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發芽吧(1)


  唰——

  冰刀划過冰面的刺耳聲響,

  教練有節奏的拍手聲:「啪!」「啪!」

  教練的呵聲:「注意節奏!節奏!」

  蘇起趴在圍欄邊,看梁水踩著冰刀在冰面上高速滑行。少年的眼睛映著冰面的白光,亮亮的,冷靜而堅定。

  他在冰面上一圈一圈地跑著,目光始終凝聚在他的賽道上,絲毫沒注意蘇起的方向。

  蘇起看了眼遠處的玻璃窗,窗外暴雨傾盆,樹木傾搖。

  這個夏天真叫人沉悶啊。

  梁水從上海回來半個月了,他看上去和以前沒什麼太大的不同,卻又似乎有哪兒不一樣了。

  他忽從她面前滑過,少年的臉被冰面反射得愈發白皙冷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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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起覺得有點兒冷,搓搓手臂走上看台,坐在路子灝和林聲身邊。

  林聲看了下表,說:「七七,我再等十分鐘要去畫畫了。」

  路子灝說:「我也要去背英語了。」

  「好啊。」蘇頭。

  「水子交給你啦。」

  「嗯嗯。」

  沒一會兒,他們兩個走了。

  蘇起又趴去圍欄邊看梁水訓練。她忽地心想,他心裡會不會有那麼一絲絲擔憂:「我會不會已經到極限了,會不會再努力也無法更好了。」

  他心裡應該有過這種感覺吧。

  帶著這種不願承認的隱隱恐慌繼續日復一日地熬著,熬著那痛苦而漫長的體能訓練和永遠跑不完的賽道,會是什麼心情?

  她的心莫名一刺一刺地疼。

  還想著,卻見梁水不知什麼時候已結束賽跑。他看向她,邁動兩下步子,高速朝她飛馳過來。

  體校和一中挨著,自上高中後,蘇起常來看過他訓練。原以為他會習慣,然後不搭理她。但每次他都會來跟她打招呼,每一次。

  蘇起趴在欄邊,以為他會減速,所以沒躲;梁水以為她會躲,所以沒減速,他一下子撞到她面前,差點兒和她的臉碰到一起。

  少年身上帶著冰沁沁的涼意,撲到蘇起鼻尖上。她瞪大眼睛,愣了愣。

  他也愣了愣,撐著圍欄,和她拉開一絲距離,說:「他們走了?」

  蘇起解釋:「聲聲要畫畫,路造——」

  他打斷:「七七,我有事跟你講。跟你一個人講。等我收拾完。」

  蘇起微訝,迎著他沉黑的眼睛,點了下頭:「好啊。」

  梁水滑到另一端,推開圍欄,取下冰刀,消失在了更衣室走廊。

  ……

  兩人從體育館出來,暴雨停了,空氣中散發著泥土的清香。前幾日還灰撲撲的樹木被沖洗得恢復了綠意。

  梁水把蘇起領到那家奶茶店,給她買了杯奶茶。

  蘇起一時有些恍惚,想起了小學。

  那時的梁水還是個小男孩,將將比她高小半個頭;現在他已長成翩翩少年,高她一整個頭了。

  梁水拿吸管扎進奶茶杯,遞給她,淡道:「說了要包你的奶茶,沒忘。」

  蘇起微微笑,觀察他的側臉,他很平靜地喝著自己杯里的茶,嚼著珍珠。看上去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

  但……這不是他。

  她試探著,小聲說:「水砸,我感覺,你最近好像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梁水看著路的前方,見她前邊有個水坑,握著她手臂往身前帶了帶:「沒有,你想多了吧。」

  蘇起不做聲了。

  自上海回來,誰都沒跟他談過失敗的事,那件事仿佛就扔地上,扒扒土灰,隨便給埋上了。

  暑假裡,他不僅在訓練,還開始補習了。在家的時候也不玩遊戲了,在認真看書。

  他是害怕自己沒有出路了嗎?

