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兩個告白(1)
第二天一早,蘇起出門時正好碰上樑水也出門。
蘇起納悶:「你今天不騎車啦?」
梁水說:「嗯。」
李楓然還在練琴,蘇起喊:「風風,我們先走啦!」
「好。」窗戶里傳來他的回答。
四人出了巷子,走上堤壩,往城區內走。蘇起一路嘰嘰喳喳,跟夥伴們講她們班的同學和老師,路子灝時不時回應她幾句。
林聲很安靜,梁水也不說話。
兩人沉默地走在後邊。
一直走到下坡,走到公交車站了,蘇起才意識到不對勁,打趣地問:「水砸你今天好安靜。你在扮酷嗎?」
梁水說:「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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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裝深沉哦,我會笑死的。」蘇起說。
梁水懶得搭理,伸手把她推上車。
昨晚下過暴雨,路邊全是積水。公交車離站台有半米多遠,蘇起被他推著差點兒沒掉水坑裡,好在她反應快,一大跨步上了車,回頭叫:「煩死你了!」
梁水緊隨其後,跨上公交車,回頭看林聲。
林聲揪著校服褲子,面對著一灘泥水,有些猶豫和試探。
梁水朝她伸手,林聲抬眸看他一眼,握住他的手。梁水用力一拉,林聲一大跨步跨上了公交。
蘇起看見了,說:「你對我怎麼一點兒紳士風度都沒有?」
「廢話那麼多。」梁水說著,推她,「裡邊去。」
蘇起冤枉地叫:「又推我!」
車上沒座位了,蘇起往通道裡邊走。
走了一半路程停站,湧上來一大幫學生,狹窄的車廂里擠滿了人,跟沙丁魚罐頭似的。
蘇起站在梁水背後,被周圍的人擠得緊緊貼在了他的後背上。他身上有舒膚佳香皂的味道,很好聞。她默默的,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咚——咚——咚。
她想,幸好他背對著她,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現在肯定臉都紅透了。
哎,公交車好擠啊,不過,她有一點點開心,嘿嘿。可以貼在他的後背上。
好奇怪,水砸的後背給她一種很安心的感覺呢。
還有人沒上來,師傅不停回頭催促:「後邊的人再擠擠,再擠一擠啊,都是要上學的同學,再擠擠!」
蘇起身後又是一股力量,她的前胸壓貼在了梁水後背上。
呃,這個,過頭了。
她臉燒了起來,想分開一點兒距離,但實在找不到發力點。
她被擠得太難受了,呼吸困難,便仰著腦袋,魚吐泡泡似的吐出一口氣。不想吹到了梁水的後脖頸上,撩動了他的短髮。
梁水被她吹得一個激靈,扭頭,瞟她一眼:「你再亂動。」
蘇起用表情表達不滿:「我又不是故意的。」
梁水不搭理了。
林聲站在梁水那邊,她身後是座位和扶杆,蘇起擔心她會被擠到,就伸著脖子望——就見梁水兩隻手環著林聲,用力撐著扶杆,並沒有擠到林聲身上去。他微繃著下頜,用力抵抗著來自四周強大的推力,雙手硬是撐出了一方空間。
林聲神情淡然,微低著頭站在那裡,垂在肩上的長髮有幾縷落了下來。
蘇起鬆了口氣,還好林聲沒被擠癟。
她有些悵然,有些羨慕。水砸從來不對她這麼溫柔呢。哎,不過她也不需要保護,還是林聲比較需要。
而且,比初中時更需要了。因為高中是一個更加複雜的環境。
開學後不久,蘇起就很快適應了高中生活,她發現對比小升初時的懵懂好奇,初升高更像是一種駕輕就熟的馳騁。他們這些田地里的禾苗野草早就生根發芽,吸收著陽光朝各自的方向肆意生長。
他們不再像初中那樣謹慎、試探、好奇、禮貌,他們比初中時期更衝動,大膽,有目的,無所顧忌。
他們不再像初中那麼青澀,他們更愛去模仿成熟,追逐成熟,所以男生聚在一起總會比誰敢說髒話,總試探著挑戰權威——給班主任起外號,笑話老師們的發音、衣著、口頭禪。
