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過誤會一場(2)
在雲西一中,體育生要訓練,是不上第一節晚自習的。
蘇起解題到半路,回頭望了一眼張余果的座位,空的。她稍稍收了心思,繼續解題。
做完幾道題,她看看手錶,第一節晚自習過去半小時了。通常這個時候,梁水會從操場回來,從她的教室經過。
她一邊寫作業,一邊分了心聽教室後邊的動靜。忽然,她聽到了樓道里的談笑聲。
梁水似乎在笑,心情不錯的樣子:「有那麼厲害?」
「當然,不信明天等著唄。」這是張余果的聲音。
兩人上了走廊,聲音放低了。梁水又說了句什麼,聽不清了。
下一秒,後門推開,張余果進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蘇起仍低著頭,卻抬起眼角瞥了眼窗外,梁水校服搭在肩上,從窗外經過了。
他並沒有往教室里看。
不管了。
蘇起重新看向稿紙,明天要開運動會,趕緊把題都做完。
晚自習下的時候,她做完了一大堆習題,非常滿意,抻一抻肩膀,放鬆放鬆。
明天不上課,開運動會真是一件叫人開懷的事。
可路子灝並不這麼想,他加強鍛鍊了一周,然而短跑實力沒有本質提高。他覺得自己肯定會被嘲笑,很苦惱。
蘇起說:「跑輸了不會笑話你啊,重在參與嘛。」
這話安慰不到路子灝,他說:「就不該開運動會,運動會是一個讓人丟臉的地方。要是明天下雨就好了——」
「閉嘴閉嘴!」蘇起和林聲齊叫道,「運動會多好玩啊!」
有兩天不上課,還能吃零食,看比賽,簡直跟春遊一樣。
「要是真下雨我就打死你。」蘇起說。
路子灝叫:「我寧願被打死也要下雨!」
結果兩人蹬著自行車在夜晚的空曠道路上狂追了起來。
梁水落在後邊,說:「你們覺不覺得他們像貓和老鼠?」
林聲想了想,說:「我覺得你和七七像貓和老鼠。」
梁水幽幽瞥了她一眼。
因為運動會,蘇起特意找媽媽要錢買了一堆零食——上好佳,大白兔,樂事,妙脆角,仙貝,徐福記,喜之郎果凍,統一奶茶——塞了滿滿一書包。
那晚,她將書包放在床頭,幸福地睡著了。
可到了夜裡,電閃雷鳴,狂風暴雨的樣子,蘇起在睡夢中憂愁地皺眉,依稀祈禱了一下,希望第二天天氣能放晴。
但早上起來,雨還在下。
砸得屋檐下的泥地里一連串小泥坑。
蘇起套著雨衣騎上車,說:「路造你這個烏鴉嘴!」
路子灝放聲大唱:「今天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光啊好風光!」
林聲說:「路造,你再唱我都想打你了。」
去到學校,早自習時全班同學都沒精打采,像霜打的秧苗兒,沒幾個人背得進去書,全趴在桌上看窗外,祈禱雨停,哪怕變小一點兒。
老天爺,運動會啊!這可是運動會啊!
