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少年不識愁滋味?(3)


  兩天後,梁水搬去了市體育局給他定的酒店。

  那酒店比他們之前住的豪華許多。大廳金碧輝煌,客房寬敞雅致,能望見東方明珠和黃浦江。蘇起他們第一次住五星級酒店,都稀奇不已,還在酒店餐廳吃了頓非常精美的自助晚餐。

  蘇起第一次吃自助餐,什麼海鮮烤肉壽司水果都往盤子裡塞。

  梁水懷疑她起碼吃了六盤,說:「你要把這家酒店吃垮嗎?」

  蘇起一通歪理:「我幫風風和聲聲吃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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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聲點頭:「嗯。」

  李楓然也點頭:「嗯。」

  梁水翻了個白眼:「你倆有多少把柄在她手裡?」

  蘇起切一聲:「沒有把柄。他們愛我。」

  梁水放下筷子:「吃飯呢,你想讓我吐嗎?」

  蘇起立即就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腳。

  梁水被她踢得心情愉悅,也不還手,笑著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他說:「李凡,你就住我們這兒吧,反正離你那裡近。」

  恰好何堪庭老先生住的酒店在同一條商業街上。

  李楓然:「嗯。」

  之後一周,李楓然去練琴,梁水去訓練,路子灝和林聲偶爾補習,偶爾去陪練;蘇起則在他們各處任意流動,一副「我來監督你看你有沒有乖乖」的教導主任模樣。

  直到有一天,她去監督路子灝和林聲學習,路子深盯著她,來了句:「還說他們呢?你不要學?」嚇得蘇起一溜煙跑掉,再不去了。之後全心全力「檢查」李楓然和梁水。這倆傢伙比路子深好對付多了。

  何堪庭演奏會那天,蘇起梁水等一群小夥伴去了現場。作為親友團,他們坐在右側第三排的好位置上。

  夥伴們,甚至包括路子深,都是第一次聽鋼琴演奏會,多少覺得有些奇妙。蘇起心裡,鋼琴是高雅卻冷門的藝術,卻不想偌大的三層音樂廳內竟坐滿了聽眾,各個年齡段的都有。甚至有程英英年紀的中年人。

  蘇起想起在雲西,她陪范老師表演舞蹈時,那么小的劇院裡,人都坐不滿。而雲西市的大人沒事幹的時候也不會逛公園聽音樂,他們都去麻將館。

  她想,大城市果然不一樣啊。

  聽眾陸敘入場就坐。晚七點,場內燈光熄滅,大幕拉開,台上燈火輝煌,擺著兩架漆黑的三角鋼琴,後排黑色簾幕處坐著四個拿著小提琴的女生。

  在眾人的鼓掌聲中,何堪庭老先生走上台來,他一頭銀髮,身形清瘦,精神矍鑠,笑容和煦地對聽眾揮手示意;

  李楓然一身西裝,神容淡靜,跟在老先生身旁,對觀眾鞠了一躬。

  強光打在他臉上,照得他的臉格外英俊白皙。夥伴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穿西裝的模樣,少年雖身材瘦薄,但人高腿長,肩膀挺直,把那一身西裝撐得格外瀟灑。

  後排有人竊竊私語:「哇,那是何堪庭的弟子?真是一表人才啊。」

  連林聲也偷偷在蘇起耳邊贊道:「李凡好帥。」

  蘇起:「你今天才知道嗎?我早就發現了。」

  一旁的梁水淡淡瞥了她一眼。

  老先生和李楓然分別在兩架相對的鋼琴前落座,彼此都將手指放在琴鍵上,沒有任何招呼,仿佛心有靈犀一般。老先生才彈響第一個音符,李楓然便迅速跟上,一曲急速而輕快的音樂流淌出來,溢滿整個音樂大廳,是《匈牙利狂想曲第二號》。

  蘇起他們在南江巷聽李楓然彈過無數遍,此刻在音樂廳里,每個音符都更加清晰飽滿,像雨後翠綠欲滴的樹葉,叫人心情分外爽朗。

  蘇起想,鋼琴並不是什麼有著高高門檻的藝術。只要是美好的音樂,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並沉浸其中,哪怕街邊的流浪漢也能聽出好心情。

  李楓然和何堪庭合奏一曲後,是老先生的獨奏,李斯特,貝多芬,等等。

  上半場快結束時,由李楓然獨奏了一曲經典的《蕭邦圓舞曲》,少年的手指在琴鍵上飛速彈奏,眼花繚亂,像淙淙急流的溪水,拐進小溝里又舒緩地打著旋兒,繼而再度墜落溝壑,疾疾飛流。

