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候鳥(2)
過了零點,爸爸媽媽們坐上了麻將桌,要打牌玩個通宵。
五個小夥伴抱著厚厚的棉被擠去梁水的閣樓,照例是蘇起林聲睡床上,三個男生睡地鋪。
冬天天冷,康提在地鋪上墊了三四層棉絮才算完。
關了燈,雪光夜色從窗外透進來,室內光線朦朧。樓下時不時傳來麻將聲笑鬧聲和歌聲。
五個小夥伴縮在暖和的被子裡聊天,說不完的話題。
梁水講他的新教練如何專業厲害,講比賽中遭遇過哪些天才少年,哪場比賽失之毫釐,哪場比賽風光無限。
蘇起默默聽著,這個剛滿16歲的少年已經成長得能淡看成敗起伏了。
李楓然說起他的音樂會,哪次在演奏中彈錯了一個音符,哪次輕重轉圜沒有連接好,哪次很完美得到了何堪庭的表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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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子灝林聲和蘇起的生活則比較簡單,日復一日地上下學。
路子灝說了一堆班上的趣事,有次一個男生打瞌睡把整張桌子都帶倒了,有次廣播站播放s.h.e的《superstar》,蘇起拿著一根拖把在講台上模仿里的持麥動作瘋狂搖擺,逗得哄堂大笑;還有次英語老師講到分手的英文說法,蘇起記著筆記,無意識哼起來:「我們能不能不分手,親愛的別走……」,又是哄堂大笑。
李楓然說:「superstar那次我在學校,看見了。後來好多班都跟著拿拖把玩,教導主任在升旗儀式上還專門說過一次。」
梁水睡在地鋪靠近床的這一邊,踢了踢床腿,說:「蘇七七,很風光啊。」
蘇起睡在靠近地鋪的一邊,聽他開口,裹著被子湊到床邊往下頭一瞄,對上了少年的眼,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黑白分明。
兩人誰都沒說話,靜靜對視著,蘇起的心跳在不經意間加速,她想縮回去,但又不太想,就那麼把下巴擱在被團里,巴巴看著他。
路子灝在那頭笑道:「可不風光嗎?喜歡她的人能排滿兩個樓梯間。追她的就不說了,暗戀的更多。」
梁水仍跟蘇起對視著,說:「是嗎?」
蘇起挨不住他的眼神,潰敗地縮回去,叫:「哪有很多,他瞎說!」
路子灝:「本來就是,那次xx跟你表白的時候,你都煩死了。你忘了?」
蘇起:「那也沒很多。」
林聲:「有的。我們班都有男生暗戀你。」
梁水哼一聲,說:「蘇七七,你要變成狗了。」
蘇起一下子又把腦袋探出床沿:「你才變成狗!」
梁水只是無聲看她一眼,就閉上了眼。這人吧,一閉上眼,面容就自帶了絲說不清的柔軟,蘇起打量他兩下,縮回被子裡,小聲說:「反正我高中是絕對不會談戀愛的,我要好好學習。」
林聲說:「我也要好好學習。」
話題一轉,又聊起了未來,林聲明確要考上海大學;蘇起還沒有目標學校,先學習再說;路子灝則立志每天都努力,把以前落下的補回來,看自己能衝刺到什麼程度。
李楓然作為少年鋼琴家,他的名家之路已開啟,但他仍在考慮是否還有別的嘗試的可能。
至於梁水,目前重心仍在於提速和拿有分量的獎項。雖然他沒說具體哪個大學,但蘇起猜測他的目標應該很高。只不過他性格如此,心有鴻鵠之志,表面卻永遠收斂。他最怕像他父親一樣,一堆高談闊論,結果一敗塗地。
一聊到未來漸漸就開始憧憬,什麼長大了有錢了要一起去哪裡玩,吃好吃的,什麼李楓然在維也納開演奏會,夥伴們全部頭等艙過去。一堆夢話說到不知幾點,也不知是誰先睡去的,聊著聊著,五個少年相繼入了夢。
窗外,雪依然在下。
一伙人睡到大年初一上午十點半還沒醒,被各自的媽媽們喊叫起來。
「路子灝!」
「李楓然!」
「林聲!」