早自習結束了,雨還沒停。學生們不放棄,仍在巴巴盼望,但這希望越來越渺茫,終於響起的上課鈴聲澆滅了大家的熱情。
語文老師拿著教案走進來,見全班一副蔫瓜兒樣,笑道:「這老天要下雨,也不能怪我呀是不是?」
同學們唉聲嘆氣,掀著桌子準備拿課本,
正說著呢,教室廣播裡忽然響起運動進行曲的音樂,夾雜著教導主任的聲音:「請各班迅速到操場指定場地集合,8點半準時開運動會。」
「哦!!!!!」一瞬間,整個教室,整棟教學樓,整個學校都沸騰了。仿佛魚塘里丟了大炸彈。
學生們拍桌的拍桌,跺腳的跺腳,大叫的大叫,不知道還以為地震了。
蘇起也哈哈大笑。
語文老師搖搖頭,收起教案:「運動會加油啊孩子們!」
老師的聲音被淹沒,同學們早就起身開始搬椅子了——學校看台位置有限,留給高二。
高一新生得搬椅子去操場的班級指定地點排列。
走廊上,隔壁幾個班早按捺不住,男生們已經拎著椅子飛馳而過,像刮過的一陣陣旋風。
蘇起背上裝滿零食的書包,搬著椅子往外走,劉維維帶了韓寒和張悅然的小說,徐景帶了紙筆去畫五子棋,還帶了紅繩子去翻花繩。
走廊上已全是學生們和椅子們,蘇起夾在其中,椅子腿和別人的椅子背碰撞著,艱難前行。
要轉進樓梯間時,她的椅子又和別人的卡在一起,好不容易分開,身後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把她的椅子拎過去輕鬆舉過頭頂。
蘇起回頭,就見梁水仍是一貫的嫌棄樣:「笨手笨腳。」
蘇起沖他撅了下嘴巴,用表情回懟。
張余果扛著椅子從後門出來,看見這幕,笑道:「蘇起真嬌氣呢。椅子都搬不動,太瘦了。」
蘇起微微皺眉,剛想回嘴,梁水也笑起來,說:「是,特別嬌氣。」
她自然知道水砸是開玩笑的,至於張余果,她懶得搭理。
她接過梁水的話,一貫耍賴的語氣,道:「對呀,就嬌氣,怎麼了?」
「誰還能把你怎麼?」梁水淡淡回眸,瞟她一眼,一副「行行行你愛怎麼嬌怎麼嬌」的表情,唇角勾著淡笑,下樓去了。
蘇起亦忍不住一笑。
張余果卻落在她身後,輕聲只限她一人聽到:「所以說嬌氣很好呀,有男生幫你搬椅子嘛。」
她說著,見前邊有空位出來,快步追上樑水下樓去了。
蘇起一頭問號?這人說話怎麼陰陽怪氣的?
但她轉眼拋到腦後,絲毫不影響好心情。學生們好似井然有序的工蟻,迅速上了操場把椅子擺得整整齊齊,隨後列隊進行開幕式。
走方陣的時候,天空還飄著雨絲,但少年們臉上一派喜氣洋洋。
蘇起是高一(13)班的,倒數第三個班。等她入場時,其餘班級早在田徑場上列隊完畢,目光紛紛聚集她身上,只見女孩一襲白色及膝連衣裙,頭髮束得高高的,背脊挺直而舒展,舉牌的姿勢跟跳舞似的輕柔和諧,走起路來輕快而不失沉穩,很有氣質。
她身材高挑勻纖,人並沒有化妝,但在霏霏細雨中一張臉蛋看得格外清麗,尤其是一雙眼睛,撲閃撲閃的,含著笑意甜甜的。讓人忍不住跟著微笑。
有同學竊竊私語:「哇,13班的。」
「我知道,她叫蘇起。」
「長得真好看。」
「個子好高啊,羨慕。」
「聽說她成績也很好。」
蘇起自然聽不到這些,她繞到田徑場另一端,領著班上同學去列隊,經過10班末尾時,梁水抱著手,歪歪斜斜地站著,他嘴角含著一抹看熱鬧的笑容,把她上下打量一遭,說:「今天還有點兒淑女樣子。」
蘇起維持著表面的溫和笑容,沖他做口型:「閉嘴。」
梁水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轉過身去了。
蘇起也去了自己的位置。
校領導開始開幕致辭。
等到開幕式結束,各班回到各自場地坐好,運動會項目正式開始。此時,天已淡淡放晴。薄薄的一層粉藍色抹在空中,叫人心情格外舒朗。
每個班級都是一個小集體,參賽的,加油的,寫加油稿的;分工明確,高速運轉。