  全場觀眾都專注聽著,對這個低頭彈琴的少年投去欣賞讚嘆的目光。

  舞台的燈光籠在他頭頂,像罩著一層潔白的光暈。

  所有人陶醉其中,直到他手指輕輕一揚,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一曲完畢。上半場結束了。

  李楓然起身走到前邊,沖現場觀眾深深鞠了一躬,表情依舊清淡無波。

  掌聲雷動,上半場結束。

  梁水靠進椅子裡,回味了半天,說:「我靠,這傢伙絕對謙虛了。」

  林聲感嘆:「我一直都知道李凡厲害,現在才發現他有多厲害。」

  路子灝道:「我們還能一直做朋友麼?」

  三個人齊齊扭頭看他:「廢話!」

  蘇起道:「風風不是那樣的人,他才不會拋棄朋友呢。」

  路子灝蹙眉:「朋友不一定是拋棄,最可怕的是距離。我不想大家的距離越來越遠,太遠了,就看不見朋友了。水砸,你得了冠軍會忘記我們嗎?」

  梁水受不了他了,站起身,越過蘇起和林聲,用力敲了下他的腦殼。

  路子深則幽幽道:「你們長大了就會知道,朋友如果不在一條水平線上,就只會越走越遠。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現實。」

  幾個人不吭聲了。

  蘇起思考半刻,忽說:「我會努力追上去的。」

  林聲點頭:「我也會。」

  路子灝咬牙:「還有我!」

  路子深看他們幾個一眼,挑挑眉梢想說什麼,可略一遲疑,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彎了下唇角。究竟是支持還是不屑,不得而知了。

  直到整場演奏會結束,大家在廳外等待李楓然時,還在討論著以後要如何努力奮發向上和朋友們手牽手的事。

  李楓然出來得很晚,觀眾都散去一個多小時了,他才出來,應該是何堪庭留他講了很久的話。

  蘇起林聲他們迎上去:「風風你真棒!」

  「李凡你真棒!」

  李楓然淡淡一笑,起先沒說話,走了一會兒,才說:「謝謝你們來看我的演奏會。我剛在台上看見你們了,很開心。」

  「說什麼呢?」蘇起輕輕推他一把,「那你有沒有看見我們聽得超級認真啊?」

  李楓然笑:「看見了。」

  路燈光透過樹影,在少年們身上流淌而過,如划過的時間。

  蘇起開心地在他身邊蹦跳,迎著微熱的晚風,說:「風風以後會是大鋼琴家,以後你的每一次演奏會我都要坐在前排聽,嘻嘻。」

  李楓然只笑不語。

  梁水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那晚回了酒店,洗漱完畢各自上床睡覺,關了燈。

  梁水睜著眼,漸漸適應黑暗後,忽問:「你還是不滿意?」

  「嗯。」隔著一條通道,李楓然躺在隔壁床上,說,「你們不是專業的,聽不出來。但我自己知道。」

  「知道什麼?」

  「離最頂尖的鋼琴家還有一小段距離。而這一小段距離……你應該懂。」

  霓虹燈光從窗簾上划過,隱約能聽見樓下車流的響動。

  梁水沉默許久,說:「我最開始訓練的時候,教練跟我說了『一萬小時』定律。不論做哪一行,必須專注投入一萬個小時,你才可能做到那一行的上層。

  但走到上層後,再往頂尖走,會有很多外行人看不到的坎。提高一點點,哪怕一點點,一秒,半秒,都很難。哪怕重複無數次,再花又一萬個小時。」

  李楓然低低「嗯」了聲,說:「但你好像還沒放棄。」

  梁水拿手枕住後腦勺,忽然故作成熟地說:「我的字典里沒有『放棄』這兩個字。」

  幾秒的安靜後,黑暗中傳來李楓然噗嗤一笑。他轉了個身子。

  梁水問:「那你準備怎麼辦?」

  「有何老的名聲和教導,我能走到很不錯的位置。可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我想要的。」

