾,灌了瓶水進肚,見她還坐在位置上寫作業,走到教室後頭去,拿起掃把,從一組開始掃地。

  蘇起聽到動靜,這才想起自己又忘了,忙起身說:「還是我來掃吧。」

  「少給我裝。」梁水哼一聲,他彎著腰掃地,頭也不抬,「一值日就偷懶。我算摸透你了。」

  蘇起吐吐舌頭,偷笑著拎了拖把出去。她輕快地走上走廊,哼起了歌:「我的世界變得奇妙而難以言喻……」

  水池在走廊盡頭三班的門旁,她擰開水沖洗拖把,一邊沖一邊晃著拖把杆扭腰跳舞:

  「一開始我只顧著看你,裝作不經意心卻飄過去,還竊喜你沒發現我,躲在角——」

  梁水拎著垃圾桶過來倒垃圾,一副看著傻子的表情。

  「……」蘇起閉嘴,收表情,用力地擠拖把,水龍頭流水嘩嘩。

  梁水對她這樣子早習以為常,白眼都懶得翻,他把垃圾從樓道里倒下去,見她洗拖把洗得費勁,從她手中拿過拖把杆,說:「我來。你把垃圾桶拖回去。」

  「哦。」蘇起拖著空桶子回去,腳步輕得能起飛。

  回到教室,李楓然剛好上樓來。不到半分鐘,梁水拎著拖把回來了,路子灝林聲和他一起。

  大家收拾好教室,關上門窗回家。

  深秋初冬,夜風寒涼。

  梁水用力拉緊了脖子上的圍巾。

  蘇起剛把自行車推出車棚,猛地一頓:「完了,我手套忘在教室了。」

  梁水皺眉:「你怎麼不把自己丟教室啊?」

  李楓然正要說什麼,梁水已褪下自己的手套,不客氣地砸蘇起腦門上。蘇起哀怨地瞪他一下,撿起掉在地上的手套戴好:「哇,你手怎麼這麼大?」

  梁水沒搭理她。

  「感覺你手套也是臭的。」她故意說。

  梁水忍不了她了,回頭要搶自己的手套。蘇起已迅速溜走,一踩自行車騎過了操場。

  她心情很好,踩著單車,忽然提議:「我們去玩賽車機和籃球機吧。」

  路子灝說:「哎,不行。我爸最近在家,回去遲了會訓我的。」

  大家同情地嘆了口氣。

  暑假路子深上大學時路耀國回來過一次,國慶假期回來一次,前段時間又回來一次。特別勤。

  林聲說:「看來你爸爸很想你和你媽媽。」

  路子灝吐苦水:「但他管我管得太嚴了。」

  一路聊著天回了家。

  蘇起一進門就拿了水盆和香皂,蹲在廁所里給梁水洗腕帶和髮帶。

  蘇落走進來,說:「姐姐,你在幹嘛?」

  蘇起嚇了一跳,說:「不要你管。」

  可蘇落那小崽子眯著眼睛打量幾下:「這是水哥的吧?」

  蘇起心裡一驚,慌得像做賊一樣。沒想蘇落接下來說:「你怎麼這麼好,幫他洗東西?是不是你幹了什麼壞事,被他抓住把柄了?」

  蘇起說:「大人的事你問那麼多幹什麼?嗯?作業寫完了嗎?課文背誦了嗎?明年小升初考試準備好了嗎?」

  蘇落撓撓頭,說:「操心你的中考吧。切。」

  蘇起揚手:「你跟我說什麼?『切』?蘇落你是不是沒大沒小了?!」

  蘇落抱著腦袋逃走了。

  「下次給我等著。」蘇起重新蹲下洗帶子,洗著洗著,想起蘇落說的話。

  抓住了把柄?

  唔,如果她是一隻貓,她一定被梁水揪住了尾巴。

  蘇起:「喵~~」

  她開心地喵喵叫著,把腕帶洗得噴噴香,又擔心天氣冷遲遲不干,把小太陽拿出來烤火。

  她守在旁邊跟翻煎餅一樣,又怕烤不干又怕烤壞。

  隔著木窗玻璃,巷子裡幾個媽媽在交談。

  「轉過年就中考了,又不能特招,我快急死了。」這是沈卉蘭的聲音,「等寒假再請子深幫她補習。最近在家也別畫畫了。」

  康提不擔心梁水,問:「七七成績還行吧?」

  程英英說:「考一中應該沒什麼問題。她最近學習也勤奮了點兒,不過老師說上課還是喜歡講小話,還偷吃零食。這孩子啊,說不聽。」

  正說著,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仿佛是花瓶砸在電視機上。

  談話聲戛然而止,巷子裡各家的窗戶都靜了一秒。只有李楓然的窗口傳出鋼琴聲。

  下一秒,女人憤怒而悲怨的哭嚎聲刺破夜空:「路耀國你這個狗雜種,我捅你先人!」

  琴聲驟停。

  漆黑的冬夜,昏暗的巷子,盡頭那戶人家,椅子砸牆聲,玻璃崩裂聲,仿佛要拆了家。

  幾個媽媽們對視一眼,大事不好,立刻趕去路子灝家。男人和孩子們也隨即趕去。

  路子灝家中一片狼藉,被砸得稀巴爛,陳燕把能看到的一切都砸了,還不滿意,抓起凳子往桌子上砸;路子灝站在牆角,呆若木雞。路耀國則垂著腦袋坐在一旁,一副犯了大錯的模樣。

  康提和程英英攔住情緒激動的陳燕:「這是怎麼了?」

  陳燕已哭得滿面淚痕:「路耀國你個沒良心的狗畜生,你他媽以為自己是皇帝?啊?給我搞個婊子和雜種出來!我給你們路家生了兩個兒子還不夠,你還在外邊做窩。你在廣州跟人家庭美滿,我在雲西給你守活寡,你這狗日挨千刀的也不怕報應!」

  在場之人全都震住了。白熾燈照得人面色慘白如鬼魅。

  「九歲了。」陳燕抓著程英英的手,嚎哭,「廣州的那個雜種都九歲了!我被他騙了十幾年!」

  鄰居們滿臉驚駭,誰都不知該如何勸了。

  陳燕怒極攻心,上去扑打路耀國的頭:「我嫁給你十幾年,做過半點對不起你路家的事沒有?你這花花腸子怎麼不爛穿了你?你老子是這種貨色,你也是這種貨色,你們路家全是些狗雜種!」

  「你跟老子別罵長輩啊!」路耀國被她打罵著,終於忍無可忍,抬手把她一推,「我在外頭拼死拼活養家你管過我的心思沒,你在家裡頭做太太吃喝玩樂誰給的你錢?」

  「我吃喝玩樂??你——」陳燕氣急,指著他的鼻子。忽然——

  「畜牲。」角落裡,路子灝臉色鐵青。

  陳燕嚇得震住了,在場的父母皆是心驚。

  屋子裡一片死寂。

  屋外北風嗚咽。

  路子灝一字一句:「流氓。混帳。下三濫。」

  路耀國驚愕,不敢相信這些話出自兒子之口。兒子罵老子,大逆不道啊。頃刻間,震驚轉變為羞辱憤怒,他抄起被砸斷的腿凳子就朝路子灝打下去。

  林家民衝上去攔住:「你這是幹什麼?!」

  梁水立刻將路子灝扯過來,扯到眾人所站的區域,雙手將他護住,路子灝已是淚流滿面,嚎哭著吼道:「你就是個偽君子!」

  這一聲控訴悲憤而絕望,

  路耀國怔怔站在原地,手一松,棍子掉在地上,人也忽地癱軟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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