主席台上播音員持續播報著加油稿件:「在這個秋高氣爽萬里無雲的日子裡,雲西一中秋季運動會正式開始了。我們班的張志濤同學參加了男子跳高項目,看吶,他像一隻飛揚的海燕……」
蘇起站在田徑場一角的跳高比賽場地,看著那隻叫張志濤的「海燕」起跑、減速小碎步、蹦起來、哐當撞了杆,連人帶杆摔到墊子上,「咚」地一響。
蘇起:「……」
她扭頭看李楓然:「風風,你退出吧。你會變成一隻海豚的。」
李楓然想一想:「我還蠻喜歡海豚的,還有鯨魚。」
「藍鯨麼?」蘇起問,忽然停住,打了下他的手,「這不是重點!」
路子灝在一旁捂臉。
李楓然淡笑:「沒事的。」
輪到他了,路子灝檢查了一下他背後的號碼布,拍拍他肩膀:「加油。」
李楓然走到比賽場地,加速奔跑,到了杆前,背身一躍,如一條平躺著的魚從杆上游過去了——很標準的跳高動作。
周圍的觀眾紛紛讚嘆。
蘇起:「哇塞!」
路子灝:「水砸找了個跳高的體育生教他,但他好像只學了兩次就會了。」
不過李楓然只是姿勢很好,畢竟不是專業的,跳不太高,橫杆升了之後就跳不過了。
他走下場,蘇起沖他豎大拇指:「風風,你是海燕!」
李楓然拍拍路子灝的肩:「我的任務完成了,你加油。」
路子灝喪氣:「我跑不快。哎,馬上要跑了,我好緊張。」
蘇起這才發現要進行長短跑比賽了,她趕忙往自己班級跑:「我先走了,路造我會給你加油的。」
蘇起班級所在的區域剛好在田徑場賽道的終點盡頭,很多同學都涌到賽道邊給同班的加油。
蘇起和幾個女生抱著礦泉水,搖著彩帶當拉拉隊。尤其蘇起,她活力四射地衝去了場地內圈,站在田徑場賽道的終點線附近,陪著他們班每一個長跑經過這段賽道的同學衝刺,給他們吶喊加油。
隔壁班的老師都笑起來,對魯老師說:「你們班的蘇起真是熱情洋溢啊。」
蘇起剛陪劉維維跑完八百米,在終點線給她送水,張可欣過來攙著她,拿小扇子給她扇風。
每個班的「運動員」都受到了熱情的接待。
周圍人擠人的。
梁水在一旁報導200米,看見她了,問:「過會兒你給我加油,還是給你們班劉濤加油?」
蘇起想也不想:「當然給我們班加油。」
梁水說:「吃裡扒外。」
蘇起道:「我跟你又不是『里』。」
梁水質問:「你不跟我是『里』,你跟他是『里』啊?」
蘇起被問住了,糾結地想了想,最終:「我還是要跟我們班加油。」
梁水一挑眉:「哼。那我把他甩十幾米你信不信?」
蘇起:「你甩你的唄,反正我要給他加油。」
梁水佯作生氣,拿手指了她兩下:「你給我記著。」
蘇起被他逗得噗嗤笑:「我不記,明天就忘。啊,我現在已經忘了。」
梁水一指頭敲在她腦門上,說:「我回去就改qq名字,『蘇起吃我東西還不給我加油,蘇吃裡扒外七』。」
他q上全是學校同學呢,蘇起叫:「你敢?」
他眉毛飛得老高:「就敢。」
蘇起捶了他手臂一下,
張余果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在一旁道:「那我給你加油吧梁水。」
「好啊。贏了請你喝飲料。」梁水說著,沖蘇起拋了個眼神,一副「看著吧我才不稀罕你」的神情。
蘇起知道他是逗她呢,但心裡莫名刺一下,不太舒服,她看向張余果,張余果很友好地對她笑笑,走去梁水身邊跟他一起去報到處了。
她微吸一口氣,收回目光,去找他們班的劉濤,幫他報導完畢,有人戳了戳她肩膀:「七七。」
梁水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他微低著頭,一隻手繞在背後,拎著衣服一角,說:「號碼布歪了,幫我別一下。」
蘇起轉到他身後,從他手裡拿過小別針:「你們班怎麼用這種別針呀,又沒力又容易壞。」
「誰知道呢?」梁水回頭瞄。
那別針又小又滑,很難捏住。參賽者已跑去處集合,蘇起見了,趕忙加快速度:「是不是要集合了?」
「沒事。你別急。」梁水說。
蘇起擠開一枚小別針,把號碼布一角別在他衣服上,也不知怎麼急得心跳加速,她慌忙把四角都別好了,趕緊推他:「快去快去,要起跑了!」
