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追心(3)


  三月初,突然來了一波倒春寒,氣溫竟降得跟一月份差不多。

  蘇起的考研複習路剛走上正軌。那天她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抬頭望一眼樹梢,天空灰濛濛的,上周才冒出的半點兒綠色仿佛又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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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往來的同學們也是一片黑白灰。

  寒風凌冽,她縮進圍巾里,走到圖書館門口,忽見前頭一抹色彩。

  梁水穿了件薄薄的軍綠色外套,裡頭只穿了件t恤。

  穿著羽絨服的蘇起在寒風中打了個抖,問:「你不冷麼?」

  梁水錶情不解狀。

  他那身衣服很好看,加之人高腿長,襯得格外有型。

  蘇七七從小到大就是視覺系動物,沒忍住多看了他幾眼,邊跟著他走進電梯間。她太過肆無忌憚,梁水一偏頭,輕易抓住了她,他好笑地彎唇,摁下電梯鍵:「看什麼看?」

  蘇起被逮到,移開眼神:「講風度不講溫度。」

  彼時,兩人立在電梯前,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目不斜視。

  梁水:「嘁!」

  蘇起:「本來就是。就知道耍帥。」

  話音未落,她手背上一燙——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扭頭看他,他又握了下她手心,才鬆開,問:「我手冷嗎?」