  蘇起想到這裡,莫名心酸。

  正想著,「吧唧」一腳踩進一灘水裡,她回過神,趕緊跳到一邊。

  「蘇七七你真行。」梁水嘆道,「我就回了下頭看那隻鳥,一秒鐘沒盯著,你就往水裡蹦……」

  說著,人已蹲下去,拿紙巾胡亂擦掉她小腿上的泥水。

  蘇起捧著杯奶茶站在原地,紅著臉眨巴眼睛。

  很快,他站起來了,睨著她,眼神不悅。

  紙扔進垃圾桶,繼續前行。

  蘇起一跳一跳避著水坑,跟上去:「你要跟我說什麼事啊?」

  梁水嘴唇搭在吸管上,又鬆開了,說:「明天我想去林東,你陪我去。」

  林東是離雲西兩小時火車程的城市。

  「行啊。」蘇起一口答應,又問,「去幹嘛?」

  梁水說:「找我爸爸。」

  蘇起驚了驚,小碎步湊他旁邊,壓低聲音:「你爸爸在那兒?我以為在南寧呢。」

  「我找到他地址了。」梁水語氣一轉,「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就我們倆。」

  蘇起立刻小雞啄米般點頭:「我保證。」

  梁水不說了,一手插著兜,一手捧著奶茶,往家的方向走。

  蘇起跟在他身後思索,梁水的爸爸這些年一直在省內,就在林東?住得這麼近,難道他經常偷偷回來遠遠地看梁水?

  蘇起看了梁水一眼,他目視前方,有些安靜而漫不經心。

  她想,水砸現在對未來很迷茫吧。他很需要想找人傾訴,找人指路,但不知該找誰。

  如果這次梁爸爸能給他一些指引,一定會很好。

  第二天,蘇起跟家裡撒謊說去劉維維家玩,梁水撒謊說去程勇家玩,兩人一大早跑去火車站,搭上車就往林東出發了。

  雖是暑假,但昨天剛下過大暴雨,正是涼爽,還有微風習習,再好不過的天氣。

  兩個小時的旅途,梁水雖擺著一如往常的淡漠神情,但明顯有些坐立不安。他不是靠在椅背上放鬆,就是趴在小桌邊睡覺,猛然意識到壓到頭髮了,又彈起來撥弄髮型,繼而托腮望窗外,又起身去走廊里轉轉,又回來趁著窗外綠樹成蔭在玻璃上形成鏡面時,湊過去認真觀察自己的模樣。

  蘇起見狀,壞笑:「水砸,你很好看呢。」

  梁水撥著頭髮,不太好意思地躲開眼神,說:「好看個屁!」

  「真的。」蘇起鬨他開心,「梁霄叔叔看見你,一定會很喜歡你的。他肯定會說,『哎呀,我的寶貝兒子長這麼高這麼帥啦!』真的。」

  梁水白她一眼:「傻子。」

  話這麼說,又抿著笑看了下玻璃鏡面。

  蘇起趴在小桌上,湊近他,道:「不過我猜,他肯定隔三差五就來雲西偷偷看你,早就知道你長得比小時候還好看了。嘻嘻。」

  「是麼?我倒覺得他不常來。」梁水說,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卻掩飾不住眼裡一閃而過的暖意,和一點小驕傲。

  蘇起輕輕「切」了一聲,這個口是心非的傢伙。你心裡要不這麼想,你會在這時候過來找爸爸?

