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的聲音,你會聽到(2)


  做完課間操,全校學生們散開隊伍,回教室準備上課。

  高一(13)班和(10)班的學生們快速從風箏堆里撿起各自的風箏,排隊站好,去上校外語文課——《雲西的秋》。

  在周圍同學羨慕的目光里,兩個班列隊跟著語文老師出發了。

  (10)班的隊伍走在前邊,蘇起一抬眼就能看見梁水,他的美猴王風箏掛在背上,黃色的長尾巴隨風飛揚。

  蘇起移開眼神,在秋風中深吸了一口氣。秋天的早晨,空氣沁涼,她專心觀察著一路的風景,思考著如何寫作文《雲西的秋》。

  出了校門,沿著學校東邊的小山坡往東依山上走。

  正值秋季,山上樹木開始變色了。黃的,紅的,橙的,綠的,交融點綴,蘇起心嘆,大自然果然奇妙,哪怕最好的畫家面對此番山色,都得費上一番心力吧。

  翻過幾條山路,到了後山,視野突然開闊起來——(10)班的同學們不知看見了什麼,全叫著往前涌去。

  那是東依山上的一處石頭憑欄。

  欄外,長江蜿蜒而過,在東依山處環抱出一塊灘涂,正好形成了長江在雲西市的一處巨大拐角。

  

  天地之間,山高水闊,近處灘涂顯露,蘆葦依依,青的黃的野草遍布荒野,和江水融為一體。遠眺而去,長江如練,江心似有綠洲,江的那一邊更遠處似仍有灘涂,卻已分辨不清,消失在茫茫水天相接處。

  「哇!」學生們叫道,「這就是雲西的秋天!」

  「我愛雲西的秋!」

  「比書上寫的北京的秋天還要美!」

  語文老師淡笑:「對啊,最美還是故鄉的秋。」

  蘇起趴在欄杆邊看風景,聽到這話有些納悶——老師去北京看過秋天嗎,怎麼能拿北京和雲西比呢。

  雖然此刻江水共藍天,蘆葦草綿延,但天地之大,山外有山,世上一定有比家鄉更美的風景啊。

  雲西只是個小地方而已呢。

  她還在想著,同學們已雀躍不已,手中揚著風箏,沿著山脊上的石頭階梯跑下山,朝江水灘涂而去。藍白色的校服和五彩的風箏連成一條蜿蜒的長龍,爬滿了青黃相間的山脊。

  天地開闊,蘇起心情也爽朗起來,揮舞著風箏,小跳躍地下階梯。她腳步輕快,一下衝出好多步。她跑得恣意忘形,轉過一道彎,嘩啦啦往前沖,卻猛地發現梁水走過階梯拐角處時突然停下來,駐足遠眺江景。

  蘇起一個沒剎住車,撞去他身上。梁水始料未及,晃蕩兩下往前傾,下頭是布滿灌木叢的陡峭山坡。

  蘇起大驚,慌忙一手抓住他後背的校服,一手摟住他的腰,用力把他勾回來。

  她嚇得一身冷汗,鬆了手:「嚇死我了媽呀!」

  梁水站穩了,回頭看她,微皺著眉,說:「你要謀殺我?」

  「對啊。」蘇起說著,做了一個要推他的手勢。

  不想梁水眉梢一挑,抓住她手腕用力往外一推,蘇起只覺自己像只輕飄飄的風箏一樣被他揮了出去,上半邊身子已懸出台階外。底下是陡坡,她本能驚慌之際,梁水用力一拉,又將她扯了回來。她條件反射地慌忙抓緊了他的腰。