  男生的手掌乾燥,有力,炙熱,火一樣燒到她心間。鬆開一兩秒了,還有餘溫殘留似的。

  她心砰地一跳,恰好電梯門開。她假裝不在意,可進了電梯,人杵在裡頭出了神,對著電梯鍵沒反應。

  就見一隻漂亮的手伸過來摁了樓層,耳畔落下一道低低的笑。

  蘇起莫名覺得他在笑話自己,質問:「你笑什麼?」

  梁水抬眉:「我連笑都不能笑了?」

  「流氓。」蘇起說,「占我便宜!」

  梁水朝她伸手:「行。給你摸回來。」

  蘇起一巴掌重重打開他的手,「啪」的一聲,打得她手板心都疼了。

  梁水被她這麼一打,笑得更是停不下來,心情很不錯,去摁關門鍵。

  門外傳來喚聲:「麻煩等一下。」

  梁水手指往旁邊一挪,摁了開門鍵。

  一個漂亮高挑的女生小跑進來,臉紅撲撲的:「謝謝。」

  梁水沒答,關了電梯。

  蘇起手機響一下,是班長的簡訊,電梯裡很安靜,她回復完抬頭,梁水插兜盯著虛空,那女孩偷偷抬眸看他,眼神竊竊的,又甜甜的。

  蘇起覺得她有點兒眼熟,在哪兒見過,不知是籃球場還是人人網上。

  到了樓層。蘇起走出電梯,梁水跟上,那女孩也尾隨。館裡沒有連在一起的座位了,梁水坐在蘇起隔壁桌。那女孩則坐在梁水隔壁桌。

  蘇起多看了那漂亮女孩幾眼,才翻開。她有些心不在焉,察覺到有動靜,一抬眸,見那女孩小跑到梁水身旁,塞給他一個信封,紅著臉回座位拎上書包跑掉了。

  梁水拿起信封,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一眼,再回頭,對上了蘇起的目光。

  蘇起裝作無意,低眸看書,看著看著,沒忍住在稿紙上狠狠瞎畫了幾條線。

  忽然,一隻小小的紙飛機飛到她書上。

  她看過去,梁水正看書,抬眸瞥了她一眼,周圍同學都在自習,沒人被這偷偷飛來的紙飛機打擾。

  飛機上什麼也沒有。

  蘇起以為裡頭有字,拆開一看,還是沒有。

  她重新把它折起,在翅膀上寫了兩個字:「無聊!」哈一口氣,飛去他面前。許是她用力太猛,飛機戳到了他腦殼。

  她繼續看書,幾秒後,飛機又過來了。這一次,它貼著書頁滑行,戳到她胸口,咚地一下,撞了她的心。

  機翼上多了一行字:「你以為我要跟你說什麼?」

  她霎時臉紅——他看見她剛才拆飛機了。

  她什麼也不寫了,氣哄哄地直接扔了過去。

  十幾秒後,飛機又飛過來:「蘇七七,帶我回高中去吧。我想回去了。」

  蘇起心頭一戳,像被什麼柔軟又溫熱的東西撞上,微愣住。

  陽光照在機翼上,她神思恍惚了一下,看向梁水,可恰好一道陽光折射在玻璃上,白晃晃的刺人眼,他的影子融化在金色的光線中,看不清了。

  那天上完自習回去的路上,蘇起沒問梁水那個女孩的事,他也沒提。

  她忘了,他也忘了。

  走進宿舍樓,蘇起在包里翻鑰匙,摸到了那隻紙飛機。她站在樓梯間裡,看了很久。

  「蘇七七,帶我回去吧,我想回去了。」

  心裡最柔軟的部分被戳中。

  是高三吧,他坐在教室後排,總拿紙飛機召喚她。那時候,誰能想到有一天她會造飛機,而他會開飛機呢。

  還是說,那時候命運就已經偷偷寫好了?

  走到宿舍門口,剛要開門,聽見方菲說:

  「誒,你們說,不是說女追男隔層紗嗎?真有男的那麼狠,怎麼追都追不到?」

  「你不是說梁水吧?」王晨晨問。

  蘇起停在門口。

  方菲:「就他。追他的人挺多,還有我師妹,從上學期到現在。那姑娘挺漂亮的,比蘇起還好看,身材又好,不知道他怎麼就看不上。」

  王晨晨:「他這種條件,要求很高吧?」

  方菲:「我師妹條件也好,家裡還有錢。」

  薛小竹:「看他以前對蘇起那大方樣兒,他家不差錢吧。」

  方菲:「他們當初為什麼分手啊?」

  另外兩人搖頭。

  無人說話的空隙,蘇起裝作不知地開門進來,說:「怎麼感覺又要降溫了,回來路上冷死了。」

  薛小竹:「天氣預報說過了這周就暖了。」

  方菲說:「蘇起,跟你打聽個事兒。」

  蘇起往茶杯里倒水:「嗯?」

  「你跟梁水現在什麼關係啊?」

  蘇起眼皮都不抬:「幹嘛?」

  「幫個忙唄?我師妹特喜歡她,你能不能介紹一起吃個飯。牽個線好不好?」

  薛小竹插話了:「不好吧。哪有給前男友介紹女朋友的?」

  方菲:「這有什麼,不是朋友嗎?蘇起?」

  蘇起正在喝水,喝掉半杯了,才放下杯子,說:「不行。」

  方菲沒料到她直接拒絕:「為什麼?」

  蘇起:「不為什麼。」

  方菲笑起來:「你不會還喜歡他吧?」

  蘇起看了她一會,忽清晰道:「對。我喜歡他,從來就沒有不喜歡過。怎麼了?你有意見?」

  宿舍一時安靜。

  蘇起和室友們關係一向很好,沒鬧過矛盾,這還是頭一次有攻擊性。

  方菲不說話了。

  蘇起拿著毛巾臉盆去水房洗漱,回來時到了熄燈時間。

  她爬上床,睡不著,想著梁水的那隻紙飛機。

  她失眠了,三點多才睡。第二天提不起精神,撐到下午上大課,她昏昏欲睡,直到課間,梁水發來簡訊:「下午來給我加油唄?」

  她來了點兒精神。

  幾所高校聯合舉辦的新生籃球賽,上學期打完小組賽,到這學期開學,進行到淘汰賽了。校隊隊員不固定,梁水也是這學期加入的。

  前些天蘇起還有些擔心。籃球這種極需爆發力的運動,在她看來對跟腱很不友好。

  但梁水說,他們是業餘水平,強度不大。且他跟腱早就恢復了,沒什麼問題。只是能力不如以前罷了。

  蘇起問:「什麼時候?」

  梁水:「五點半。」

  蘇起下了課回宿舍放書包,洗衣服,收拾完了要出發,薛小竹王晨晨剛好吃飯回來。幾人一道去球場,發現來遲了。

  離開場不到五分鐘,場邊擠滿了學生。蘇起她們擠不進去,好不容易找到靠近籃球架一處人少的地方,也只能站在第二排。

  幾個高大的男生擋在前頭,她踮腳朝里望,兩個高校的籃球隊在各自半場的籃球架下商量著技戰術。

  她一眼尋見了梁水。

  他穿了件藏藍色的球衣,罕見地又戴上了黑色髮帶,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漂亮的眉眼。