  果然,他在她面前沒有忍住,說:「好吧。其實,有幾次我感覺訓練的時候有人在看我。偷偷在看。」說完,實在沒繃住,唇角彎了一下。

  這一抹笑容竟有些靦腆羞澀。

  讓蘇起心頭一動。

  她想了想,輕聲說:「水砸,其實我最近也感覺不是很……哎,不知道怎麼說,就是從上海回來後,我總是想『未來』了。想要奮力一搏,可又在害怕什麼……你呢,你會有這種感覺嗎?」

  梁水收了笑,低頭撥弄著頭髮,說:「有點兒。」

  蘇起摳摳手指,有些慚愧,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幫你。還有爸爸媽媽們,好像他們也沒有特別的辦法。但你別難過啊,什麼事情都能找到出路的。」

  梁水輕輕點了下頭:「嗯。」

  既然話已說開,蘇起又道:「水砸,之前在上海,你說讓我失望了。其實沒有的。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而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真的。」

  梁水靜靜看著她,斑駁的陽光透過窗外的樹影,星星點點灑在她臉上,少女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很真誠,很溫暖。

  那股暖意似乎能抵達他心底。

  沒想到啊,直來直往的蘇七七也學會了迂迴戰術。

  他不經意笑了下,移開眼神看窗外,說:「矯情。」

  蘇起瞬間變臉,「咚」一腳踢到他腿上:「煩死你了!」

  「啊!」梁水錶情痛苦,慘叫一聲,俯身去摸小腿。

  蘇起一嚇,慌忙彎腰往小桌底下看,伸手去摸:「啊?踢到腿了嗎?我明明很輕——啊!!!」

  梁水一手摁住她後腦勺,將她死死摁到桌子底下。

  蘇起這才知他又騙她,氣得雙腳亂蹬,雙手亂抓,可她哪裡敵得過他的力氣,跟只雞仔似的直撲騰:「梁水!你再不放手!」

  梁水逗她一陣,放了手。

  蘇起坐起身來,憋得滿臉通紅,這下不踢他腿了,起身「啪」「啪」「啪」在他肩膀上狂打了三下。

  梁水靠在椅背上笑得直抽抽,任她打。

  蘇起打完了,消氣了,一屁股坐回去,臉頰紅撲撲的,頭髮早已散亂得不成樣子。

  她一把將頭繩扯下來,隨意甩了下長發。

  少女亞麻色的長髮有著自然起伏的波浪弧度,凌亂地散落肩頭,陽光照耀著,給髮絲染上了瑩潤的光澤,襯得她的臉愈發巴掌般小巧白皙。

  梁水安靜看著這一幕,忽然間,心跳漏了一拍。眼見蘇起眼神要移過來,他匆匆別過頭去,緩緩長吸了一口氣。

  兩小時後,火車到達林東。

  那座城市和雲西差不多,小小的,舊舊的。

  梁水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上頭抄了份地址:「林東市沿湖大街103號水電院12樓1單元403」

