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發芽吧(2)
正值暑假,校園裡一個學生都沒有。只有教師辦公室門外時不時有老師進出。
蘇起輕車熟路跑去高一教學樓四層,貓到辦公室門邊,探出腦袋往裡看,魯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前寫東西。其他老師不在,時機正好。
她剛要敲門,魯老師抬頭見了她,說:「蘇起你進來,我剛好看到你的卷子。」
額,期末卷子。
蘇起走進去站一旁瞄,咦,就錯了一道題呢。
但魯老師不滿意,紅鋼筆在卷子上畫了一圈:「你看,這個地方是不是粗心了?庫侖定律公式,你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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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起湊過去:「f=kq1q2/r2,沒錯呀?」
魯老師拿鋼筆敲了下她腦袋:「你看看你算錯沒?」
蘇起捂著頭一瞧:「啊!r忘記算平方了!」
100分的卷子,得了97分,魯老師說:「下次再犯這種錯誤,要罰你了。」
蘇起:「噢。」
魯老師:「說吧,跑來學校來幹什麼?」
蘇起先沖他笑笑,說:「魯老師,你能不能幫幫水——梁水啊?我知道你也是他的物理老師對不對?再說,他下學期或許來我們班呢,你就是他的班主任了。」
魯老師說:「他怎麼了?」
蘇起把上海的挫折說了一遭,魯老師蹙眉:「這事我知道。他已經非常厲害了。可這地球上多少人吶,不論競技體育,還是做其他事,要走到頂尖,不是常人能想像的難度啊。他家裡人沒好好開導他?」
「老師,梁水他——爸爸不在,媽媽又忙。這次,我感覺他很迷茫,好像心裡一直有目標,卻抓不到了。就看不見方向了。」蘇起難過道,「我還在讀高中,很多事我自己都搞不懂呢,哪裡幫得上他呀?但你是老師,所以——哦,你可千萬別說這是我說的。」
魯老師思慮半刻:「我會找他談的,聯繫方式呢?」
蘇起立即把梁家的座機號、康提的手機號都寫了下來:「謝謝老師。」
蘇起回家後隻字不提找過老師的事,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只每天偷偷觀察梁水的精神狀況。
自那天火車上痛哭後,第二天他就恢復了正常,依舊每天一大早去訓練,碰上巷子裡的人會打招呼,碰到啾啾也會蹲下來摸摸它的貓爪。中途有幾天還出去參加比賽了。
蘇起稍鬆了口氣,心想,雖然難過,但終究都會過去的。這不就是長大嘛。
直到離暑假結束剩不到一周的時候,幾個孩子在梁水家蹭零食,媽媽們在一旁閒聊。
陳燕無意間說起路子灝的老師,她說希望高二分班能分個好班級,遇到好老師。以前那高一(6)班班風太差,老師也不管學生。
蘇起正在磕杏仁,忙說:「我跟老魯講了,要他把路造選到我們班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還想把水砸和風風也選來呢。」
陳燕笑:「要是那樣就好了。跟你們一個班,子灝會很開心的。」
路子灝拉蘇起:「你真跟你老師說啦?」
蘇起:「對呀。老魯很喜歡我的,嘿嘿。」
路子灝:「要是成功了我請你吃炸雞柳炸裡脊!」
「好呀。」
康提問:「老魯?魯老師?」
蘇起:「魯xx老師,阿姨你認識啊。」
康提一笑:「他是你們班主任啊,他是水子的物理老師。半個月前他給我打了個電話,幫了水子大忙了。」
大伙兒的目光都聚過來,
「我們雲西地方小,沒有先例,很多人不知道。但省城一些定點學校有體育特招,高考能去全國前十的大學,清華北大都有可能的。」
