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的聲音,你會聽到(1)
玫瑰花,丘比特,一箭穿心,小天使,iloveu……蘇起隨手翻著貨架上的十字繡圖案。
最近年級里很流行這個,她陪林聲來挑。
離下午上課還有段時間,精品店裡不少女生來往穿梭。
蘇起拿起兩個小屁孩親嘴的圖案:「這個?」
林聲立即擺手,都結巴了:「哎呀太,太,太不行了。」
蘇起哈哈大笑,又找了個英文字母「loveu」,字母上勾著花邊綠葉:「這個總行了吧?」
ṡẗö55.ċöṁ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林聲捧著看了一會兒,仍是覺得太露,說:「先留著,我再找找看有沒有更好的。」
蘇起不管她了,轉身去看明星貼紙貨架。最近店裡新上了一批劉亦菲的貼紙,有很多《仙劍奇俠傳》和《神鵰俠侶》的造型,真好看呀,跟仙女兒一樣。
但她只看不買,她得留著錢買漂亮本子,店裡各種本子設計賞心悅目,害她總是忍不住掏錢,弄得荷包空空。可給王衣衣寫信哪裡需要那麼多紙呢,買了還來不及用,下一批漂亮本子又上市了。
蘇起又看中了兩個,在理智和情感中掙扎之時,林聲喚她:「七七,我選好了。」
她選了個很簡單的圖案,白底紅心,繡好之後可以做鑰匙扣。
蘇起覺得大方簡潔,表白正好。
但林聲還是拿了剛才蘇起選的那個。
「你買兩個幹什麼?」
「這個繡了送給你呀,你喜歡嗎?」
「不用啦。」蘇起攔住她,「我有足球小將和犬夜叉的鑰匙扣呢。」
「好吧。」林聲說,「你不買嗎?你也可以繡了表白呀?」
蘇起想了一秒,說:「我決定不喜歡他了。」
「啊?為什麼?」
她聳聳肩,無所謂的樣子:「他不喜歡我呀。」
「好吧。你別難過。」
「我現在不難過了。」蘇起說。
「可是,喜歡不喜歡,是可以決定的?」
「不能。」蘇起又想了想,說,「好吧。我理智上不喜歡了,可情感上,」她聳聳肩,承認了,「還是喜歡的。但我可以讓自己不去想這件事。我現在有好多別的事情可以做呀,伽利略牛頓孟德爾門捷列夫就夠我想的了。反正,以後總有一天,會慢慢放下的。」
林聲感嘆:「我好佩服你。」
「啊?為什麼?」
「我不行。我腦子裡會總想。」
「主要是每天都要面對他,太影響了。」
「那也是。」
林聲去結帳,蘇起跑去那兩個本子面前繼續糾結,旁邊兩個女生小聲說著話,
「哇,剛那個就是林聲,真的好漂亮哦。」
「漂亮有什麼用,聽說思想很骯髒,有人看見她在畫室畫的畫,女的衣服都只穿半截,很下流。」
「我也聽說她不檢點,跟人開過房呢——」
「再亂說我就撕爛你們的嘴巴。」蘇起冷不丁道。
那兩個女生驚訝地看過來,見蘇起表情很兇,以為她是太妹,沒吭聲。
蘇起拿起本子要走,還不解氣,道:「說人壞話的醜八怪!」
高中真煩。她想。總是有小圈子抱團講別人壞話。
……
一中門口,離上課還有段時間。學生們三三兩兩或在校外店鋪流連,或正往校園裡走。
校外沿著院牆一排楓樹,樹下是學校的自行車停放處。
梁水坐在車上,單腳蹬地,另一腳踩著踏板,無意識地拿鑰匙一下下地敲著車龍頭。
咚——咚——咚——
他不知在想什麼,眼神放空,只是拿鑰匙敲著鐵皮。
咚——咚——咚——
路子灝抓腦袋:「水砸,我買個木魚給你?」
「……」梁水回過神來,不敲了,把鑰匙塞進兜里。
他表現得太過安靜,居然沒回懟,路子灝瞧出端倪:「你有心事?」
李楓然正坐在車上看琴譜,抬起頭來。
梁水稍微調整了下坐姿,張口:「我問你們——」
兩個朋友看著他。
「……」梁水說,「沒什麼。」
李楓然低下頭繼續看琴譜,路子灝很驚悚:「你不是我認識的水砸。」他抓住他的肩膀搖晃:「你到底是誰!」
梁水撥開他,嘆了口氣,抓抓腦袋,一咬牙,忽問:「怎麼才叫喜歡一個人?」
李楓然抬起頭來。
路子灝叫:「你喜歡誰了?!」
「沒有!」梁水條件反射地說,「我只是……」他眼神躲閃,又掏出鑰匙敲車龍頭了,「好奇。隨口一說。」