  他唇角彎了起來,一副惡作劇抑或是報復得逞的樣子。

  不知為何,他心情格外舒暢,甚至夾雜著一絲說不清的喜悅。

  蘇起氣得用力推打了他一下。他笑得眉眼舒展,心情很不錯,踏著輕快的腳步下台階去了。仿佛一下回到了年少打鬧的時候。蘇起還不甘心,又在他背後捶了他一下。

  他肩膀鬆鬆地晃了晃,自得地往下走。

  隊伍越往下走,越分散——總有學生一群一群在路上流連。

  蘇起和梁水一路下了山,走過一片荒草地,蘆葦花開如雪,隨風輕飛。不遠處江水青藍,迎風起碧波。

  先到的同學等著後來的同學和老師,無事可做,童心忽起,玩起了老鷹捉小雞。

  梁水班上一個同學喊:「梁水,來玩啊。」

  梁水折騰著他的孫悟空,不太感興趣,蘇起卻放下美少女,興奮地跑去,自告奮勇:「我要當老鷹!」

  其他同學們都想當被抓的人,自然樂得其所,原本的「老鷹」愉快地讓出位置。

  蘇起捲起校服袖子,一副要幹大事的模樣,從地上撿起幾塊石子;卻見梁水走來,站在原本的「母雞」前邊,看她一眼,似笑非笑的,也捲起了袖子要幹大事兒。

  「……」蘇起揪了眉毛,正猶豫著。

  梁水已伸開手臂,挑釁地說:「今天你一隻小雞也抓不到。」

  這話一出,蘇起像被逆著薅了毛兒的貓,鬥戰心起,石子在手中拋了兩下,彎腰往母雞和小雞們的腿下一扔,石子從少年們的腿下滾過。

  蘇起說:「小雞小雞吃飽沒有?」

  梁水身後的小雞們大叫:「沒有!」

  蘇起又扔了一顆石頭,問:「小雞小雞吃飽沒有?」

  「還是沒有!」

  「小雞小雞吃飽沒有?」

  「吃飽啦!」

  話音一落,蘇起拔腿奔去抓小雞,可梁水比她更快,飛速一大步擋她身前攔住去路。蘇起立刻調轉方向,逆向進攻,梁水行動敏捷,緊貼著她飛馳,再度攔住她的身子。

  小雞同學們哈哈笑著,尖叫著,扯著前邊人的校服,拉成一長串大尾巴,在梁水身後擺來擺去。

  掉頭轉尾,往復兩次,蘇起被梁水封堵得嚴嚴實實,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就往右;不管她跑到哪裡,他都張著手臂拿自己的胸膛把她堵得進無可進。她好幾次上手用力推也推不開;她跑得氣喘吁吁,氣急敗壞;他輕鬆從容,笑個不停。

  這哪裡是老鷹抓小雞,簡直是公雞戲小鳥兒。

  她可不就是一隻小鳥兒麼,在他懷裡瞎撲騰,撞得他心思紊亂,撲得他心裡開了花兒。

  終於,蘇起改變戰略,朝一個方向窮追猛趕。小雞們尖叫著圍在梁水後邊轉大圈。

  梁水雖跑得比蘇起快,可架不住身後一幫人死死拖著拽著,蘇起朝一個方向猛追了兩三圈,小雞跑得越來越快,突然,尾巴上的小雞跟不上,拉不住了,斷開了手——三隻小雞落單了。

  蘇起興奮地扒拉開梁水的手臂就去追,不想梁水忽然伸手勾住她的腰肢,女孩的腰細細軟軟的,他控制住她簡直輕而易舉,只差沒將她單手抱起。

  蘇起猛地撞進他懷裡,額頭磕在他的下巴上,聽見他的喘氣聲落在耳邊,羽毛一樣發癢。連風聲都似乎靜了一瞬。

  三隻小雞已迅速回歸隊伍,小雞們哈哈大笑起來。

  蘇起氣得大叫,打他的手臂:「你賴皮!」

  梁水笑得眼睛都彎了,鬆了她,道:「行行行,下次不碰你了。」

  正說著,老師和其他同學陸陸續續都來了,蘇起拉開距離,不玩了,小雞們也都散開。

  梁水走到一旁撿起自己的風箏,覺得心跳得有點兒快。

  這點兒運動量,不至於啊。

  想想剛才她抵在他懷裡跑來轉去,急得小臉通紅,卻死活繞不開他的模樣,不知怎的,心情莫名愉悅,仿佛能飛上天。

  他都沒意識到自己笑了一下,開始拉起風箏線。

  同學們聚在一起,老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又規定了集合時間後,大家分散開去放風箏了。

  蘇起把她的美少女放起來,風箏迎風飛舞,飛到四五米高,卻忽然墜落。她屢次嘗試,拉著風箏線不斷往上揚,想迎風而起,可美少女總是在半空中打旋兒栽跟頭。

  抬頭一看,梁水的美猴王已輕飄飄飛到高空,在藍天下瀟灑恣意地飛翔,長尾巴直轉悠。

  蘇起羨慕地看了幾眼,梁水扭頭看她,笑道:「我說了吧,你那風箏就是個空架子。」

  蘇起不信邪,她覺得是她站的位置不好。

  劉維維的風箏也放不起來,她說:「蘇起,我們往江邊走一點兒吧,那裡風大。」

  蘇起於是跟著劉維維往江邊走,她們繞過蘆葦地,走到灘涂邊,重新起放。

  江風洶湧,劉維維試了幾下,風箏很快起飛。她興奮大叫:「果然是風的原因!」

  秋風涌動,扯著她的風箏直上高空,劉維維拉著風箏線,快樂地隨風跑遠。

  湛藍的天空中,幾十隻五顏六色的風箏在盤旋。

  蘇起艷羨不已,可她試了好幾次,風箏還是飛不高。灘涂上的風雖大,但總是把她的風箏刮到半空又烖落下來。

  或許因為風還不夠大,蘇起這麼想著,不經意朝江邊濕地靠近。

  江風夾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吹來,蘇起拉著線,揚起風箏,正好一陣風來,風箏迎風而起。