「蘇七七!」
大年初一要去爺爺家拜年的。這是規矩。
四個秋衣少年從厚厚的被子裡鑽出來,手忙腳亂穿上毛衣毛褲棉服褲子。
路子灝跳著腳穿鞋,問:「水砸你什麼時候走?」
梁水仍埋在枕頭裡,睡眼惺忪:「下午五點。」
沒法告別了。
李楓然說:「加油。」走過來,朝梁水伸手,梁水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跟他握了一下。又握了下路子灝伸過來的手。
林聲:「水砸拜拜啦。」
梁水打哈欠:「拜拜——」
一連串咚咚咚的下樓腳步聲。
蘇起落在最後面繫鞋帶,梁水埋頭睡了兩秒,忽然不甚清醒地從地鋪里爬起來鑽到床上,癱睡在蘇起昨晚睡過的位置。沉沉閉眼兩秒,又緩睜開眼輕輕嗅了嗅,枕頭上被子上還殘留著女孩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閉上眼睛,睏倦地說:「把地鋪收拾好再走。」
「又指使我!」蘇起咕噥著,繞到床這邊來,路子灝和李楓然的兩床被子都抱走了,剩下樑水那一床。蘇起把它疊好放柜子里,又一層層疊地鋪。
梁水在半醒半夢間聽著她的窸窣聲響,忽睜開眼,靜靜看她不慌不忙疊被子的身影。室內的光線很柔和,罩在她身上,散著一層柔光,有種時間很久遠的味道。
還看著,她已經疊好了,拍著棉絮,開心地回頭,快樂的眼睛撞上他凝望的眼神。
他一愣,心頭一突,立刻假裝翻身平躺了下去。
蘇起也默了默,慢慢把棉絮塞進柜子里,說:「我走啦。」
梁水再次翻了個身,這次側身朝著門的方向,問:「你也要出門?」
蘇起沒有爺爺奶奶。
蘇起說:「對呀,我要去外公外婆家。」
梁水說:「不都是初二去麼?」
「……」蘇起看著床上的那一團,覺得他忽然像個小孩,說,「我家都是初一去的。」
梁水把腦袋埋進被子裡,拿臉瞎蹭著被子,含混地說:「你別去了。明天再去吧。」
他聲音有些軟,像一隻腦袋在打滾的大狗。
蘇起心裡咚的一下,問:「為什麼呀?」
梁水臉埋在被子裡,靜靜的沒說話,只露個黑黑的腦勺。
半刻後,他抬起頭來,面容仍是未醒,眼神卻有一絲莫名的依賴,一閃而過,變得淡定,說:「陪我玩一天唄。你看我們都多久沒見了。你就沒什麼想跟我說的?」
蘇起眨巴眼睛,摳手指:「昨天夜聊,不都說了麼?」
梁水眼睛一閉,微蹙著眉心,有些睏倦,竟忽帶了點兒脾氣:「我不管。」
蘇起心頭一軟,低聲說:「我去問我媽媽,看她同不同意。」
梁水才不信,把她摸得透透的,不高興地在被子裡一滾:「你要堅持,她肯定會同意。」
「……」蘇起說,「那我去問下。」
梁水這下伸了個懶腰:「讓我媽媽煮兩碗湯圓,過會兒你也來吃。」
蘇起:「……」
她咕噥:「你怎麼不叫其他人啊?」
梁水:「誰讓你留在最後頭了。」
蘇起氣得打他,他裹緊被子像條大蟲,悶聲直笑。
蘇起一出門,陽台外的冷風吹來,她臉燙得厲害,一邊摸摸臉一邊飛快跑下樓,碰見康提說了聲:「提提阿姨新年好!」又說梁水要吃湯圓,她沒好意思說自己還要來。因為她還沒回家問媽媽呢。
巷子裡一串大人們孩子們的招呼:「新年好啊!」
蘇起跑進自家,跟程英英說他們先走,自己下午再坐車去鄉下。程英英同意了。
蘇起心跳得七上八下,踏著厚厚的白雪又跑回梁水的閣樓。
梁水仍裹在被子裡睡覺,床頭柜上放著一碗湯圓。他微睜開眼,喃喃道:「不是跟你說叫她煮兩碗麼?」
蘇起撒謊:「我忘了。」
他嘆了口氣,說:「你先吃吧,剩的留給我。」
蘇起剛要拒絕,他悶聲命令:「叫你吃就吃。」
她於是坐一旁,舀了一顆湯圓進嘴,邊吃邊打量他。他側躺著在睡覺,只露出一顆好看的腦袋。昨晚旅途奔波,又講話到凌晨三四點,他應該很困吧。正想著,他忽然睜開眼睛,黑而亮的眼珠定定看著她。
蘇起跟他對視一秒,立馬垂下眼帘默默吃湯圓,再抬眼時他又閉上眼了。
她吃了四顆,還剩八顆:「吃飽了。」