這一問,兩人都沉默了少許。路子灝攤手,表示無力解決。
秋風吹著梧桐樹楓樹窸窸窣窣,三個少年坐在單車上相對無言。
李楓然忽說:「一見到她就很開心,見不到她的時候總是想見到,應該就是喜歡吧。」
梁水不同意,皺了眉:「可好朋友之間也會這樣。」
「不一樣。」李楓然說,「好朋友只會在見到的時候很開心,不會在見不到的時候總想見。」
路子灝贊同:「比方說我跟你,水砸,我要是一兩天不見你呢,我不會想你。」
梁水歪頭思忖半刻,又挪了下坐姿,很困惑地繼續求解:「那你說的想,又是哪種想呢?」
「就是別人不提,周圍都是陌生人,沒有任何人提起,你都會忽然想起她。喜歡的話,想見面會想得心會疼。」李楓然說,「她開心,你跟著開心;她難過,你跟著心疼。喜歡,會疼。」
梁水怔了怔,不說話了,蹙著眉不知在想什麼。眼前忽然浮現那天在操場上的情形,那一刻的感覺此刻還很清晰。
喜歡,會疼?
所以他幫助林聲幫助其他朋友的時候,只是關心,並不會疼。
李楓然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看琴譜,卻一時忘了自己看到哪兒了。仿佛譜子已經亂了,接不上了。
三人又陷入沉默。
這時,幾個學生經過,笑嘻嘻地喊了聲:「路小號!」
路子灝匆匆瞥他們一眼,表情尷尬而羞辱。
那幾人還在笑呢,一撞見梁水冷颼颼的眼神,收了笑跑了。
梁水不爽地問:「他們給你起外號?」
路子灝苦惱道:「何止啊,他們還……」
「還什麼?」
路子灝手指摳著座板,摳了好一會兒:「說我喜歡男生。搞得鄭雲帆都跟我疏遠了。」鄭雲帆是住在坡下,經常跟他一起搭公交上下學的同桌。
他難過道:「要是我長高一點,壯一點就好了。我現在跟七七一樣瘦。我好討厭我的娃娃臉,秀氣得跟女生一樣。」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梁水皺眉道,「那麼多矮子,胖子,笨蛋,長得不好看的,就活該被取外號被笑話嗎?」
路子灝不吭聲。
李楓然則輕聲問:「那你是喜歡男生還是女生?」
路子灝目露迷茫,說:「我不知道啊。很多人都早戀暗戀,但我誰都不喜歡。我怕被人笑,所以在班上都不跟女生講話,我覺得跟男生玩自在點兒。」
梁水說:「你喜歡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都不關其他任何人的屁事!」
路子灝正要說什麼,見蘇起和林聲站在一旁,一瞬不眨看著他。不知她倆什麼時候過來的。
「路造,有人欺負你?」蘇起走上台階,生氣地問,「你告訴我是誰!」
路子灝忙說:「也沒有欺負,就是說些閒話,很煩。他們覺得是開玩笑,但一點都不好笑。」
蘇起皺了眉,正要說什麼,梁水忽然打斷,轉移了話題,問林聲:「你們買的什麼?磨蹭那麼久。」
蘇起一愣,卻見路子灝神色鬆緩下去,霎時明白了梁水的用意。
林聲說:「十字繡。路造你要不要,我繡一個送給你。你可以說,是女生送給你的。」
路子灝說:「好啊。」
梁水看蘇起,穩住心虛,說:「你也給我繡一個。」
蘇起別開眼神:「我沒買。」
梁水說:「那我買了你給我繡一個,我剛好差一個鑰匙扣。」
蘇起還是那句話:「我不。」
梁水納悶了:「為什麼?」
蘇起反問:「什麼為什麼?我為什麼要給你繡?」
梁水被問住了。
是啊,為什麼?從小到大,他們從來都是互相提要求,毫不避諱,對方都會嘴上說幾句抱怨幾句然後就去做了。但這次不一樣,他感覺到蘇起是真的不想做。
還是因為張余果那件事嗎,他以為跟她解釋清楚了,她也消氣了。
他於是採取他最常用的手法:「我請你喝可樂,這總行了吧?」
可蘇起不為所動:「你讓聲聲弄吧,我不會。」說著就往校門口走了。
梁水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一時竟有些懵。