  夕陽照著,那張棱廓分明的臉上少年氣十足。她一瞬以為回到了高中時代。一時半會兒挪不開眼。

  他正跟隊友比劃商量著戰術,手臂上、小腿上的肌肉清瘦又流暢,站在一眾球員中,格外醒目。

  比賽快開始了,他們商量完了回到場邊,脫外套的脫外套,喝水的喝水。

  梁水走到籃球架下,從掛著的外套里掏出手機滑開,邊一扭頭,見蘇起在人影后頭蹦躂。

  他皺了下眉,走過來質問:「你怎麼現在才來?」

  他一開口,擋在第一排的幾個男生自動讓步,蘇起她們擠了進來。

  「你不是說五點半嗎?我洗衣服去了。」蘇起說著,又盯了盯他的額頭和眉眼,梁水被她看得不太自在,說:「看什麼看?」

  蘇起嘴巴一撇:「裝嫩。」

  梁水自然知道她說什麼,臉微微一紅,別過臉去,還是那句話:「頭髮長了,沒時間剪。」

  什麼啊,蘇起抿著笑,心想,就是臭屁。

  梁水睨她一眼,想發作,又沒說什麼。

  周圍人擠人,一片喧囂。

  兩人對視著,他似乎想說什麼,剛要開口,哨子響了,裁判叫集合。

  蘇起忽然嚴肅起來,趕緊交代:「你注意點兒啊,別傷到腳!」

  「囉嗦。」梁水笑了下,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幫我拿著。」

  蘇起自然就接過他的手機,他轉身朝中線小跑而去,周圍幾個人朝她看過來。她才意識到幫他拿手機這行為有些微妙,那機子霎時就有些燙手。

  真是,你外套不就掛那兒嗎。她心裡嘀咕,但也沒把手機塞回他外套,而是揣進自己兜里。

  雙方的五位球員在中場站好。裁判含著口哨,托著籃球。梁水和對方球員微彎下腰做好起跳的準備,蓄勢待發。

  圍觀者一片安靜。

  一聲哨響,裁判將球拋至空中,雙方進攻手同時起跳。梁水高高躍起,搶得先機揮起手臂用力一擊,籃球飛向己方隊友。

  本校學生歡呼聲起。

  隊員迅速接應,兩三次傳球後,籃球飛回梁水手中,對方18號球員防守他,張開雙臂阻攔。

  梁水手拍籃球,腳步切換,時進時退,幾個往復找到空檔,忽然背身拿球,繞過18號,兩步起跳。

  另一個防守隊員衝過來補位堵截,可梁水爆發力太強,竟飛躍而起,來了個爆扣籃筐。

  籃球架哐當巨響!

  「臥槽!」

  學生們極少在球場上見到扣籃,跟炸了火星子似的狂叫起來。

  薛小竹抓著蘇起手臂不停搖晃:「啊啊啊氣勢!氣勢!啊啊啊啊啊啊!」

  蘇起被她晃得頭都暈了,就見籃球跑到本方球場,輪到對方進攻。

  梁水邊撤步後退,邊跟隊友們打手勢。

  他們防得很到位,對方球傳不進來,落到18號手裡。18號運著球,想衝破梁水的防守,但他不如梁水高,也沒他反應快。每當他有點兒動作,梁水都能迅速猜到,左移右擋堵他路線。

  如此幾下,進攻時間只剩5秒。

  18號沒有辦法,只能跳起來硬投,球剛出手,梁水一躍而起,將球拍打下去,籃球彈地而起,準確落入梁水手中。局勢一轉,他突然運球沖向對方半場,一時間變成了賽跑,對方球員返身拼命追趕!可梁水風一樣一騎絕塵,衝到籃筐下,跳躍而起又是個爆扣!

