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命運之錯(1)
十月中旬,北方開始降溫了。
日光漸短,蘇起睡眼惺忪從被子裡爬起,打了個寒噤,看見夜裡李楓然發來的簡訊,只有六個字:「七七,演出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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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在維也納的星光古典音樂會上演出,作為他在國際上的首次亮相。
蘇起回撥過去,嘟嘟響了兩聲,她想起那邊是凌晨,恐怕手機靜音了,正要掛掉,手機卻接了起來。
「七七?」電話那頭,李楓然嗓音暗啞,似還在夢中。
蘇起摳腦袋,小聲:「哎呀,我忘了有時差,你先睡覺吧。」
「沒事。」他嗓音清亮了些,「我還沒睡著。」
她朗聲:「演出怎麼樣啊?」
他語氣輕鬆,說:「不壞。」
她笑:「那就是很棒了。」人溜下床打開電腦,搜索李楓然,無數新聞頁面蹦出來——
「中國天才鋼琴少年李楓然亮相維也納,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驚艷全場」
「17歲少年李楓然,打破維也納星光古典音樂會年紀最小演奏者記錄」
新聞圖片裡,黑色西裝的少年坐在鋼琴邊,頭顱微垂,低眸的模樣認真而專注。
「哇。」蘇起保存著圖片,讚嘆,「風風,你真的是鋼琴家了。」
他在那頭極低地笑了聲,說:「你還是這麼捧場。」
蘇起蹲在椅子上摳摳腳丫:「哪有,我是實話實說。對了,你直接回美國嗎?」
「怎麼了?」
「我最近好想你,還有聲聲啊。現在不該有很多人邀請你嗎,你要是來北京演出就好了。」
李楓然默了一會,說:「十一月,可能有機會。」
「真噠?」少女聲音明媚,只是聽著,就能看見她那被點亮的表情,他說,「真的。」
當天上午,「南江小分隊—風生水起路」qq群沸了,夥伴們輪番轟炸祝福李楓然。倒是當事人本身安靜得很,一言不發。
綠竹悠然:「李凡怎麼不講話?」
蘇七七你欠我的一塊錢什麼時候還:「時差。還沒醒吧。」
路造:「你qq名怎麼回事?」
蘇七七你欠我的一塊錢什麼時候還:「上次在北京,她非要擠上公交,又沒帶錢,我給她出了一塊車票錢。」
路造:「……」
花之露娜lulu:「你給我改回來!(憤怒)」
蘇七七最愛的男人:「好吧。(微笑)」
花之露娜lulu:「……」
花之露娜lulu:「不要臉。(嘔吐)」
路·自戳雙眼·造:「我想退群。(白眼)」
林·默默圍觀·聲:「我不說話。(閉嘴)」
水砸不要臉:「聲聲你什麼時候來北京玩嘛。(可愛)」
林·默默圍觀·聲:「沒有時間。(哭哭)」
路·自戳雙眼·造:「國慶怎麼不來?也沒時間?切!(鄙視)」
路·自戳雙眼·造:「你該不是也談戀愛了吧,重色輕友。(鄙視)」
蘇七七最愛的男人:「誰知道呢?(陰險)」
林·默默圍觀·聲:「你閉嘴!(抓狂)」
蘇起給林聲發私聊:「說!國慶是不是追子深哥哥去了!」
林聲:「(可憐)(可憐)」
蘇起:「重色輕友的傢伙。」
林聲:「(可愛)等我把他追到了,帶來北京一起玩嘛。」
蘇起:「(驚喜)有希望?」
林聲:「正在努力。(奮鬥)他有個同學也在追他,(哭)壓力好大。」
蘇起:「有照片嗎?」
林聲:「(圖片)(圖片)(圖片)」
蘇起:「你比她好看。」
林聲:「但他們是同學,從本科到研究生。(哭)」
蘇起:「反正我選你。(奮鬥)」
林聲:「(奮鬥)」
林聲:「好羨慕你和水砸,互相喜歡,不用去追。我每次去找他都心驚膽戰,怕他討厭我。」
蘇起:「傻子。他要真討厭你,就不會讓你找他。」