路子灝拍拍他的肩膀,說:「算了,你想要的話,我給你繡一個吧。」
梁水:「……」
……
下午第一節是語文課,也不知道誰設計的課表。
秋困時節,下午上語文課,不是擺明了叫人打瞌睡嗎。
蘇起撐著重重的腦袋,瞥一眼身邊的劉維維,她坐得很端正,精神抖擻地看著講台和黑板——手藏在桌下繡十字繡。
學生時代真神奇啊,幹什麼都有精神,唯獨聽課叫人昏昏欲睡。
劉維維手上拿著一根小小的針,引著彩色的線在繡布上穿梭,來回幾下就出來花紋了。
蘇起忽然想起了梁水。不知為何,理智上想友好大方,情緒上卻做不到。
想到這兒,她又覺得梁水可憐,無辜被她撒氣。他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回到之前的狀態,哪有一瞬間就能達成?
哎,只能慢慢來吧。
她深深嘆了口氣,蔫蔫兒地趴在課桌上,轉頭看見窗外的藍天上似乎有風箏在飛。
她真想變成一隻風箏,飛到很高很高的天空,將所有的煩惱都拋在地下。
但她只是看了十幾秒,便收回心思認真聽課了。
風箏飛再高,線仍拉在地面不是麼。
語文老師在講《故都的秋》:「這呢,是北京的秋天。現在,我們雲西的秋天也到了,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觀察……」
教室里安安靜靜。
老師看著講台下的學生們,仿佛能看見他們各自的神思變成一團氣體在腦袋上方飄蕩,所有人表情呆滯、睏倦、游離。
老師將課本放在講台上,笑起來:「要不,我先給大家睡上兩分鐘?」
這下,教室里醒了一半。
後排有學生叫道:「兩分鐘太短啦。」
「你們中午不睡午覺嗎?啊?都在這兒打瞌睡,」老師很遺憾,「《故都的秋》,多美的一篇課文啊,好的文章是財富啊同學們,一個個不知道珍惜,不好好欣賞。你們學會了語文,將來在生活里遇到類似的體驗,才會有更深的感悟。」
又有學生叫道:「老師,我們想出去看雲西的秋。課本上寫的,要出去體驗了才能感受!」
這一通現學現用的歪理引得課堂上哈哈大笑。
老師居然沒生氣,翻著教案想了一下,說:「那這樣,今天這節課你們全部跟我好好上課,好好聽講。後天上午兩節連課,我帶你們去找秋天,放風箏。」
這話一出,整個班的人都醒了,大叫起來:「好!」
「我有條件!」老師抬手示意安靜,但大家一時安靜不下來,老師提高音量,「回來之後,都給我寫一篇作文《雲西的秋》!」
「好!!!!」
第二天中午,蘇起找程英英拿了二十塊錢。她剛把自行車推出門,就見隔壁梁水單手推著自行車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不尷不尬的。
她有些奇怪他為什麼這麼早出門,但她沒問。
倒是梁水問了句:「去幹什麼?」
蘇起騎上自行車,腳一蹬:「買風箏。」
梁水也跨上自行車,追上她一起去。
蘇起騎上堤壩,一扭頭見梁水單手扶著車龍頭,跟她並駕齊驅。
她起先騎得不快,他也不快,慢悠悠跟著她晃;後來她加速了,他也跟著加速,影子一樣隨在她身旁。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從容,被陽光照得微眯著眼。秋風吹起他的額發,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從眉骨到鼻樑的弧線仿佛水墨勾勒出來似的。很青春,很稚嫩,又有一絲萌芽的成熟。
蘇起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你還在生氣嗎?」梁水忽然問。
蘇起立刻道:「沒啊,生什麼氣?」
她目光坦然。
梁水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就是在那一刻,看著蘇起黑白分明的清澈的眼睛,梁水發現有什麼東西變化了,或許是他們長大了。
因為長大,所以開始撒謊了。