剛好梁水從閣樓上走下來,一瞬間,全屋上下所有人齊齊看向他。
蘇起舉著顆杏仁指著他,大叫:「你藏得這麼深!都不告訴我們!」
「……八字沒一撇的事兒。」梁水坐到蘇起旁邊,看了他媽康提一眼,說,「大嘴巴。」
康提抓起掃帚要揍他:「你個沒大沒小的,說誰大嘴巴?!」
梁水坐在凳子上,一隻腳踩著橫槓,略一抬手,輕輕握住她手腕。
康提使不上勁,掃帚落不下來了。
梁水好笑。
康提又使了使勁,還是動彈不得:「你個臭小子,放手!」
梁水不放,哂道:「你現在還打得贏我?」說著把她手裡的掃帚拿下來扔到一邊,鬆了她的手。
康提又好氣又好笑,拍了下兒子的肩膀算是打了。
一旁的媽媽們笑個不停:「兒子長大了,管不住了。」
蘇起仍執著於剛才的話題:「水砸,你真能上清華北大?」
梁水錶情不太自在,尷尬地說:「有人。有人上過。不是我。」
沈卉蘭也納悶:「稀奇了,還能靠體育進大學?」
馮秀英說:「太多了,只不過學校和學校之間的差距也大。」
陳燕:「對,我聽說過靠體育進一些普通大學的,沒想到還能進清華北大復旦浙大的?這我倒是頭一次聽說。」
馮秀英:「相對應的,要求也很高。但水子我相信是沒問題的,要是真能進前十的學校,就太不錯了。水子你要加油啊。」
梁水臉都紅了,咬著塊海苔不吱聲。
康提嘆:「只能說盡力。現在的特招啊,只招些固定學校的生源,還有些關係戶。具體也說不好。」
程英英道:「不怕。我們水子厲害得很,能上的。」
蘇起全神貫注聽著,咬著片橘子,亮著眼睛用力點點頭。
梁水瞧著她那開心的表情,心裡又莫名輕鬆了少許。
康提說:「現在水子能盡力的,就是多參賽,多拿獎。」
蘇起扭頭:「水砸,你的獎還不夠多嗎?你的柜子里一堆,賣廢品都能賣十塊錢呢。」
梁水被她惹得撲哧一笑,說:「你是豬?獎多有什麼用,你給我發一個南江巷速滑一等獎?雲西高一年級一等獎?」
蘇起:「……哦。」
林家民問:「你剛說雲西沒有先例,難道水子是第一例?」
康提搖了下頭:「雲西太小了,是沒路子的。我要給水子轉學去省城二十一中。」
二十一中是省里最好的名校,文化課就不說了,體育生生源極好,甚至還有跳體操上北大的。那地方離省體校也近。
康提說:「我早一兩年前就該送他去的。怪我,在孩子的教育上沒什麼遠見。要不是魯老師提醒,就差點兒耽誤了……」
「哎呀吃東西。話那麼多。」梁水一塊西瓜塞她嘴裡。
康提知道他意思,笑笑不說了。
四個小夥伴都靜靜聽著,互相交換一下眼神,又變得堅定而鼓舞,齊齊看梁水。
路子灝和林聲很激動:「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水砸,你要加油呀!」
李楓然也沖他用力地點了下頭。
梁水什麼都明白,看他們每個人一眼,抿緊嘴唇低下了頭去。
西瓜吃完了,蘇起跑去廚房拿甜瓜。
她把甜瓜用涼水沖乾淨,削掉了蒂把和瓜屁股,切開,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梁水。
蘇起笑:「水砸,你要偷吃嗎?」
梁水過來案板邊,和她站一起,忽低聲解釋了一句:「七七,沒有確定的事,所以我不想說。」
蘇起正切瓜呢,沒反應過來,抬頭:「啊?」
她離他很近,夏天的陽光暈在雕花玻璃窗上,她的臉頰散著瑩瑩的光,很柔和的樣子。梁水看著她,一時沒說話。
蘇起眼珠轉轉,這才想起她剛才說「你藏這麼深!」
她恍然大悟:「那個呀!我剛開玩笑的呀,我懂的水砸。」
她知道。
她很明白他的心思,他不想一次次讓人失望,讓自己失望。
「我剛還擔心你媽媽提前說出計劃,給你心理壓力了呢。」蘇起擰眉,「所以現在到底確定了沒有?」
梁水說:「中午確定的。我上周去二十一中參加了體育考試和文化考試。一直沒結果,今天才說通過了。可以轉校了。」