而更明顯的是外型的變化——男生們挺拔了,健壯了;女生們抽條了,豐滿了。就像枝頭好奇的花兒終於結出了青澀的小果兒,惹人忍不住去摸摸果子上嫩嫩的絨毛。
相比初中,這是一個更加蠢蠢欲動的時期,不論是對戀愛,對未來,還是對生命本身。
而一切好奇和探索的最初表現形式,是初戀的萌芽。
早在軍訓時期,林聲就在全年級出名了。她在一眾灰頭土臉的女學生里清麗得像出水的仙女。休息時、排隊回校時、男生們都忍不住看她。
開學好久了,仍有人趁著課間專程去高一(9)班的教室外一窺容顏;更有人在完全不了解她的情況下,就表白追逐。
那天晚自習課間,蘇起和劉維維跑出教室在走廊上吹夜風。和往常的所有課間一樣,學校熱鬧非凡,充斥著學生們嘰嘰喳喳的講話聲。
三棟教學樓像夜裡的三個大燈籠,而高一教學樓旁的足球場一片漆黑。
突然,那片漆黑中傳來一聲男生的呼喊:「高一(9)班的林聲——林聲——我喜歡你!」
整棟教學樓驟然安靜,仿佛幾千隻鴨群的鴨子忽然被點了穴。所有人望向那片黑暗,一秒的安靜後,突然被解穴,幾千隻鴨子呱呱叫,樓頂都快被掀翻。
與此同時,黑暗中閃過一絲火光。
「砰」的一聲,五彩斑斕的煙花騰空而起,點亮整個夜空。
高中生們沸騰了,全擠到欄杆邊看熱鬧,吹口哨。只見兩個保安從門房衝過來,衝過小花園,直奔操場去捉拿「犯罪分子」。
樓上的學生立刻通風報信,大叫:「保安來了!快跑!快跑!」
那男生逃竄上籃球場,保安緊追不捨,跟上籃球場。煙花仍在綻放,整棟樓在吶喊助威:「快跑呀!快跑呀!」
那男生繞過植物園,衝進教學樓,保安誓要捉拿他,跟著跑上樓。
蘇起站在走廊里,和所有同學一樣,興奮而激動地看著那個男生跑過來,所有同學都給他讓道,給他加油。
仿佛一隻鲶魚攪翻整個池塘。
他滿臉通紅地從蘇起面前跑過,轉彎進了樓梯間;保安追在他後面,氣喘吁吁,滿臉的威嚴和憤怒。
鲶魚遊走了,剩下池塘一池漣漪。每個人眼裡都亮晶晶的。
蘇起開心道:「高中太好玩了!」
她們班正下方就是(9)班,蘇起立刻下樓去找林聲。就見那個男生不幸絆了一跤,被保安抓住了。保安要把他拎去教導處,這下是逃不掉處分了。圍觀的男生們在樓梯間裡立成兩行,吹口哨給他示意,向他挑戰權威的行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蘇起也向他投去同情的一瞥。
背後,那男生還喊了一句:「林聲,我真的喜歡你!」
林聲就站在走廊上吹風,倒沒有多尷尬羞赧。這種事她習慣了。但梁水也在她旁邊,兩人講著什麼。
梁水看見蘇起過來,停了話,說了句什麼,林聲回過頭來,沖她一笑。
蘇起跑過去,擠在欄杆上,問:「聲聲,你沒事吧?」
林聲搖頭。
「那就好。我還擔心你不開心呢。」
「沒有啊。煙花很好看。」林聲輕聲說,「我還蠻感謝他的。」
蘇起奇怪:「感謝他?」
林聲望著樓外的黑夜,微微一笑,正要說什麼,旁邊幾個男生議論:「姜勇像個傻x,花這麼大力氣表白,還不是被拒絕了。」
他們無情地嘲笑起來。
蘇起聽這話不太舒服,要說什麼,
林聲定定開口:「我不覺得他傻x,我覺得他很可愛,比你們可愛多了。」
那幾個男生都是她同學,只知她平時溫柔話少,沒想也會說厲害話,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一個男生回過神,調侃:「他可愛你怎麼不答應做他女朋友呢?」
「同學之間除了做男女朋友就不能是同學了?」林聲反問,「你喜歡別人,別人不喜歡你,這沒什麼丟人的。相反,喜歡一個人就大膽表白,知道結果,給自己一個交代,這不是很有勇氣的一件事嗎?我很佩服他。至少,我沒有他那樣的勇氣。我想,你們也應該沒有。」
這一方走廊上安安靜靜,仿佛在場所有人都在偷偷聽她講話。
梁水始終斜靠在一旁,表情淡然。
蘇起太喜歡此刻的林聲了,沖她咧嘴笑,豎了個大拇指。還要說什麼,可上課鈴響了。
梁水起身離開欄杆,說:「先走了。」
蘇起跟林聲打完招呼,也回了教室。
第二節晚自習,她卻有些心不在焉。林聲的話一直在她腦子裡迴蕩。
要表達出來嗎?