  梁水不語,過了一會兒,說:「需要幫忙找我。」

  「嗯。」李楓然問,「明天的選拔賽,心裡有底麼?」

  梁水長嘆一口氣:「不知道。我反正盡全力了,究竟是個什麼水平,明天看。至於後面,走一步算一步。再說。」

  李楓然聽他講著,忽也釋懷不少,說:「早點睡,明天有比賽。」

  「嗯。」

  ……

  第二天一早,南江的夥伴們全部到齊,一起陪同梁水去體育館的比賽場地。

  這一回,大家沒了昨夜看演奏會時的自在,都有些莫名緊張。

  尤其蘇起,進館前圍在梁水身邊碎碎念,一會兒關心他肚子餓不餓,一會兒又擔心他吃太飽;一會兒關心他渴不渴,一會兒又擔心他喝太多水。

  梁水見她忙前忙後圍著自己繞圈圈,有些好笑,說:「我要真入國家隊了,請你當我助理。」

  蘇起一愣,說:「切,我才不要呢。每天看見你,我心情都不好了。」

  梁水一指頭敲在她腦門上:「一會兒不吵架你皮癢是不是?」

  蘇起捂著腦門就要跳起來揍他,可一想他今天要比賽,磕著碰著不好,便忍住了,說:「比賽完了我再收拾你。」

  入場館後,梁水跟著教練走了。

  蘇起這才發現市裡的領導還有學校領導也都在。

  蘇起瘮得慌,避開他們的目光,拉著李楓然林聲他們去了看台另一側,找了個指定區域坐好。

  看台上不少觀眾,都是運動員的領導和家屬親友。

  蘇起坐下後,搓搓光露的膝蓋,抖了一下,說:「館裡好冷。」

  林聲打哆嗦:「我也覺得。」

  蘇起扭頭問夥伴們:「你們緊張麼?」

  林聲和路子灝齊齊點頭。

  路子深和李楓然不做聲。

  還說著,第一組比賽選手出來了,裡頭沒有梁水的身影。

  看台上沒開燈,只有偌大的冰場上亮堂堂的,像一面巨大的白鏡子。

  一組五個選手站在起跑線上,發令槍一響,齊齊飛奔。

  看台上有一片觀眾瞬間站了起來,但沒一個人喊加油,整個場館內鴉雀無聲,只有冰刀劃地的聲音。短道速滑本就速度極快,一組比賽眨眼間就結束了。

  率先衝過終點線的兩個選手用力握了下拳,後頭三個則垂下頭,耷拉著肩膀在冰面上慢慢滑行降速。

  一時間,蘇起為那些落選的少年難過極了。

  這樣的比賽持續了十幾組,過了近一個小時,蘇起終於看到梁水的身影。

  他踩著冰刀滑進場內,微抬下巴,繫著頭盔上的扣子;他眼神專注盯著冰面,表情嚴肅,沒有看任何人。

  他滑了幾圈熱身,等裁判召集了,他沉默地滑到起跑線前站好,微微躬身,做好備跑的姿勢。

  發令槍一響,他如箭一般飛馳而出。

  蘇起一瞬間從座位上跳起來,卻緊咬牙沒發出聲音,她握緊拳頭,眼神一瞬不眨盯著在場地中央飛速疾馳的梁水,看著他加速,斜身過彎道,加速,超車,斜身再過彎道,再直起身子,加速,超車……一圈一圈,少年面色冷峻,眼神如刀,光電一般在冰面馳騁。