林聲:「哪有?也可能因為是鄰居,不想弄僵。哎呀,忐忑。還是你和水砸好。(可憐)」
蘇起:「嘻嘻。哦,再過兩個星期,水砸又要來北京了。嘻嘻。」
林聲:「(鬼臉)」
十一月初梁水要來北京參加田徑競標賽。等待的日子起初有些漫長,但蘇起回歸了校園生活,每天上課自習做實驗參加社團,忙忙碌碌,不知不覺時間便飛到了相聚的日子。
梁水這次過來是為比賽,雖提前一星期到,但因訓練加預賽,蘇起一直沒見到他。
直到決賽前一天,是個周六。梁水訓練到下午,教練放他回去休息,蘇起才跑去找他。
比賽在工體,落腳處在工體附近的五星級酒店。
蘇起第一次從海淀來朝陽,覺得氣質截然不同,海淀清淨,朝陽繁華,街上走的女孩都裝扮精緻些。
蘇起還背著李寧的書包呢,探頭探腦走進酒店大廳,四周金碧輝煌,她有些格格不入。上了電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走進來,濃妝艷抹,嫵媚妖嬈。
蘇起好奇地透過電梯上的鏡子看她一眼,發現她也在看自己。
她又看看鏡中的自己,還是老樣子,高馬尾,白毛衣,牛仔褲。很簡單的學生裝扮。
她們都到29樓,那女人輕車熟路進了一個房間。
蘇起找了一圈才找到2913,走到門邊,竟莫名緊張,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兩下。
還要再敲,腳步聲迅速由遠及近,門被拉開,梁水探出頭來,見是她,倏爾一笑,眸子跟含水的星子一般。
蘇起亦笑開了,一下子蹦進去。他摟住她腰,用力貼了貼她臉頰,道:「又見面了。蘇七七。」
少年穿著浴袍,頭髮濕漉漉的,剛洗過澡,整個人乾淨而清爽。蘇起被他氣息籠罩著,心猿意馬,摟住他脖子便親他嘴唇。
她的主動叫他十分受用。
他邊親邊笑,邊摟著她磕磕絆絆往房間裡走,撞到床沿坐下了。蘇起一眼看見床上放著一隻巨大的哆啦a夢,驚道:「怎麼這裡有隻機器貓?」
「怎麼有?」梁水好笑,「老子從省城給你背來的。」
一路上不說回頭率多高了,在機場過安檢差點兒沒被人笑死。
蘇起歡喜地一把摟住那隻哆啦a夢,玩偶很大,她兩隻手才能勉強環抱過來。她蹭了蹭它的臉。
「這傢伙是我的替身。等我走了,你有的是時候抱它。」梁水把那隻貓拎去一邊,環住她,問,「有沒有想我?」
蘇起戳他手板心:「你怎麼總問些廢話?」
梁水打她手:「我都沒見你有表示。」
「我還沒表示呀。」蘇起扭身拿嘴巴撞上他臉頰,嘬一口,「沒表示嗎?」梁水故作嫌棄別過頭去。她扭過身板,跟著追,嘟著嘴巴又啄一啄他鼻尖,「沒表示?」他扭頭再躲,她扒拉摟著他脖子,嘬他嘴唇,「有沒有表示?」他繃不住了,唇角彎起,她再親他眼睛,「夠不夠表示?」咬他耳垂,「還要不要?」
他被她一通亂嘬得渾身發癢,別著臉,笑得停不下來:「夠了夠了。你走開。」他笑得岔氣,道,「我感覺在被豬啃。」
蘇起一巴掌打在他胸口:「豬決定走了!你一個人玩吧!」起身要往門外沖。梁水撈住她胳膊,拉著不放。
蘇起起勁兒了,低聲叫:「警察叔叔救命!這兒有人拐帶兒童。」
梁水把她扯進懷裡,笑得胸腔一震一震:「你還兒童?要不要臉?」
「真的。」蘇起道,「我剛在電梯裡看見一個超級漂亮的女的。化妝穿衣服都好看,跟她一比,我就像個兒童。」
梁水對她口中「超級漂亮的女的」毫無興趣,彎腰從箱子裡撈出個盒子遞給她。
蘇起拆開一看,諾基亞5300滑蓋手機,近期最流行的一款。
她又喜又訝:「哇,這個好貴的。哎我手機還沒壞呢。」她手機是夏新的,粉粉的很可愛,但遠比不上這款高級。
「我不管。你先用這個。」梁水在床上撈了一把,「你看。」
他也換手機了,和她同款,手機上還掛著他倆一起照的大頭貼呢。他隨手滑了下手機,簡訊忽然蹦出來,就見他給她的備註是「我家養的豬」。
蘇起打他手:「你才是豬!改回來!」
梁水滑上手機:「不改。」