她把碗一推,他皺著眉睜開眼,伸著懶腰,從被子裡坐起來。她把那件紅棉衣遞給他,他披在肩上,三下兩下就把剩下的酒釀湯圓吃完了。
蘇起把碗拿下去的時候才想起——他倆吃的一個勺子。
再跑上樓的時候,梁水又窩在被子裡睡覺了。
你不是說要跟我講話麼。
蘇起不滿地盯了一下他的睡顏,卻也看得出他的確累壞了,仿佛始終都沒太清醒。她便開了電腦,登qq刷qq空間。
身後,梁水咕噥:「給我掛qq。」
剛給他登陸上,一堆信息在閃,滴滴滴滴響個不停。
「幫我看看,沒什麼重要的事就別管。」
「哦。」蘇開信息,有個高一(9)班的群,一個體育隊的群,一個教練群,都沒什麼重要信息,剩下一堆私聊,問他最近過得好不好之類的。
蘇起坐在電腦前跟他念,他不搭理。
又蹦出一個女生頭像,網名「唯秋風與月」,問他:「咦?居然碰到你在線?在雲西嘛,出來玩啊。」
梁水說:「你沒隱身?」
蘇起忙把狀態換成隱身,問:「要回嗎?」
「非本人。」
蘇起於是回了「非本人」,說:「她誰啊?」
「高一同學。」
正說著,滴滴兩下,對方問:「你是他女朋友?」
蘇起愣了一下。
梁水:「她說什麼?」
「她說哦。」蘇起慌忙關了對話框。
蘇起玩了會兒電腦,忽意識到周圍沒聲音,就回頭看了眼。天光明亮,梁水斜睡在床上,歪頭看著她,眼神很安靜。
「……」蘇起小聲,「你看我幹什麼?」
「你是不是瘦了?」他問。
蘇起看看自己胖胖的棉服:「哪兒啊?」
「臉。」梁水在枕頭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說,「臉瘦了。」
蘇起摸摸自己的臉,沒什麼感覺。
梁水問:「你現在學習很辛苦麼?」
蘇起轉了身趴在椅背上,晃了晃腳:「還好誒。反正,在學校的時候就學習做題,回來麼……之前晚上還看《大長今》呢。」
梁水:「就那個『烏拉拉烏拉拉』的?」
蘇起笑起來:「你也知道?」
梁水:「街上那首歌很火。哦,我有次聽到《江南》,就想起南江巷了。」
林俊傑的《江南》出來時,他們即將初三畢業,正全班流行著同學錄。
那時,小夥伴說,以後要去一個城市。
梁水忽問:「你想好去哪個大學了嗎?」
「還沒。」蘇起摳摳臉頰,「但我想去北京。」
梁水微一挑眉,語氣有些得意:「和我想的一樣。」
「真的?」蘇起興奮道,「那我們都去吧。我覺得路造也想去北京。到時候我們又可以一起玩了。」
「好啊。」他說著,忽倦倦地一嘆,「就是太累了。」
蘇起微怔,第一次聽他說累:「訓練很辛苦麼?」
「嗯。」他鼻子哼出一聲,「每天都像要死了。」
蘇起也聽康提說過,他太拼了。她說:「你要注意休息啊。」
「沒事。都去北京,不錯。」
梁水微眯著眼,懶懶地笑了一下,在被子裡打了個滾,歪頭又睡了。
這一次,他真的睡著了。
蘇起也不打擾他,趴在電腦前裝扮qq空間,又把梁水的qq空間也裝扮了一番——全黑的酷酷的界面,帶著銀光閃閃的裝飾。
那個大年初一的下午,雪後的世界很安靜,沒有一絲聲響,也沒有風。只有蘇起時不時輕點滑鼠的聲音,偶爾她停下來,歪頭聆聽,似乎能聽到梁水綿長而均勻的呼吸聲。
她回頭看他,少年沉在安穩的夢裡。
就這麼過了一下午,梁水醒來時已經快四點,匆匆收拾完就得趕去火車站了,他晚上還得從省城坐飛機去北京。
陪他出門時,蘇起莫名有些不舍,抱怨:「把我留下來幹嘛呀?說是講話的,結果你睡了一下午。」
梁水:「該講的重點都講了。」
蘇起:「講個鬼。」
梁水走到半路,一摸兜:「啊,我身份證忘了。你等我一下。」
蘇起站在樹下等他,不滿地踹了踹他的箱子,眼見他箱子滾開,又趕緊拉了回來。
梁水重新出了門,少年的紅衣映在雪地里,格外鮮艷。
他隔著十多米的距離走來,突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朝她衝過來。蘇起嚇一跳,以為他要抱她,正發懵之際,他跑到她身邊猛一腳踹向樹幹。
滿樹滿椏的積雪如瀑布砸落!