  蘇起激動而小心地拉線,一松一拉,風箏乘著風慢慢飛起來了,越飛越高,她剛興奮一秒,手上的風箏線忽然鬆了一絲力,她害怕它又掉下來,慌忙往灘涂深處跑。

  她望著空中的風箏,絲毫沒注意腳下的泥巴開始變軟。風箏越飛越高,她越跑越快,忽然腳下猛地一陷。

  一低頭,兩隻腳已沒入泥濘,頃刻間腳踝都看不見了。

  蘇起想走出去,可這一抬腳,兩條腿迅速下陷,整個人如在沼澤中下沉,淤泥瞬間淹沒到小腿肚。

  蘇起驟然想起書上沼澤丹頂鶴女孩的故事,嚇得尖叫起來:「維維!老師!」

  不遠處蘆葦花飛,依稀能見到那一頭同學們跳著跑著,風箏飛著,沒人往她這邊看,也沒人聽見她的呼喊——風聲太大,將她的叫聲淹沒殆盡。

  蘇起跪在泥地里,拼命想往邊上爬,可她的腿仿佛被水泥澆灌,根本拔不出來,反而這一掙扎,淤泥迅速吞沒她的膝蓋。

  她嚇得不敢動了,一動不敢動了,可不動也沒用,身體仍在緩緩下沉。

  「老師!維維!救我!」蘇起驚恐至極,大哭起來。她拼命喊叫,可沒人聽到她的聲音。她離他們太遠了,大家都望著天上的風箏,沒人注意到她落單。

  她的美少女也早已不知飛到何處。

  「救我呀!」她越來越害怕,跪在泥地里嚎哭不止,「媽媽!老師!」

  淤泥一點點淹沒膝蓋,她心頭的恐懼成百上千倍地放大。完了。她要完了。

  「蘇七七!」突然,遠處有人奮力朝她飛奔而來。

  蘇起滿眼淚水,大哭:「水砸——水砸——」

  梁水衝到泥地邊,朝她伸手,蘇起幾乎是同一時刻也奮力朝他伸出手去。

  梁水一下抓住她的手腕,一隻腳在地上用力一蹬,使勁全身力氣將她提了出來。蘇起只覺自己像一根種在地里的蘿蔔,被人連根拔起。她的雙腿從粘稠的泥地里艱難拔出。梁水一隻腳已陷入泥濘,但他迅速換腳後退,連連後退幾步將蘇起從泥地里連滾帶爬地扯了出來。

  梁水用力過大,猛地摔倒在地,蘇起撲倒在他身上,驚魂未定。

  她抱著他的腰,懵懵地發現自己安全了,眼淚愈發嘩嘩地往外流:「水砸——」

  梁水嚇得臉都白了,滿腔的驚恐轉為怒氣,吼道:「你一個人跑這裡來幹什麼,啊?!你是豬嗎!大家都在那邊,你跑這兒幹什麼?!你腦子裡是水嗎!」

  蘇起張了張口,一句話說不出來,只是後怕地掉眼淚。

  梁水本來一肚子火氣,一見她那樣子,又嗖地滅了個乾淨,閉緊嘴巴,不說她了。

  她手上校服上全是泥巴,尤其膝蓋以下,褲腿成了泥塑。鞋子也掉了,腳丫子黑黢黢的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她站在秋風裡,低頭抹眼淚。