「那我也要給你改備註,豬頭。」
梁水挑眉,渾然不搭理。
蘇起摸著新手機,忽道:「舊手機怎麼辦,賣掉麼?你幹嘛總給我買東西,下次別買了。」
「不知道。看見好東西就想買給你。」梁水從背後摟著她,幫她把電話卡和大頭貼掛鏈都換到新手機上去,道,「不跟你買跟誰買?」
「但是——」
梁水打斷:「我媽給的零花錢很多,用不完的。」又道,「以後我自己掙錢了給你買,行了吧?」
蘇起滑著新手機,也挺開心的,扭頭親了下他的臉頰,說:「謝謝老公。」
梁水嚇一跳,微瞪著眼,有些吃驚:「你叫我什麼?」說著人已噗嗤笑起來。
蘇起本就是跟社團的師兄師姐情侶學的,一下脫口而出,自己尷尬得要死,面紅耳赤要起身:「什麼也沒叫。」
梁水拉住她不放:「你再叫一遍?」
蘇起不肯了,脖子都紅了:「謝謝水砸。」
「你剛不是這麼叫的!」梁水冤枉道。
蘇起耍賴:「那你說我是怎麼叫的?」
梁水也說不出口,張著嘴巴看了她幾秒,哭笑不得,「啊——」一聲怪叫,一頭栽進了被子裡,「反正不是這麼叫的!」
……
既然來了,蘇起又蹭他浴室洗了澡。
落地窗外幕色降臨,夜景繁華。梁水說三里屯這邊很多好吃的,帶她去樓下吃晚飯。
一進電梯,又碰上剛才見過的女人。蘇起打量她一下,發現她針織裙擺下的絲襪沒了。
抬眸便見鏡子裡那女人正盯著梁水看。而梁水正沒事幹揪著她毛衣上的小毛球。
蘇起:「……」
那女人又把蘇起打量一遭,出了電梯。
蘇起小聲:「她就是我剛說的很好看的女的。」
梁水瞟一眼,沒興趣。
「你們那層住的都是運動員?」
「啊。」
「她肯定是誰的女朋友。」
梁水看她一眼,忽就嗤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笑你是頭豬。」
梁水在附近找了家法國餐廳。餐廳環境悠然雅致,燈光柔暗,燭火影影。
蘇起坐下時,還有西裝筆挺的服務生幫她拉椅子。
她好奇打量四周,每張桌子都相離甚遠,保證了足夠的私密空間。白桌布,玫瑰花,銀燭台,銀刀叉,勾花套碟……
蘇起道:「水砸,我這是第一次吃西餐哦。」
梁水道:「以後還有很多第一次。」
餐廳很正式,前菜,湯品,小食,主食,甜點,冰淇淋,一道道地上。只不過梁水不喝酒,兩人拿清水碰了杯。
廳內大都是成年情侶,不乏大齡商業精英,只有他們兩個小小少年,卻也十分盡興。
蘇起很喜歡,回酒店的路上還在碎碎念著鱸魚和鵝肝的美味口感,梁水聽她念著,笑道:「你就是個好吃佬,以後只管拿吃的堵你嘴就對了。」
出了電梯,走到房門邊,梁水剛拿房卡打開門,對面房門拉開,一位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走出來。蘇起無意和他對上目光,那人表情不太好。
梁水聽聲回頭:「教練。」
蘇起立馬笑眯眯打招呼:「教練好。」
教練點了下頭,不算熱情,看梁水,說:「你過來一下。」
蘇起先進了屋。
梁水進了對門房間,剛關上門,教練一指頭敲他腦殼上,訓斥道:「你這跟誰學的?!」
梁水無語:「她是我女朋友。真女朋友。」隔半秒,又氣惱又不解,「誒不是。你看她那樣子,像你想的那樣嗎?」
教練頓了一下,仍是訓斥:「真女朋友也不行。明天比賽多重要你自己心裡清楚,今晚別搞事兒啊!差這一天了?」
「我跟她沒!——搞事……」梁水散漫地抓了抓腦殼,「一次都沒搞事。」
「我信你的屁話!國慶請假是不是跑北京來了?」
「真的……」梁水道,「她年紀還小。」
教練再一指頭敲他腦殼上:「你年紀不小啊?」
梁水:「小小小。」
教練又是一揚手,梁水快步往後一縮。
……
梁水回到房間,教練跟過來,沖蘇起招了招手,說:「小朋友,你過來一下。」
蘇起:「……」
梁水回頭,皺了眉:「老楊——」
教練也皺眉:「我又不會吃了她。」
梁水不肯,質問:「那你叫她幹什麼?當著我面說!」