「啊!!」蘇起尖叫著,本能地抓住他衣服往他懷裡躲。
他順勢一手將她攬到懷裡,抬手護住她腦袋,一手迅速戴上帽子低下頭去埋在她腦勺上將她罩住。
厚厚的積雪稀里嘩啦,砸了兩人一身。
彼此身體青澀的氣息在那一小方空間裡纏繞著,夾雜著初雪冰沁沁的味道,心跳砰砰,盈滿了流連與不舍。
待枯樹靜止,四周重歸寂靜,蘇起狠狠打了他肩膀一下,他笑得眉眼彎彎,雪光襯得他的臉格外清澈明亮,他帽子上肩頭的雪還在落,一邊笑一邊還拍了拍她衣服上的雪。
巷子外頭,康提在喚:「水子,別磨蹭了!」
蘇起剛要走,梁水摁住她肩膀,笑容收了半點,說:「就這兒吧,別送了。」
蘇起一愣,也明白了,輕輕點了點頭。
他說:「走了。」
她說:「嗯。」
少年拎著箱子,快步踩在雪地上,沒有回頭,身影繞過拐角不見了。
蘇起的心像那漸去的腳步聲,緩緩無聲下去。她聽見汽車發動,上了堤壩。她悄悄繞到巷子口,隔著幾道彎兒偷看,就見白色的寶馬沿著堤壩疾馳而去了。
寒假一過,課業繁重的高二下學期到來了。
和班上其他同學一樣,蘇起桌上堆的複習資料越來越多;上課鈴下課鈴如同虛設,各科老師的拖堂以及「我再講兩點就下課」的句式越來越頻繁;當然,體育老師也開始持續「生病」,由物理老師數學老師語文老師等各位身體健康的老師輪番接班。
高一曾有的秋遊、籃球賽、課外活動,統統與他們無關。
蘇起很認真用心上學,但也沒到辛苦熬夜的地步,每天上完三節晚自習就回家睡覺了,偶爾還看一集電視劇。
一個學期迅速走過,2006年的暑假和南江巷往年的夏天截然不同——作為準高三生,學校要補課,沒有暑假了。
還好高中有空調,不然三伏天恐怕要中暑一大片。
那個暑假,無論梁水還是李楓然都沒回來過,就像初三畢業後的那個暑假一樣,但蘇起不是那個在鄉下百無聊賴睡搖椅的少女了,她每天忙著上課學習高三的內容,無心顧念其他。
只是補課之初,男生們都在討論德國世界盃。蘇起也關注了比賽,她喜歡的內斯塔第三次在世界盃小組賽階段受了傷,不過還好,義大利拿到了冠軍。而黃健翔的瘋狂解說三分鐘掀起了軒然大波,他的「偉大的左後衛」和「靈魂附體」的解說詞連雲西的學生都學了起來。聽說,他因此要辭職了。
世界盃結束,八月末的時候,李援平和馮秀英醫生搬家了,搬去了離實驗中學和醫院比較近的園丁新村,住上了新建的商品房,聽說還有電梯呢。
大人們都很不舍,馮老師走的時候都哭了。半年前李楓然轉學時她就該搬家的,實在是不捨得一幫鄰居才拖了半年。
面對分離,每個人都眼圈紅紅。
康提笑:「沒事兒。雲西就巴掌大點兒地,再說現在都有手機,哪天聚會唱個歌跳個舞,多簡單的事兒啊。」
那天中午上學前,蘇起林聲和路子灝走進空空的李家瞄了一眼。以前不覺得,房子空了之後才發現,這房子很破很舊了。
塗料黃了,牆漆掉了,地板裂了,窗棱繡了,天花板上還有漏水的黃漬。
而李楓然房間窗戶那兒放琴的地方,也空了。只剩下一個長方形的印記。
夏天中午強烈的陽光照進來,照得視線有些虛幻,蘇起眼前一晃,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彈琴的少年的身影。
去上學的路上,三人走得汗流浹背,默不作聲。
許久,路子灝難過地說:「為什麼不能永遠在一起呢?我希望和我的朋友們能永遠在一起。」
林聲低迷道:「我也是。」
蘇起也很難過,但她說:「沒事啊。我們努力就好了,等高考完了,我們就可以又在一起了!」
路子灝想想:「也對。」
林聲:「啊,車來了,快跑!」
三個少年收了思緒,他們迎著烈日和夏風,穿過斑駁樹影,朝著坡下的公交車站奔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