  梁水一把打開她的手:「手髒死了。別揉眼睛!」

  蘇起抬眼看他,淚汪汪的:「那怎麼辦呀?」

  梁水板著臉,抓了抓頭髮,說:「我帶你去那頭江邊洗一下。」

  不遠處有一堆亂石,江水翻湧。

  蘇點頭,跟著他走。她腳上沒了鞋子,走在泥巴地上還好,一上礁石,就疼得放慢了腳步。

  梁水一聲不吭,忽然回身,單手摟住她的腰將她抱了起來。

  蘇起條件反射地箍住他的身子,被他夾抱著前行。他快速走到江邊,將她放到一塊大石頭上。她褲筒都是髒的,不敢蹲下,人也呆呆的沒有反應,著實被嚇蒙了。

  梁水蹲在她身旁,牽住她的手,把她輕輕拉得彎下腰,將她的小手和袖子浸在清涼的江水裡洗。

  她手指上,指甲里都是泥巴。

  梁水低著頭,給她揉著搓著,女孩的手又細又軟,像小孩子的手。他剛才還有些焦躁的心又莫名平靜了下去。

  洗著洗著,吧嗒,吧嗒,幾滴眼淚掉在梁水手背上。

  他仰起頭看她,她嘴巴癟成一條線,睫毛濕漉漉的,他輕輕一嘆:「我剛又不是真的想凶你,這有什麼好哭的?」

  她哽咽:「不是你。」

  他明白了,又說:「已經沒事了。別怕了啊。」

  他在江水中摸了摸她的手指,說:「我小時候就說吧,你是個好哭鬼,你還不承認。」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她不做聲,眼淚掉得更凶。

  「……」梁水拿她沒辦法,嘆,「好好好,你不是你不是。我不說了總行了吧,別哭了啊。」

  他把她的手和袖子洗乾淨了,輕輕托一托她的手,她站了起身。梁水仍蹲在一旁,抓住她的小腿往更低矮的石頭上輕推一把。

  蘇起乖乖站過去。

  江水翻湧,沖洗著她的褲腿。

  蘇起呆站在石頭上,梁水蹲在她腳邊,一手緊抓著她的一隻腳踝,生怕她被江水沖走似的,另一手往她褲子上潑著江水,給她洗褲腿。

  她的褲子內側、小腿上的泥巴太厚,跟塗的漿糊一樣。他很認真,很耐心,一遍遍拿手搓著揉著。

  污泥順著涌動的江水慢慢散開,起先她的周圍全是泥水,漸漸,淡了。污跡泥塊越來越少,他仍是一絲不苟,把她腿上的泥點小斑都摳得乾乾淨淨。

  蘇起低著頭,看著蹲在腳邊的梁水,看江風吹著他的黑色短髮,她忽然就不哭了,慢慢止了眼淚。

  抬起頭,天地遼闊,風箏飛舞。

  洗完了,他叫她坐在石頭上,把她的腳丫子也洗乾淨了,洗得白白嫩嫩的。她還是有些怔愣遲鈍,沒什麼反應,乖乖任他處置。

  最後,梁水又把她的褲腿用力擰乾了幾道。

  他忙活了一個小時,天上的風箏越來越少,要回校了。

  梁水擰著她褲腿上的水滴,抬頭看她,見她小臉還是懵懵的,問:「好了嗎?」

  蘇起機械地點點頭,抹了下臉上風乾的淚痕。

  梁水把她的褲腿抻了一下,弄平整,說:「行了。」

  蘇起轉身走,梁水卻一下抓住她的腳踝。

  她低頭,梁水已脫下自己的鞋子,握住她的腳一提,蘇起沒站穩,慌忙將雙手摁在他肩膀上,下一秒,他已將她的腳塞進了鞋子,又給她穿好了第二隻鞋。

  他這才站起來,說:「走吧。」

  蘇起不吭聲,小心踩著凌亂的石頭前行。他的鞋子像條船一樣大,晃悠悠的,鞋子裡很溫暖,還有他的體溫。

  她嘀咕:「你怎麼知道我掉進泥巴里了?」

  梁水沒答話。

  他不好說,他一直都在看她的風箏,直到她的風箏忽然斷了線飛遠,他才好奇地過來找她。

  他光腳踩在碎石上走了,蘇起想,他的腳心很疼吧。

  她默默跟著他,走過碎石,灘涂,草地,回到集合地。同學們都很開心,拿著風箏熱情討論著,沒人注意到梁水沒穿鞋,也沒人注意到蘇起的褲子全濕了。

  只有張余果往這邊看了眼。

  語文老師點了人數,帶大家往回走。

  蘇起穿著大了好幾碼的鞋子,走在碎石子遍地的山路台階上,前頭不遠處,梁水插著兜,光著腳,淡定地爬著台階,毫無所謂的樣子。

  哦,他的風箏早就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他的褲腿也濕了,有隻褲腿後跟上沾了厚厚的泥,但他忘了洗。

  光著腳的梁水走路也仍是平時那副散漫松垮的樣子。

  她的心突然溫柔地放鬆了下去,像被秋風中的蘆葦花拂過一樣。

  水砸真好,和他做朋友真好。

  她想她還是會喜歡水砸的,像小時候一樣喜歡他,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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