  籃球架轟隆隆震盪,年輕人身高腿長,掛在籃球框上晃蕩了一下,才灑脫地落下來。

  球場上人聲鼎沸,一片歡騰。

  角落裡對方學校的拉拉隊集體沉默。

  蘇起蹦著跳著,熱血沸騰。

  高校籃球賽只分上下半場,上半場打下來,本校領先17分。

  中場哨聲響起,圍觀同學的嚎叫聲直衝雲霄。

  梁水他們下了場到場邊喝水,聚在一起商量戰術和對策。

  他黑髮汗濕,滿臉潮紅,脖子上、手臂上全掛著汗珠。蘇起盯著他看,手無意識從兜里撈住紙巾揪在手心。

  梁水跟隊友們交流完,將半瓶水灌下去,他仰著頭,喉結滾動,烏髮輕顫。

  他喝完了擰上瓶蓋,忽朝場邊的蘇起走來,抽出她手裡的紙巾擦拭臉上額頭上的汗水。

  周圍一片圍觀同學都看過來,目光打探著他倆的關係。

  蘇起驀地心跳亂了。

  他剛才明明在跟隊友講話,看都沒看她一眼,怎麼就瞥見她掏紙巾的小動作了。

  梁水擦著脖子,整張臉都是紅的,瞥她:「給我加油了沒?」

  蘇起說:「我嗓子都快喊啞了。」

  「是嗎?我怎麼沒聽見?」梁水返身一步,從紙箱裡撈出一瓶水,擰鬆了瓶蓋遞給她。

  蘇起抿著唇接過來,啜一口。

  薛小竹湊熱鬧:「我能蹭瓶水嗎?」

  梁水又拿了一瓶,拋給她。

  他隊友經過,和他說了句什麼,他回頭答著。

  蘇起喝著水,看他的背影,等他轉過頭,問:「你球衣號碼是隨機的,還是特意選的?」

  梁水:「選的。」

  蘇起:「為什麼選20號啊?」

  梁水直視著她,眸光漸深:「你說呢?」

  蘇起反應了一秒,生日?