梁水倒不急,抻了抻衣領,慢悠悠瞧她一眼:「真不給我加油?我走了哦。」
蘇起這時候還顧什麼鬥嘴呀,忙道:「加油加油加油!」
話音未落,少年嘴角揚起,沖她笑笑,再一轉身朝處飛馳而去。
蘇起立在原地目送他離開,也不知怎麼,加速的心跳並未平復,臉卻也有些發熱了。
發令槍一響,男子兩百米比賽開始了。陪跑的蘇起完全跟不上速度,就見男生們像一陣風一樣從眼前刮過。
兩百米仿佛在幾個眨眼間就結束了。
梁水速度最快,輕鬆將所有人甩在身後衝過了終點線。
劉濤跑在第五名,蘇起過去給他送水,贊道:「已經很棒啦!非體育生里的第二名,好棒!」
劉濤開心笑起來。
她回頭找梁水,就見他站在數米開外,張余果笑吟吟跟他講著話,遞給他一瓶水。
梁水擰開瓶蓋,仰頭喝了幾口,聽著她的話,又笑了起來。
蘇起想起剛才梁水跑步時,張余果在一旁高速陪跑,她的速度很快,勉強可以跟著他。
那時,張余果從蘇起身邊衝過,也帶起了一陣狂風。
蘇起本想過去祝賀梁水,但體育隊的一大幫人都圍著他。她便先去看路子灝跑步去了。
路子灝跑的是四百米,繞田徑場一圈,和他同組的有體育生,也有平時就經常活動打球的男生,他跑了個倒數第一。
蘇起去終點線上接他,給他水,又拍拍他的背後:「完成任務啦。不錯不錯。」
話音未落,他們班一個男生說:「路子灝你跑得比女的還慢。你該不就是個——」
路子灝突道:「董方你煩不煩?」
蘇起一愣,她還從沒見路子灝發過火呢。
那個叫董方的不屑道:「還開不起玩笑,呵呵。」說著就走了。
蘇起問:「這個神經病是誰啊?」
路子灝揮揮手,尋常語氣:「不值一提的人。媽呀,終於跑完了,我解脫了!」
接下來的田徑賽沒有她們班同學了,蘇起回去操場,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路子灝跟著她過來做客。
座位區大半都是空椅子,只有比較文靜的同學坐在那兒或看書,或吃零食聊天。
蘇起翻開書包,請路子灝吃零食。
路子灝眼珠子快掉出來:「你把小賣部搬來了?」
蘇起美滋滋的:「嘻嘻,齊全吧?你吃不吃?」
路子灝拿了條果丹皮,蘇起拿了碗果凍,兩人一邊翹著椅子,一邊吃零食看風景——田徑場上扔鉛球的,跳遠的,賽跑的,加油的,年輕的學生們滿場飛奔;天空呢,似乎又放晴了一點兒,那一抹粉藍色變成了水藍,清透得像能再次滴出水來。
路子灝慢悠悠翹著椅子,忽道:「難怪你喜歡運動會,這麼一看,很不錯嘛。只要不讓我參加項目。」
蘇起遞給他一包辣條,路子灝開心收下。
「我就覺得嘛,坐在操場上吹風真是——」她翹著二郎腿踩在前邊空椅子的橫槓上,自己坐的椅子翹得只有後頭兩隻腳接地,搖搖晃晃正舒服呢。椅子被人一摁,猛地往後一倒,蘇起「啊」地失聲尖叫,驚慌亂抓,卻不想那人猛又握住椅子,阻止了它的傾倒。
蘇起一落一停,心臟狂跳。
梁水惡作劇成功,笑得不行。
蘇起氣得扭身就要打他,他手再度一松,蘇起沒打到,連人帶椅猛地下墜:「水砸!」她條件反射地雙手抓住他手臂。
路子灝說:「小學生蘇起梁水,你們好。」
蘇起叫:「他是!我不是!」
梁水手剛要動,蘇起更緊地抓住他手臂,一副再不反抗的乖模樣:「都不是都不是!」
他稍一用力,把椅子穩穩握住,這下不逗她了,慢慢把椅子豎直放回去。可一等他放好椅子鬆了手,蘇起瞬間跳起,在他手臂上狠狠打了三下:「啪!」「啪!」「啪!」
「我靠,你夠狠吶蘇七七。」梁水誇張地揉著發紅的手臂,控訴著,又沖她稍稍一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往自己班上去了。
蘇起重新坐好,嘴唇眉梢全是笑,往嘴裡塞了顆瑞士糖,就聽一旁張余果慢慢說:「蘇起打人好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