教練揚手要揍他,這下樑水衝著他一抬頭,示意「來啊」。教練手卻沒落下去,咬著牙指了指他。
蘇起忙跑過去,乖巧道:「教練您要跟我說什麼?」一邊不由分說把梁水推進屋。
梁水無語地在房間裡坐了會兒,大概五六分鐘的時候,忍不了了,起身要過去,門上滴地一響,蘇起回來了,一切正常的樣子。
梁水問:「他沒跟你說什麼吧?」
「沒啊。」蘇起搖頭,「水砸,我先回學校了。教練說,會影響你比賽。」
梁水也曉得分寸,點了下頭:「嗯。」
「那我明天來看你比賽。路造也來的。」
「好。」他穿上外套,「別坐公交了,轉車麻煩。」
蘇起抱起那隻巨大的哆啦a夢,看不見前頭的路了。梁水領她到樓下,酒店門口停著計程車,他送她上了車,她坐進去,笑著沖他招手:「明天見水砸。」
梁水扶著車門,彎腰看著她的臉,兩秒後,忽一步跨上了車,關上門,對司機說:「北航。」
蘇起推他:「已經九點了!」
梁水靠在椅背上,被她推得懶洋洋一晃,好笑:「我也不能九點就睡啊。計程車快,回來剛好睡覺。」
蘇起曉得拗不過他,挽住他手臂歪頭靠在他肩上。梁水也將頭一歪,輕靠在她腦袋上。
夜景絢爛,流水般從車窗外流淌進來。
蘇起想起了教練的話,教練沒說她,只是跟她講了講梁水。
說他從速滑轉短跑很不得已,也不容易;說他訓練很刻苦很辛苦也很痛苦,比教練帶過的很多學生都拼命;也說上次受傷給他打擊很大,但他什麼也沒說,自己默默熬過來了,又用更多倍的努力爬到原來的位置,甚至超過了原來的成績。
「做運動員啊,不是極有意志力的人堅持不下去的。他個性要強,每天訓練加練都很累。」教練說,希望她能多支持他。無論順逆。
不用教練說。蘇起心裡清楚,她何嘗不知。
從小到大,她見過他無數次的冰上訓練,清楚放棄速滑時他有多難受;也清楚重新開始會有多難;更清楚他有多渴望證明他「有出息」。
那麼多年過去了,他卻一直是當年那個害怕失去害怕失望所以總是表現得滿不在乎的幼稚小男孩。
她的手與他十指相握,握緊了:「水砸?」
「嗯。」
「明天比賽有信心嗎?」
「還行。」
那就是有把握了。
「你別總那麼謙虛。」
「不是謙虛。是——」梁水笑一下,不知如何表達,他怕有無論如何努力上不去的極限,怕有無論如何規避都擋不住的意外,這些他都經歷過,是真的怕了。
可他說不出口,吸一口氣,簡單道:「怕讓人失望。」
尤其是你。
「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蘇起仰起腦袋望他,目光堅定,「再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水砸。」
少年漆黑的眼眸中似有光芒閃過。他凝視她半刻,湊過來輕輕碰了下她的唇,閉上了眼。
計程車將蘇起送到學校,返程了。
蘇起回到宿舍,舍友們也都剛下自習。
「哇塞。」王晨晨叫,「你哪兒來這麼大隻機器貓?」
蘇起把貓扛到床上擺好:「我男朋友送的。」
方菲看一眼蘇起桌子各種哆啦a夢的小玩偶小飾品,說:「你男朋友也太喜歡給你買東西了吧。他是富二代麼?」
「富二代?」蘇起生平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彙,她想了想,雖然康提阿姨在雲西開了最大的連鎖酒店商場和超市,但她和夥伴們都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和我一樣,是南江二代!」蘇起哈哈笑,又探頭問,「小竹,你兼職是在哪裡找的呀?」
薛小竹翻出一張宣傳單:「喏。這兒,很多的。」
蘇起趴在書桌前認真研究。
「你想做兼職?」
「嗯。」蘇起托腮,笑容滿足,「我要掙錢給我男朋友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