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兩個告白(2)


  第二天是中秋節,學校放假。梁水去體校訓練了。蘇起過得有些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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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傍晚,巷子口終於傳來梁水的自行車輪聲,她立刻跑出去,見梁水騎車繞進巷子,後邊卻跟著汽車的聲響。

  他停下來,單腳撐著車,對身後的人說:「別試了,開不進來的!」

  蘇起好奇地跑過去,一輛白色寶馬車堵在巷子口,緩慢而謹慎地試探著。駕駛座上的康提試了幾下,終於放棄——巷子裡那幾道彎曲的小拐彎,車根本開不進來。

  蘇起朝巷子裡大叫:「提提阿姨買車啦!買車啦!寶馬!」

  梁水看她:「嘖嘖嘖,南江牌大喇叭。」

  蘇起才不管,拉開車門,開心地坐上去。

  巷子裡一陣騷動,鄰居們全跑來看熱鬧。他們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這麼漂亮的寶馬車。

  林家民跟自己買了車一樣興奮:「哎呀,所以我說最喜歡寶馬了,你看這車型,低調大氣又有內涵。太適合女士開了,康老闆,有品位啊!」他豎起大拇指。

  沈卉蘭道:「一開口我以為你搞推銷的。這麼喜歡寶馬,也沒見你賺錢去買。」

  林家民說:「我還喜歡坦克呢,也得買輛坦克?」

  沈卉蘭不理他。

  路耀國更關心價格:「這車要多少錢吶?」

  康提說:「上稅辦證弄下來,四十萬吧。」

  大家都咂舌,但也不奇怪,反正她有錢。

  蘇起「哇」了一聲,她對四十萬沒有概念,感覺是很多很多錢。一筆巨款。

  蘇勉勤摸著那車,有些艷羨,跟程英英商量:「要不咱們也貸款買一輛。」

  程英英道:「瘋了吧你。手裡才攢了多少錢,尾巴要翹上天。」

  馮秀英笑道:「蘇老闆買車還是買得起的。」

  程英英說:「哪兒呀,他是事情做得風光,落到腰包的少。」

  路耀國也有些羨慕,看陳燕。

  陳燕道:「想都別想,錢留著給兒子買房子的。你可有兩個兒子,別光顧著自己享受了。」

  路耀國心裡也虧,不提了。

  蘇起早已等得不耐煩,叫道:「提提阿姨,帶我們兜風!兜風!」

  路子灝李楓然林聲早已坐上車,四人擠在后座上:「兜風!」

  「行。」康提等著梁水上了副駕駛,帶著孩子們上堤壩兜風去了。

  一伙人玩了一個多小時才回來。康提說今天中秋,乾脆晚上一起過節。其他家庭紛紛同意。

  到了傍晚,各家買了各自的拿手菜,拎著食材提著飲料水果去到康提家。

  「大廚們」聚在廚房裡各顯神通。林家向來是林家民做飯,他廚藝極高。程英英做飯不好吃,馮秀英水平更差,也就陳燕做飯還行。於是幾個女人給林家民打下手。

  馮秀英羨慕地說:「就這樣,卉蘭還成天數落。我要有家民這樣的老公,做夢都笑醒。」

  沈卉蘭說:「我還羨慕你呢。」

  陳燕則道:「我現在誰家老公都不羨慕,我就佩服康提能掙錢。」

  康提捻起一片生黃瓜放嘴裡:「你是只見強盜吃肉,沒見強盜挨打。我一天天的心累死了。管人管場子就不說了。現在做生意,成天跟當官的打交道,巴結這個,賄賂那個,一點兒沒照顧上就找你麻煩,今天檢查明天整改的。」