  還想著,梁水臉色已變嫌棄:「你就是只豬。」

  蘇起頓時想打他一爪子,可他迅速後撤一步,笑著轉身跑了。

  下半場開始了。

  本校隊伍延續了上半場的狀態,尤其梁水,在校友們的一陣陣歡呼助威聲中,越打越猛。

  打到中間一段,對方連追6分,18號也發了力,橫衝直撞,眼看氣勢要起之時,防守他的梁水一個高高躍起,蓋了他的帽。

  這一下子,呼喊聲震天,對方剛要起來的氣勢驟降一大截。

  梁水和隊友配合迅速,立即進攻。18號球員狼狽回追,堵著梁水不讓他過線路。

  梁水耐心拍著球,前進,後撤,年輕人的眼神像伺機而動的狼。突然,他看準機會,左手一拍,籃球從18號球員雙腿間一晃,過了襠。梁水閃過去,右手攬住籃球,三步上籃。

  輕鬆入網。

  再一次全場沸騰。

  連不愛體育的王晨晨也被感染:「臥槽,太帥了吧!」

  薛小竹道:「是不是比你的韓國歐巴性感?」

  王晨晨咂舌:「性感有什麼用,又不是我的。」

  蘇起目光鎖在梁水身上,一瞬不移,看著他快走,移步,跑動,運球,投籃,防守,每個動作都身姿舒展,滿身的青春氣息。

  只是漸漸,她察覺到一絲火藥味。

  對方18號防不住梁水,又總被他堵截,動作大了起來,好幾次直接衝撞。

  梁水一心在比賽上,無意跟他計較。可圍觀的本校生居多,都不滿起來。

  有男生叫:「別打髒球啊!」

  「裁判是不是眼瞎了?」

  場下一片騷動還未平息,場上,18號進攻時再次撞了梁水,將球送入球網。

  周圍頓時譁然。

  梁水看上去竟極其平靜,沒事人一樣,還伸手拉了拉冒著火要去理論的隊友。不知他說了句什麼,隊友便沒較勁了。

  十秒後,本校進攻,梁水再次打了18號一個羞辱的過襠球。圍觀同學本就憋著一口氣,見狀更是瀉火般地狂喊。

  這下,對方整隊都有些收不住情緒了。

  梁水剛過了襠,運球要投籃,另一個防守球員補位而上,拼命起跳阻攔,兩人在空中撞上,雙雙墜落,摔倒在地。

  球砸在地上彈跳而起,18號球員立刻去撈,腳踩著梁水的腳踝而去——

  全場觀眾都沒反應過來,18的腳甚至還沒落下,只見一個女生衝進場內抱住了梁水的膝蓋和小腿。

  18號人已起跳,收不住,腳擦著蘇起的背,踉蹌著從她頭上跳了過去。

  鞋子打過蘇起的頭髮,馬尾散開。

  球場被這突發事件搞得一下子鴉雀無聲。

  蘇起雙手抓著梁水的左腳踝,整個人都在發抖,沖18號吼叫:「人都倒地上了你往這邊踩什麼?!」

  籃球在水泥地上蹦躂著,那人愣了愣,沒反應過來。

  梁水拉了蘇起一下:「七七——」

  她猛地揮開他的手,氣得滿臉通紅,雙目猙獰,盯著18號質問:「我問你,你往他腳上踩什麼?!你有沒有點體育道德?!輸不起就別打了!」

  對方被罵得面紅耳赤,也惱火了:「誰故意踩他了?打球沒個磕碰?又不是玻璃人還要女的護著,別出來打球啊?」

  「他跟腱上那道疤你眼瞎看不見嗎還敢踩?!你就是故意的!」蘇起雙眼通紅,突然起身跟只小野狼似的朝他衝去,梁水一瞬爬起來,撈住她的腰:「七七我沒事!我腳沒事!」

  蘇起不看他,只是喘著氣,狠狠盯著那人,像是能撲上去跟他廝打。

  18號還要反駁,他隊友上來攔。薛小竹氣憤叫道:「我也看見你就是朝腳踝踩的!不講體育道德!卑鄙!」

  本校的同學們炸開了,憤怒地指指點點。

  裁判中止比賽,過來查看情況。

  梁水說沒事,將蘇起連推帶摟拉出球場,帶到籃球架後。

  蘇起垂著眼,臉頰漲紅,拳頭緊攥,人在發抖。她眼睛紅了,含著薄薄的淚霧,別著頭望著一旁,顫抖著,壓抑著。

  梁水心裡一陣刺痛,那段經歷不僅是他心裡的陰影,也是她的。

  隊友來問:「梁水,還能上嗎?」

  梁水搖頭:「換人吧。」

  他套上羽絨服,握住她的手,帶她離開,圍觀的同學紛紛讓開一條道,好奇又沉默地投來目光。

  他拉著她走過田徑場,坐到看台上。

  他坐在她身邊,一下下輕拍著她的後背,給她安撫。

  不遠處的籃球場上,比賽繼續,加油聲此起彼伏。

  這一方天地卻很安靜。

  天色已黑,球場燈火通明。冷風很快吹散他身上的熱意,也吹散她面頰上的怒氣。兩人都平靜了下去。

  他將拉鏈拉上,忽說:「我以後再不打籃球了。」

  蘇起嘴巴委屈地撅起來,嘴角壓癟下去,眼睛又濕了,但她沒有哭。

  「隨便打著玩兒可以,比賽就不要了。」她說,「你打籃球還蠻帥的。」

  梁水一下忍俊不禁,她自己也哭笑不得,摸了下濕潤的眼睛,負氣道:「他剛剛就是故意去踩你的。」