只有表白,才能知道結果嗎?
她忽然希望快點收到王衣衣的回信,看看她會給什麼建議。
可才過了半節晚自習,她忽然決定,她不要等任何人的建議了。
她要向梁水錶白。
至少,可以知道結果。給自己一個交代。
如果他也喜歡她,那就……呃,其實她根本沒想好如何與梁水進行另一種關係的轉變。想一想,感覺還有點兒,尷尬。唔,怪怪的感覺。
但如果他不喜歡她,她就放手唄。何必糾結糾纏呢,回到朋友狀態也不賴嘛。
她覺得自己想通了,很輕鬆,翻出自己最好看的一張信箋,握著筆盯著信紙看了很久,斟酌著各種語言。想到快下課了,
最後,只在上邊寫了一句話:「水砸,我喜歡你。」
晚上回家,擠在公交車上,蘇起攥著那封情書,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雖然之前心理建設很充分,可臨到這一刻,她還是有一絲膽怯。
她腦子像高速運轉的計算機,想像著害怕著期待著梁水看到之後的反應。
萬一他說,他不喜歡她,怎麼辦呀。她得想好給自己下的台階,應該說點兒什麼大方開朗的話。
可——萬一喜歡呢。又怎麼辦?兩人面對面乾瞪眼麼。需要抱一下嗎?太奇怪了。
又萬一……
天哪,不能一直這麼糾結下去呀。蘇七七,你不是膽子很大的嗎,怎麼這麼一件小事卻表現得像個膽小鬼?
別想了,一咬牙,沖呀!
車廂擁擠,光線昏暗。蘇起的心劇烈搏動著,她鼓起勇氣,抬起手,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準備把那封信塞進梁水的書包。
她心跳如擂,快從耳朵里跳出來了,就在她的手快要觸及他書包時。梁水忽然轉過身來,蘇起嚇得魂飛魄散,立刻收回手,將拳頭塞進校服口袋。
梁水身邊的人起身了,他擋住了周圍的人,將空道留給蘇起,下巴指了指那個空座位,示意她坐。
蘇起知道這是他一貫的行為,但心裡還是暖得不行,笑著搖頭:「給聲聲坐吧。聲聲——」蘇起拉她,林聲道:「七七你坐吧。」
「哎呀,讓你坐就坐,我比你站得穩。」蘇起把林聲摁在椅子上。
梁水沒說什麼,隨意抬手握住了她身側的扶杆,另一手抓著車頂的橫樑。蘇起被他無意間半攏在了手臂里。
她眨巴眨巴眼睛,眼前他的下頜近在咫尺。車廂搖晃著,她幾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溫熱又柔軟,羽毛一樣划過她的臉頰,她都不敢抬眼看他了。
車輪滾過水坑,顛簸了一下。蘇起沒站穩,慌忙抓住他手臂,她的臉也撞到了他肩膀上。她慌忙站穩,鬆了手。
梁水低眸看她,晃了下手臂示意,說:「抓著啊。」
她「哦」一聲,輕輕揪住了他的校服袖子。
幸好光線昏暗,誰也看不見她紅透的臉。
公交車晃動前行,梁水隨著車身時不時搖晃一兩下,和她的距離忽近忽貼的。
蘇起揪著他袖子,站在他懷裡,心裡偷偷想,她可以在這裡站一晚上。
只可惜了她另一手心裡攥緊的信紙,都汗濕透了。只能重新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