  程英英知道做生意的不易,說:「蘇勉勤不也是那樣?掙的錢一半拿去疏通了。哎,男的做生意都苦,別說女的了。」

  幾人閒扯,各說各的累,又聽對方的苦,算是找點兒安慰。

  這人生不就如此麼。得到什麼,總得失去什麼;想要什麼,就得拿什麼交換。哪有事事稱心如意的?不過是權衡之下,你更想要什麼而選擇捨棄什麼罷了。

  飯做好了,各家特色菜擺上康提家的大餐桌,大人們圍坐一桌,孩子們沒地方坐,端著夾滿菜的飯碗坐在沙發上看《仙劍奇俠傳》

  「李逍遙真帥。」蘇起啃著雞腿說,「風風,你姓李,你可以叫李逍遙。」

  「……」李楓然習慣了她的跳脫,沒發表評價。

  吃完飯,男人們去洗碗,女人們聚在沙發上喝茶聊天,看中秋晚會。看到半路,沈卉蘭嫌中秋晚會不好看,不如聽歌。

  康提切換vcd頻道,塞了張碟片進去。

  又是那些老歌,蘇起他們沒興趣,和往常一樣去閣樓上玩。

  路子灝進門時看見那一串千紙鶴門帘,嚷:「天啦蘇七七,又是你搞的吧。」

  蘇起心虛,不跟他拌嘴。

  李楓然看了一眼,淡淡說:「挺好看的。」

  蘇起沖梁水道:「你聽聽!」

  梁水對李楓然說:「好看送給你。你明天就拿走。」

  蘇起狠狠剜了他一眼,梁水哈哈笑起來。

  夥伴們盤腿坐在地上,他們現在不玩飛行旗大富翁了,玩起了復古的跳棋。

  玩到一半,梁水踢蘇起的腳:「下去拿橘子吃。」

  要是平常,蘇起會跟他鬥嘴,但今天她有正事,於是乖乖跑下樓,

  她回到家,從書包里翻出一張新信紙,一筆一划寫上六個字:「水砸,我喜歡你。」

  她心砰砰跳,又把信紙折成桃心,每一折都很用力,仿佛要把自己的感情都傾注在摺痕上。

  她把那顆桃心揣在兜里,趁著夜色重回梁水家。

  客廳里,電視播放著《戀曲1990》的曲子。

  程英英似乎心情不錯,隨著前奏輕搖,輕聲唱:「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

  康提無意識接著唱:「怎麼也難忘記你,容顏的轉變。」

  室內的談話聲默契地消弭下去,

  林家民動情地接住,

  「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麼溜走;轉頭回去看看時,已匆匆數年……」

  蘇起正拿橘子和零食,聽到這句歌詞,忽然抬起頭,心裡有種莫名的動容。她恍惚回到數年前,那時她還是個小孩,也在這個客廳里拿零食和橘子。

  大人們一個接一個唱下去,合唱起來,

  「或許明日太陽西下倦鳥已歸時

  你將已經踏上舊時的歸途

  人生難得再次尋覓相知的伴侶

  生命終究難捨藍藍的白雲天」

  他們深情唱著,臉上光彩熠熠,眼中閃著回憶往昔的光芒。蘇起並不懂他們的眼神,可小小的心裡有種莫名的感動。

  歌聲在並不算寬敞的平房裡迴蕩。

  窗外,夜已深,星光燦爛。

  一曲唱完,大家互相對視,一同鼓掌大笑。

  蘇起抱著零食快步上樓,回到閣樓上,李楓然他們扔了跳棋,又開始玩大富翁了。

  梁水和蘇落在比賽遙控小汽車。小汽車橫衝直撞,碾過大富豪的棋盤,撞得骰子、棋子、卡片、紙幣滿天飛。

  眾人齊聲呵斥:「梁水!」

  蘇起過去分水果,心事重重地說:「你們覺不覺得,爸爸媽媽一聚會就好奇怪。」

  路子灝咬了一口蘋果:「什麼奇怪?」

  蘇起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們總是唱歌。」

  林聲說:「可是你媽媽一直都唱歌。做飯的時候,洗衣服的時候都唱。」說到這兒,她想了想,「我媽媽也開始唱歌了。」

  梁水說:「因為他們高興吧。」

  李楓然默默整理著棋盤,說:「因為他們的心還年輕。」

  幾個小夥伴齊齊扭頭看他,並不懂他的意思。

  李楓然沒解釋,看一眼手錶:「再過十分鐘,我要睡覺了。」

  他每晚十一點睡覺,雷打不動。

  程英英上來給他們打地鋪,問:「你們誰睡床上,誰睡地鋪?」

  蘇起立刻舉手:「我要睡地上!」

  他們小時就經常一起擠在地鋪里,五個小孩子爭先恐後鑽進去,在被子裡蹬腿打鬧。通常來說,蘇起、梁水和路子灝打得最歡,林聲和李楓然屬於無辜受累。

  大人管不住,路子深就說:「路子灝你再吵一下?」