「嚶!」蘇起握著菜刀激動地跳了一下,又如釋重負地拍拍胸口,「那太好啦水砸。真的。我特別開心。」她無法表達,「你簡直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梁水笑看著她,說:「其實我知道。」
她激動得差點兒把手裡的菜刀揮出去,梁水接過,開始切瓜,就聽她又開始碎碎念:「我之前一直沒敢跟你講,我知道這段時間你不開心,很迷茫,很苦的吧。我又不敢說什麼,也不會說,因為我也不懂呀。不過現在好啦,你能轉去二十一中,還能走特招去名校,真是太棒了。真的!」
梁水聽著她說話,切著瓜,忽說:「那你會想我嗎?」
蘇起立刻道:「肯定會啊。我們都——」
「會有多想?」梁水忽扭頭看她,眼神很認真。
蘇起站在一米開外,迎著他清黑的眼瞳,一時愣了愣,無意識拿手指摳了摳嘴巴,才發現手指上沾了一顆甜瓜籽,趕緊扒拉下來,模糊地說:「反正會想的。」
梁水不滿意,但也沒為難她,說:「我褲兜里有張紙,你拿一下。」他手上拿著刀和瓜,不好動。
蘇起上前,一手拎著他的褲兜邊兒,一手輕輕鑽進去,男生的褲兜裡頭好熱啊,可能因為是夏天吧。
她抿著唇,睜大眼睛望牆壁,手在他兜里小心摸索。
梁水瞥一眼她臉蛋,又瞥一眼她的小爪子,好笑:「這裡頭沒炸彈。」
「……」蘇起抓到了一張紙條,抽出來一看,是一串號碼。
「我媽媽給我買手機了。」梁水說,「記得給我打電話。」
「好呀。」蘇起開心道,「你手機在哪兒?給我看看。」
梁水微微側了側身,蘇起從他另一個褲兜里掏出一個索愛的手機,黑色的,居然可以旋轉出鍵盤來。
蘇起讚嘆:「你這手機好高級。」
梁水不在意:「不就是打電話發簡訊麼,也沒別的用處了。哦,能定鬧鐘。」
蘇起胡亂摁了幾下,說:「等我有手機了,就把電話號碼告訴你。不過,我要等到上大學才有。我媽媽現在才不會給我買呢。」
梁水把切好的甜瓜放進盤子裡,說:「七七,你給我打電話就用學校小賣部的座機打。打給我的話,響三下掛斷,我給你打回來。這樣你就不用出電話費了。」
蘇起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什麼時候都能打嗎?」
「對。」
「那太好了。」
蘇起把手機重新塞回他褲兜,手撐著案板看他切甜瓜,忽問:「水砸,我有個問題。」
她一用這種語氣,梁水也懂,抻了抻肩膀,一副做好了準備的模樣:「問吧。」
蘇起輕聲:「國家隊,你還想麼?」
梁水垂著眸,咽了下嗓子:「想也沒用了。」
蘇起不解:「難道,不可以又上大學,又進國家隊嗎?」
梁水說:「可能性不大。」
「那,你確定上大學,而不是……」她些微猶豫。
梁水看向她:「那天在上海,是我跑出來的歷史最好成績。訓練都沒跑出來過。」
他之前所謂的二戰國家隊,是騙媽媽的,他不想讓媽媽知道,那段時間,他的內心世界已經崩塌了。
蘇起無法想像這些天他是怎麼過來的,再次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背,無聲地給他安撫。
他卻忽說:「哦,忘了告訴你,我要換項目了。」
「啊?」
「短跑。」
「為什麼?」
「速滑沒有特招。」
蘇了下頭,心裡莫名遺憾極了,可……是不是因為父親的事,他對冠軍的執念已經放下了呢?但又聽梁水說:「就算換項目,我也能搞好的。」
蘇起一笑,知道那個梁水又回來了。
……
那天聚會之後不到一周,梁水就走了。康提的妹妹,也就是梁水的小姨剛好回省城,開車把他搭去。
巷子裡的人都出來送,叮囑梁水在外頭要吃飽多穿,別餓著凍著。
到了分別時刻,蘇起難受極了。長這麼大,她還沒和水砸分開過那麼久呢。
梁水見她眼圈紅紅的,嫌棄道:「你這人假不假嗯?之前還喊著叫著說希望我好,現在看見我要好了你就哭。」
蘇起要被他氣死,「啪」「啪」在他手臂上打了兩下。
梁水揉了揉手臂,目光始終籠在她臉上,又說:「以後沒人打我了,怕要不習慣了。」
蘇起只是哽咽:「水砸——」