  蘇起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潮水般的感動——他就是屬於這塊冰面的。

  過去那麼多年,他的熱血,他的激情,他的堅持,他的忍耐,他的韌勁,全都揮灑在了這塊冰面上。只有在這裡,他才是那個最認真專注最意氣風發的梁水。他就該是屬於這裡的啊。

  還想著,梁水以小組第一的成績衝過了終點,他直起身,放鬆了下去,人還在冰面上隨著慣性飛速滑行著。滑到夥伴們所在的這邊看台,蘇起終於忍不住,叫了聲:「水砸!」

  這是今天場館裡的第一聲大叫,吸引了全場目光。蘇起才不管,她太激動了,她就是要叫,還衝他揮了揮拳頭。

  梁水朝她看過來,眼神淡淡的,面容尚余著比賽時的冷酷緊繃,卻沒了一貫的嫌棄,輕輕瞥她一眼,滑到另一頭去了。

  一輪下來,參加選拔的運動員少了一大半,看台上的觀眾也跟著少了大半。館裡氣氛簡直比冰面還冷。

  但比賽還沒結束,仍有第二輪。

  路子灝深呼吸,說:「不行了,這麼比下去,我心臟要爆了。比我參加奧數還瘋狂。我能出去躲一會兒麼?過會兒聲聲來告訴我結果。」

  林聲哀道:「想得美,我現在腳都軟了。」

  李楓然仍是不做聲,盯著場地邊的梁水,握緊的拳頭用力摁在膝蓋上。

  第二輪比賽,梁水又一次在他們小組跑了第一,蘇起他們緊揪的心稍稍落下了半點。

  場上的運動員再次少了一半,蘇起旁邊幾個領導家長起身走了,很失落的樣子。

  蘇起剛緩和的心又忐忑起來,她看了眼電子顯示屏上的成績。初始有一百多個少年,兩輪比賽下來,梁水的平均分名次一直在10和11之間徘徊——這次選拔只有十人能入選。

  終於到最後一輪。二人一組,十組比賽,按整體名次排名淘汰後十位。

  梁水仍是最後一場。

  上場——發令槍——賽跑——衝刺——出成績——離場——上場——發令槍——賽跑——衝刺——出成績——離場。

  一場接一場的比賽高速進行,無縫銜接,沒有任何失誤和惋惜的機會,仿佛最冷酷無情的運轉機器,只有少年們在冰場上奮力拼搏的身影。

  一場場比賽下來,電子屏幕上運動員們的名次不斷發生變化。

  所有人盯著電子顯示屏,大氣不出。直到最後一組上場,蘇起他們早已緊張得臉色發白,全身直抖,互相都握緊了手。

  梁水滑到起跑線上站好,仍是冷定嚴肅的模樣,看不出任何情緒。

  最後一聲發令槍響,他衝出去,瞬間占據領先位置,飛速划過第一個彎道。他的對手緊隨其後,死咬著他,滑過第二圈時,那少年突然加速鑽過空子超過了梁水!

  蘇起他們驚得一下子站了起身。

  梁水伏在冰面上,穩定而高速地滑過彎道,趁著直道想重新超過去,但對方卡住了賽道。他嘗試未果,又試圖從彎道超車。他在外圍跑出一個大圈,眼見要加速超過,可前頭的少年竭力提速再度穩住了領先地位。

  整個場館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冰刀劃在冰面上刺耳的聲響。

  蘇起仿佛赤腳站在冰面上,整個人冰凍凝固了,只有心臟瘋了般搏動著,祈禱著,吶喊著,恨不能用自己的意念自己的心跳衝上去,去推他一把。

  只剩最後一個彎道,梁水還不放棄,竭力再度衝刺,竟奇蹟般地追上了對手的身位!

  蘇起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幾乎要尖叫。可他最終沒有超過對手,和他幾乎同時衝過終點,卻差了一把冰刀的距離。

  蘇起等人一聲不吭,盯著顯示屏。幾秒之後,名次再度刷新,梁水的成績出來了——第11名。和第10名差了0.01秒。離第7名也只差1秒而已。

  看台上的五個夥伴凝望著那個排名,都僵住了。

  梁水扭頭看了眼顯示屏,目光定定的,像是要把它看清楚似的,足足五秒後,他扭回了頭去。

  他並沒有像其他落選者一樣垂頭喪氣,他只是叉著腰,深呼吸著,微微抬頭望向天空,像要找尋某個聲音某個答案。這一刻,只有他的冰刀帶著他在冰面上緩緩地漫無目的地滑動著,看不清他的眼神究竟是茫然抑或是失落。

  蘇起也不知為什麼,突然別過頭去,眼淚就下來了。

  ……

  一個多小時後,大家在體育館外等到了梁水。他換了身t恤牛仔褲,洗過澡了,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就頭髮還有點兒濕。

  他看上去挺平靜,平靜得有點兒不像他。

  他掃了夥伴們一圈,見大家都很低落,尤其是蘇起,眼睛紅紅的,腫得跟核桃一樣。林聲也是淚汪汪的,純屬被嚎哭的蘇起招惹的。

  梁水靜靜看著蘇起,眼神里似乎有很多情緒,卻一句話也沒說。

  路子灝說:「七七剛才哭得可凶了,廢了我兩張面巾紙。」

  梁水竟淡淡笑了笑,眼神很靜,說:「讓你失望了。」

  蘇起急道:「我才沒有失望!你這個笨蛋!」

  她只是心疼,很心疼。

  她不是沒聽康提講過,對專業運動員來說,梁水太瘦,他先天的身體素質無論是耐力和抗疲勞力都比北方運動員差,能走到今天已經是奇蹟。可她覺得這根本不是奇蹟,明明都是他一點一點拼出來的,卻偏偏——

  她眼睛又濕了。

  梁水張了張口,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抬手揉了揉她的頭。

  倒是路子深說:「你年紀還小,多的是機會。再說,你進省隊了,以後從省隊再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梁水沒回答,反是蘇起很急切:「真的嗎?」