  路子灝最怕他哥哥,會瞬間沒音兒。

  沒到這時,蘇起就會在被子裡偷偷說路子深的壞話,嘰嘰咕咕的,五個小孩在被子裡笑成一團。可沒過一會兒就瞌睡來襲,呼呼大睡。

  只是現在,路子深遠在上海。而他們幾個少年少女是不好再像小時候一樣擠在一起睡覺的。

  梁水說:「蘇七七你睡床上去,我睡地鋪。」

  程英英說:「七七和聲聲睡床上,你們幾個男孩睡地鋪。」

  就這麼定了。

  程英英把地鋪鋪好,四個男孩子鑽進去齊排排睡好,少了蘇起這個搗亂分子,倒不至於在被窩裡打架了。

  蘇起和林聲睡床上,趁程英英關燈時,蘇起偷偷摸了下椅子上的衣服,從口袋裡摸出那顆信紙折的桃心,握在手裡。

  她睡小心地把桃心放到枕頭底下,心想,明天他就會發現了。

  可下一秒,她立刻把它拿出來——要是康提阿姨來換洗床單發現就糟了。

  她心跳砰砰,在黑暗中不安極了。

  借著窗外朦朧的天光,她眼珠直轉,打量房間四處。忽然,她看見了床頭櫃,她記得梁水的襪子都放在櫃裡,他明天早上穿襪子就會發現了。

  臨到這一刻,蘇起又膽怯起來,一顆心在放與不放間瘋狂搖擺。她像是在做一件極大的壞事,驚恐充滿了她的腦子,渾身的血液在沸騰,神經在撕扯。

  終於,她微微抬起身,伸手去抽那抽屜,卻見床頭櫃第一格的開放抽屜里有一小團紙?

  和口香糖、小浣熊卡片、轉筆刀等陳舊的零碎物件散落在一處。

  那紙揉成了一團,是廢紙麼?

  可……是彩色的。看著像——女生折星星的紙?

  蘇起拿過來,有些費勁地把紙團捻開,朦朧的夜色中,上面寫著,

  「我喜歡你。ls」

  我喜歡你。梁水。

  是林聲的字跡。

  蘇起腦子裡轟地一聲,片刻前沸騰的血液在一瞬間涼透。

  她僵在原地。

  樓下再度傳來歌聲:「春風不解風情,吹動少年的心……」

  梁水在地鋪上翻了個身,抓狂:「我靠,他們要唱多久!」

  蘇起嚇一跳,慌忙把紙條揉成團,重新放回去,縮到被子裡躺好。

  路子灝說:「你們覺不覺得大人也很無聊,沒有別的事情干,就天天唱歌。」

  林聲不同意:「他們有很多事情干啊。」

  路子灝:「我是說,快樂的事。」

  夥伴們議論紛紛,蘇起一句沒聽見,她側身背對著所有人,睜大眼睛望著窗戶。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幕幕畫面,公交車上的梁水,他護住林聲的樣子,她低頭的樣子;晚自習出現在林聲班級走廊上的梁水,他見到她時停止說話的樣子。

  原來……早就……

  一行淚滑過鼻樑,滾進另一隻眼睛,和另一行淚一起滾進枕頭。

  她呆呆睜著眼睛,眼淚一顆一顆掉落。

  但她不敢動,不敢出聲,甚至不敢抹淚。她害怕極了,怕被他們發現。她又急又氣,氣自己在哭,她不想哭,可眼淚根本控制不住,心太疼了,疼得要麻木了,疼得她的喉嚨都快無法呼吸了。

  黑夜中,梁水冷不丁喚了聲:「蘇七七?」

  夥伴們突然停止了議論。

  樓下的歌聲還在繼續:「讓我們的笑容充滿著青春的驕傲,讓我們期待明天會更好。」

  梁水納悶,說:「蘇七七怎麼不講話?」

  蘇起嚇得魂要掉了,牙齒緊咬著被子不吭聲,眼淚嘩嘩地流的更多了。

  她手裡的桃心早已揉成紙團。

  路子灝說:「可能睡著了。」

  「這才幾秒鐘?她真的是豬麼?」梁水不信,坐起來,「我去看看。」他玩心起,「要真睡著了,我就在她臉上畫豬頭。」

  蘇起驚恐不已,竭力弄做平常的樣子,居然含著淚笑了起來:「哈哈,被騙了吧!我在假裝睡覺!」

  梁水已繞到床這邊來,蘇起慌忙將腦袋埋進被子。

  梁水不輕不重地在她後腦勺上撓了一下,走回去重新躺下,說:「你們有沒有發現蘇七七越來越像個傻子?」

  蘇起本想回懟他,但嘴巴張了張,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又是兩行清淚滑下去。

  幸好,幸好天晚了,幸好關燈了。

  睡覺吧,明天就好了。

  真的。明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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