  蘇起問:「你從哪裡搞來的地址啊?」

  梁水說:「我媽的筆記本。」說到這兒,他有些不滿,「她一直沒告訴我。」

  蘇起鼓鼓嘴巴不吭聲,大人的選擇,她也不好講。

  而梁水也沒太介意,他不再是當年那個總愛跟媽媽吵架的孩子了。

  這些年康提過得多辛苦,他不是不知道。所以很多時候,即使有些小摩擦,爭執幾句就算了,他不願惹她傷心。

  蘇起也不知怎麼想的,忽然伸手過去,摸摸他的後背,哄小孩兒似的安慰他:「不氣不氣哦。」

  梁水有些好笑,攔了輛計程車。

  去水電院的路上,他一言不發望著窗外,觀察著父親生活的城市。這裡看上去和雲西沒什麼太大的不同——不算寬敞的大街,矮舊的樓房,雜亂的店面。

  蘇起不打擾他,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

  林東不大,很快就到了水電院。

  下車時,梁水不經意抿了下嘴唇,手無意識插進兜里,過一會兒又放出來,走進院子裡了,還把外套拉鏈給拉了起來,又低頭整理了下領口。

  蘇起這回沒笑話他緊張了,她沉默而堅定地陪在他身邊,在老舊的單元樓里搜尋12號樓的位置。

  很快,她看見樹梢後一個鮮紅的12:「水砸,那裡!」

  梁水微吸了口氣。他和蘇起走到樓下,朝樓上望了眼,只望見家家戶戶的廚房外牆上掛著生了鏽的空調掛機,感覺隨時會墜下來。

  各家的紫菜蛋花湯、回鍋肉,芹菜炒肉,辣椒炒豬肝等香味飄散下來,跟一串菜譜似的。

  蘇起率先走進樓道,梁水跟在她後面,腳步似有猶豫。但蘇起回頭看他時,他很淡定的樣子,迅速低頭穿過低矮的門廊,走進來了。

  他雙手插兜,跟她走過灰塵遍地、小GG滿牆的樓道。一直上了四樓。沒有門牌,只有原子筆在某扇門旁的牆壁上寫了個「403」。

  蘇起站到門口,回頭看梁水。

  樓道里光線昏暗,梁水的臉蒼白而安靜,蘇起似乎能聽見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走到門邊,抬起手指,猶豫了兩秒,開始扣門,咚,咚,很輕兩下。

  隨之是安靜。

  等了幾秒,沒人應門。

  他再度敲門,加大了力度,咚,咚,咚。

  還是沒人。

  梁水眼裡的光芒暗淡下去,蘇起見了,要說什麼,他再次敲門,一下接一下,敲了近十下。

  家裡的確沒人。

  終於,他垂了手,不知是如釋重負,還是失落至極,轉身下了樓。

  一出樓道,陽光鋪天蓋地,梁水被曬得眯起了眼。

  蘇起跟上他,說:「可能臨時出去了,或許去買菜了呢?」

  梁水低聲:「應該是暑假出去玩了,走吧。」

  蘇起知道他心裡其實不想走,於是挽留:「再等等吧,我們等一個半小時好不好?反正有的是時間。」

  梁水扭頭看她,仍有最後一絲希冀:「火車什麼時候?」

  蘇起眼睛一亮:「最遲一班有下午五點呢,真的有很多時間。四點再走都不要緊,我們可——」

  等等,一輛停在路旁的桑塔納小轎車莫名引起了她的注意,車上下來的那個人好像有些——眼熟?

  彼時,梁水正扭頭看著她,而蘇起忽然就看清了那個男人的臉——梁霄鎖了車門,和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兒從梁水身邊走過。

  蘇起心頭一涼,想抓住梁水,可來不及了——偏偏就是那擦肩而過的前一秒,梁水已順著她驚訝的目光回過頭去,看見了梁霄。

  他腳步猛地頓住,停了下來,可父親和他依然擦肩而過。

  梁霄的餘光無意瞥了他一下,但沒認出他。

  一瞬間,所有那些父親曾偷偷跑去雲西看他上下學看他訓練的美好幻想,如肥皂泡般破滅。

  他就生活在離他很近很近的地方,但過去的那麼多年,他一次都沒去看過他。

  他迎面開車過來,停了車,下了車,都沒有看見梁水。

  或許已經忘了他長什麼樣子吧。

  蘇起心都僵了,就見梁水如點了穴般立在原地,臉在一瞬間變得灰敗可憐。

  身後,小男孩跳著叫著:「爸爸,我要看快樂星球!我要買快樂星球!」

  「買買買,都給你買。」梁霄把兒子抱起來,許是感受到身後人停在原地,他回過頭來。

  蘇起正回頭望梁霄,梁水突然摟住她肩膀將她攬進懷裡,他飛快低下頭,額頭緊緊壓住她的鬢角——

  他不想讓梁霄再看見他們。

  梁霄見狀,以為是少男少女在親熱,扭頭走了。

  爸爸和兒子的聊天聲消失在樓道里。

  梁水僵硬地保持著將蘇起摟在懷裡的姿勢,他緊緊摟著她,牙齒咬得咯咯響,從手臂到身體到雙腿,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

  蘇起從沒見過有人會顫抖成這樣,她甚至害怕他下一秒會像一面玻璃般碎裂。太痛了。他額頭死死抵著她的太陽穴,仿佛能把她揉碎進去。

  她也不管了,慌忙抱緊他的身子,拍拍他的後背。她眼圈紅了,眼淚浮起來,她咬著牙,安慰:「沒事的水砸,沒事的啊。他沒什麼了不起的,真的。住這種破地方,還有爛得跟廢鐵一樣的爛車,他沒什麼了不起的!」