他忽然很懷念小時候的蘇起,那個時候他要是惹了她,她要麼哇哇大叫,要麼嗷嗷揮拳,憤怒控訴,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表達不滿。
不像現在,很平靜地說沒事。
梁水有些無力,漫不經心跟著她的速度踩著單車,想了好一會兒,最終說:「我還是覺得你怪怪的。」
蘇起翻白眼:「你才怪怪的。」
騎到下坡路段,梁水不踩踏板了,稍稍捏緊了剎車,說:「你現在有秘密了,我不知道。」
「哈!」蘇起得意地笑起來,「我早就說過吧,遲早一天,我會有你不知道的秘密!」
她這爽朗大方的樣子,又似回到從前了。
梁水被她感染,稍覺輕鬆地笑了一下,說:「那是什麼?」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蘇起眉毛挑得老高,似乎覺得逗他很好玩。
梁水不屑:「看來得我親自來挖。」
蘇起笑容收了一絲,說:「你挖不到了,因為這個秘密快要消失了。」
她說著,鬆了剎車,風一樣衝下坡去。
梁水看她一眼,也跟著沖了下去。
風吹著坡道兩旁泛黃的梧桐樹,陽光輕薄,落葉窸窣。
蘇起迎著風,暢快地蹬了一會兒自行車,發現梁水又跟上來了。這下,她狐疑看他:「你總跟著我幹什麼?」
梁水好笑:「我也買風箏啊。」
「啊?」
「語文老師跟數學老師換課了,後天上午跟你們班一起去放風箏。」
他們兩個班是同一個語文老師。
蘇起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從容地接受了事實。
和誠中學的精品店裡有風箏,兩人停了車,前後腳進店。
一面牆上掛滿了風箏,各種造型,各種材質。梁水心思本就不在風箏上,匆匆掃一眼,隨便挑了個孫悟空,又輕又薄,老闆說十五塊一個。梁水給了錢,十幾秒鐘就完成了交易。
蘇起好奇地摸了摸,那風箏薄薄一層塑料,上頭塗著美猴王,套著竹竿骨架,下邊掛一條長長的黃色尾巴,她說:「你這風箏太薄了,風一吹就要撕破。」
梁水說:「你懂什麼,越輕越薄的風箏,飛得越高。」
蘇起才不信他,她要選漂亮的。
她伸著脖子望半天,看見了美少女戰士。那風箏漂亮極了,美少女戰士的黃色長髮和修長的大腿隨風飄揚,骨架也厚實,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蘇起一眼看中了它。
老闆說要三十塊錢。
蘇起只帶了二十塊,於是湊到櫃檯邊,小聲跟老闆砍價:「老闆,便宜點吧。二十塊錢好不好?我只帶了這麼多錢。」
老闆搖頭:「小姑娘,你選的這個風箏是進價最高的。你看這裡寫的什麼?」他指著牆上的「謝絕還價」,道,「我們店裡的東西都是明碼標價,一分錢都不少的。」
蘇起拿著那隻風箏,有些不舍;一面糾結要不要回家找媽媽要錢,一面又覺得,就放一次呢,三十塊錢太不值了。
她還不肯放棄,沖老闆咧嘴笑:「好不好嘛,便宜點賣給我唄,以後我買文具都來你這裡好不好?」
「小姑娘啊,你這是為難我——」
老闆抬頭看她,忽見梁水在她身後,沖他做了個手勢。
老闆明白了,說:「行吧。看你可愛,這也是最後一個,就便宜賣了。」
「謝謝老闆!」蘇起興奮地跳起來,趕忙付了二十塊錢,「我下次買本子也來你這買。」
她抱著風箏樂顛顛跑出門去。
梁水落在後邊,一手拎著孫悟空,一手遞給老闆十塊錢,跟著她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語文老師:今天呢,我們要講的課文是《故都的秋》。
梁水:老師,聽說您要帶13班去放風箏?要一視同仁啊!
全班同學:就是。放風箏放風箏!
語文老師:你們這些孩子。知不知道帶出去兩節課我得申請啊,分頭搞個兩次學校不會同意的。
梁水:您跟數學老師換個課,兩個班一起去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