  路子深:「真的。」

  蘇起這才稍稍安慰了些。

  但梁水什麼也不說,拔腳走了。

  第二天,他們坐上了回程的火車。回程不是高峰期,他們買到了臥鋪。

  和來時不同,回去的火車上沒人玩鬧,他們一起吃了泡麵,就躺回各自的臥鋪上睡下了。

  已是深夜,臥鋪車廂燈光熄滅,只留下昏暗的廊燈。

  五個少年躺在昏暗的車廂里,誰都沒睡著。

  路子灝想著哥哥說的話,

  林聲想著上海大學這個目前看上去遙不可及的目標,

  李楓然想著難以再突破的瓶頸,無法更快的手指,

  梁水想著那0.01秒。

  有些事或許曾在潛意識裡做好了準備,料想過會失敗,可當它真的到來時,接受,仍是件困難的事。

  蘇起躺在黑暗中,想著路子灝,想著林聲,想著李楓然,想著梁水,最終想到了自己。

  努力、拼搏都不能保證一次就走到高處,還要再一次的努力,再再一次的拼搏。

  而她呢,上課聽講了,完成作業了,是班級前幾名,年級前列,就滿足於這樣的現狀了,從沒想過出了雲西,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還是小時候好啊,會做一點點小事,就是天才兒童。可長大了,就不得不面對現實——他們離真正的天才,差了很遠的距離。

  少年們在各自的床鋪上輾轉反側。

  蘇起不知什麼時候睡去的,第二天醒來,車已到了雲西。

  下了火車,面對小而舊的火車站,蘇起有種時空變換的錯覺。昨天還在繁華大都市,今天就又回了破落小城。

  回家了。

  心情和腳步卻不再輕鬆。

  走出火車站,夏天的陽光鋪天蓋地,晃人眼。

  夥伴們都不講話。

  蘇起深吸一口氣,振奮地說:「我決定從現在起,高中兩年別的什麼都不想了。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夥伴們都看過來。梁水微眯眼看著她,若有所思,半刻後將手塞進兜里。

  路子灝被她感染,用力道:「我也是!」

  林聲:「還有我!」

  李楓然:「我!」

  梁水肩膀一松,手從兜里拿出來:「加上我。」

  蘇起舉起拳頭,伸向藍天:「沖呀!」

  ……

  深夜的南江巷,家家戶戶的窗口亮著白熾燈的光。窗外,夏夜的蚊蟲繞著光柱飛舞,蛐蛐兒在草蟲里叫嚷。

  夜風微涼,仍散不去燥熱。

  梁水從巷子裡走過,到了蘇起家門口,悄悄繞到那株梔子花樹下。他手中捧著一個袖珍的花盆——出門前,他已將花盆敲碎。

  此刻輕輕一掰,花盆碎成兩瓣,他用瓦片在梔子花樹下挖了個小坑,將手中那團泥土埋進地里,合上土,拿礦泉水瓶澆了點兒水。

  頭頂的窗戶里傳來蘇起和蘇落搶遙控器的聲音。

  他不受干擾地做完這一切,拍拍那片泥土,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那顆豆子,真的會長出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家長夜話(18)】

  程英英:水砸還好吧?

  康提:哎,他說還好,但我看得出來,心裡頭是難過的。不肯說而已。我倒希望他能跟我吵吵架發發脾氣,就怕他憋著難受。你說吧,小時候嫌他不聽話,總跟我吵。現在希望他跟我吵吵發泄一下吧吧,他又不願惹我生氣了。

  程英英:孩子長大了,懂事了。這下,他準備怎麼辦的?

  康提:他還不想放棄呢。

  程英英:這孩子,看著什麼都不在乎不放心裡,還是挺執著的。

  康提:就是性子犟,跟我一樣。

  程英英:可……萬一,我是說萬一,那不是又是打擊一場?

  康提:唉喲你就先別說這萬一了,我心裡頭慌。其實我也不指望他拿什麼冠軍,是他自己要爭氣。可出人頭地哪兒那麼容易啊。他現在這水平已經很拔尖了,卻非要走到第一去,哎。

  程英英:也別太悲觀,孩子有拼勁兒是好事。

  康提:有拼勁兒是好事,太執著了就怕萬一啊。你們啊,以後都別再提什麼冠軍不冠軍的了,看他自己能不能把心理預期降一降。我什麼都不怕,就怕他接二連三的……哎,我就怕,人被多打擊幾次,氣性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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