  她從沒如此尖銳刻薄過。

  梁水突然鬆開她,面容慘白,轉身就走。

  蘇起氣不過,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摁在那輛桑塔納上,將車身狠狠畫出一條長線,還不解氣,又劃了三個字:「王八蛋!」

  梁水錶情冷灰,眼神空洞看著她做這些,直到有鄰居出來,叫道:「你們幹什麼?!」

  蘇起嚇一跳,梁水拉住她的手就跑,那鄰居在後邊追了幾步,架不住少年腳力好,很快就追不上了。

  他扯著她飛跑出院子。

  他拉著她一路飛馳,不肯停下來。蘇起跑得滿頭大汗,脈搏亂跳,心臟要爆炸了,可她咬牙陪著他跑,死死堅持著,不肯叫停。

  夏天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樹梢,照得世界明亮清新,多美好多盛大的一個季節啊。

  他和她凌亂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蕩。

  避讓的路人回頭看他們,感嘆,喲,談戀愛的少男少女吧,真是青春無憂啊。

  兩人竟就這樣生生跑去了火車站,買了最近一班的車,逃亡似的上了車。

  梁水已經虛脫,他滿頭滿臉的汗,呆呆靠在座椅靠背上望著窗外。

  蘇起拿紙巾給他擦汗:「水砸你別難過了,他不值得的。你看他這個人,」她越說越氣,「他就是個王八蛋!」

  梁水嗓音跟蛛絲一樣虛無,低問:「他是王八蛋,那我是什麼?」

  蘇起鬥著膽子:「蛋蛋?」

  她想逗他開心,但他笑不出來,有氣無力看她一眼,眼神便空空移向窗外。

  她低聲:「我說錯了,對不起。」

  梁水卻說:「謝謝你。七七。」

  蘇起難過極了。

  梁水又說:「七七,今天的事,永遠不要跟任何人講。任何人。」

  包括南江巷所有人。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的。」她很用力地說,仿佛想給他力量,「我保證。我發——」

  「不用發誓。」他打斷,「你答應了,就夠了。」

  蘇起忽然明白,他或許根本不相信誓言這種東西了。她愈發難受,卻說不出別的新鮮話:「水砸,你別難過。」

  「嗯。」他應一聲,將棒球帽扣在腦袋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鼻尖和嘴巴,說,「跑累了,我想睡一會兒。」

  「你睡吧,我不打擾你。」

  他將腦袋歪在車壁上,不動了。

  蘇起趴在小桌上,心生悲涼。難怪康提阿姨從來不提梁霄,還撒謊說去很遠的南寧了。原來是她早就看透了,不想水砸難過。

  但他還是發現了。

  本來想來療傷,結果又捅一刀。

  她心疼地抬眸看他,猛地一愣——

  梁水歪頭靠在車壁上,安靜,無聲,一動不動;棒球帽遮住了他的臉,他下頜緊緊咬著,兩行清淚在下巴處匯聚,一滴接一滴地往下砸。

  蘇起突然握緊拳頭,剛才她就該砸了梁霄的車玻璃!

  對面的少年靜默不言,眼淚卻如雨直下,越來越多,他肩膀直抖,微張著口顫抖著吸氣,眼淚瘋了般不停從臉頰滑到下巴,珠子般滾落。

  蘇起撲上去一把將他攬過來抱進懷裡,他腦袋埋在她肩頭,淚水滾滾,瞬間就濡濕了她的衣衫。

  他哭得渾身都在顫,卻仍是執拗地不肯出聲,只有那重重的顫抖的抽氣聲,壓抑在喉嚨里,悶哼出來。

  蘇起什麼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咬著牙,含著淚,緊緊抱著他。

  水砸,你以後一定會很有出息的!

  他一定會後悔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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