他揉揉她的頭,自己也微抬頭看了眼天空,心情遠遠沒有外表看上去的那麼輕鬆隨意,他說:「手伸出來。」
蘇起伸出手,梁水拿食指在她手心點了一下,把她的手虛握起來。
蘇起:「……」
她疑惑:「這什麼?」
「秘密。」梁水說,「你可以慢慢挖,我的這個秘密不會消失。哪怕你的慢慢消失了,我的也不會消失。」
蘇起捧著手掌心,雲裡霧裡,沒懂。
但梁水已去跟其他人告別了。李楓然倒還好,他總去省城,能經常見到;林聲說了一堆注意安全注意休息的話,路子灝沮喪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但他不會再說「我們說好了要一直在一起做朋友」這樣的話了。
因為他知道,現在的分開,是為了以後能永遠和朋友們在一條路上。
大人們也都不舍,陳燕心疼地說:「水砸,在外頭有什麼事,一定給家裡打電話啊。要是有什麼委屈別一個人受著。」
程英英則道:「沒事也多給你媽媽打電話。」
梁水說好。
林家民上來拍拍他的肩,說:「以後叔叔不用陪你晨跑了,你自己好好跑下去。有什麼話沒處講的,跟我說。」
梁水點頭。
康提是所有人裡頭最淡定的,踩著高跟鞋抱著手在一旁看著,催促:「行了行了快上車,過會兒堵車了。你這兔崽子走了也好,成天跟我面前晃蕩惹我生氣。趕緊滾!」
梁水笑笑,微眯著眼看她。夏天的陽光金燦燦的,在他的眼睫上流動。
他走上去將康提摟進懷裡,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說:「媽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康提一愣。
梁水已迅速坐進車裡,朝她揮手:「媽媽,我走了。」
康提眼圈一紅,強忍著,點了點頭。
汽車衝上大堤,一轉彎就朝城區奔馳而去,瞬間沒了蹤影。
沈卉蘭傷感地嘆:「省城那麼大,這孩子就這麼一個人去了。」
康提抱著手慢慢往巷子裡走,沒幾步就淚如雨下,拿手捂著眼睛直流淚。程英英來安慰她,她只是擺擺手,平靜說:「沒事。」
這時,程英英手機響了,接起來一聽:「咦?水砸?東西忘帶了嗎?」
程英英開的免提,裡頭梁水的聲音有些清沉:「不是。我媽媽手機靜音了。英英阿姨,你跟我媽媽說,讓她別哭了。想我來看我就是了。」
康提道:「放屁!沒人為你哭。」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說:「那就好。拜拜。」
話音未落,四個夥伴齊聲:「拜拜水砸!」
那頭的少年又是一聲朗笑,掛了。
……
記得看作話中的夜話19,屏蔽了作話的妹子打開看下。每一大章都有的。
作者有話要說:
【家長夜話(19)】
康提站在桌邊疊衣服,梁水走過去,從她身後抱住了她,下巴搭在她肩頭。
康提頓了頓:咦?今天這怎麼回事?我都不習慣了。
梁水:媽媽。
康提:嗯?
梁水:你孤單麼?
康提:……(重新疊衣服)一把年紀了,什麼孤單不孤單的。
梁水低聲:我錯了。
康提怔了怔,笑:……你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
梁水:我今天去找胡駿叔叔了。
康提:……
梁水:他搬家了。我給他家門縫裡留了一張紙條,但……應該也不會有人看到了。
康提:他以前說要去深圳,估計是真的去了。
梁水低頭,腦袋埋在媽媽的脖頸里。
康提:哎呀,這……
梁水哽咽:我錯了。我後悔了。
康提打斷:我不後悔。
梁水:媽媽……
康提:那時候你還小,沒什麼錯不錯的。我不知道當初和他在一起,我和他會是什麼樣子;但我很確定,現在的你是什麼樣子。水子,現在的你特別好,是個特別好的孩子。媽媽很驕傲。一點兒都不後悔,知道嗎?那時候你就想知道我是選他還是選你,水子,我只會選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