  「但沒踩到。」梁水扭頭看她,說,「還好有你。」

  蘇起迎著他清澈濕潤的目光,心凝滯了一瞬。許是因為髮帶的原因,他整張臉格外飽滿而棱廓分明,她忽然伸手把髮帶這個犯規物品扯了下來。

  他濕潤的黑髮散落下來,微遮住眉峰,莫名又愈發有種深沉的味道了。

  她匆匆移開目光,還是不看為妙。

  梁水看著她手裡的髮帶:「你要給我洗麼?」

  「洗個頭!」蘇起想起自己還在生氣,道,「誰洗誰是豬!」她跺了下腳,恨不得踩那18號一腳才甘心,人又低下頭去,像一隻剛急紅了眼要咬人卻又耷拉下了耳朵的兔子。

  一通自言自語的小動作,卻沒把東西還他,她的手指繞著髮帶,纏著攪著,

  籃球場傳來一波巨大的聲浪,比賽結束了。本校贏了。

  蘇起問:「你不打了,還有人替你麼?」

  梁水道:「多的是。」

  出了球場,沿著路燈朦朧的大道往回走。

  兩人裹著羽絨衣的長長影子拉在地面上。蘇起跟著影子走,心無旁騖。

  他踱步在她身旁,忽說:「我月底要去珠海了。」

  她有些猝不及防:「去幾個月啊?」

  他看她一眼:「兩個月。」

  他要去珠海訓練,還有速滑,忽然間好像有了很多個希望。像即將到來的春天。

  他說:「讀大學真好。」

  蘇起抬頭望樹梢:「對啊。」

  「你好好複習。」他慢慢走著,交代,「不要談戀愛,聽見沒?」

  她也慢慢拖著腳步,斜他一眼。

  他一本正經:「我怕你影響學習。」

  「嘁,又不是高中了。」

  「反正……」他腳步更慢了,隨著她走過拐角,停在她的宿舍樓前,說,「不要喜歡別人。」

  他停在路燈下,逆著光,眼神很暗,很沉,似有深深的流水在平靜的表面下涌動。她抬眸望著他,許是冷風,許是別的,她呼吸微滯,等待著,等著那股波濤涌動出來。

  但沒有,他只是很克制地吸了口氣,說:「進去吧。」

  蘇起沒吭聲,轉身默默往台階上走。

  我就說你是顆瓜吧。

  水砸,除了你,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別人。任何人。

  不信……你問我一下啊。

  那晚,蘇起不安極了,輾轉反側,想著他要去珠海了,想著他在路燈下的眼神,心裡翻江倒海。似乎是疼?卻又不是;難受?也不是。

  焦灼。

  對,是焦灼。

  她翻煎餅一樣在床上滾,實在受不了了,摸出手機看他人人網,看完又翻他qq空間,卻無意刷到林聲的一條狀態:「如果我再優秀一點兒,或許就沒那麼累吧。」

  蘇起一愣,正要給她留言,狀態卻刪除了。

  她披著羽絨服溜出宿舍,跑進樓道打電話。

  林聲說沒什麼大事,只是想到未來有些迷茫。路子深要去美國讀博,而學畫畫的她,讀研沒有太大意義,因而沒有深造的計劃。畢業後也似乎只能做設計類工作。

  蘇起說:「工作還早呢,再說你不是想畫插畫的嗎?」

  林聲道:「自由職業沒個安定,更心虛吧。」她聲音低下去,「七七,子深哥哥的那個女同學也要去美國讀博了。」

  這一句話產生的強烈共情,讓蘇起突然想到她說的自卑。

  她難受極了,安慰她,但林聲說:「沒事,我會自己調節的,也會努力的。」

  蘇起回床躺下,望著黑夜,想著林聲曾在這兒說過的話,心裡壓了巨石般喘不過氣來。

  第二天是周六,蘇起自習到下午,沒見到梁水,想起他去訓練了。她忽就想去看他。

  許多地鐵線路還在修建,她倒地鐵又倒公交,轉了四五十分鐘才到體育館。

  一進去就聽見滿場的冰刀滑行聲,喊叫聲,節拍聲。一群小孩子在冰面上練冰球。他們戴著頭盔,踩著冰刀,揮舞著球桿滿場飛跑。

  蘇起無心戀戰,走到最裡邊的場地,坐上看台。

  梁水立在場邊,跟教練說完話,滑到起跑處,教練拿著秒表,喊了開始。年輕人衝出起跑線,風馳電掣般在橢圓的冰道上滑行。

  許是很久沒見他上冰了,蘇起覺得他速度快得嚇人,直身,加速,傾斜,伏地,過彎道,流暢得渾然天成。

  500米不到一分鐘跑完。

  他鬆了力,在冰面上高速滑行幾圈後停到教練面前。教練給他看了下秒表,跟他說著什麼。

  他解開帶子,摘下頭盔,一邊撥弄著頭髮,一邊點頭。

  他又跑了幾圈,始終沒注意蘇起的方向。訓練完,他走到欄杆邊推開門,卸下冰刀去了更衣室。

  蘇起坐在原地等,等了半小時,梁水還沒出來。她猛一驚,他該不會不知道她在這兒,先走了吧、

  她趕緊掏手機發簡訊:「水砸,你在哪兒呢?」沒來得及發送,她感覺身後有什麼東西靠近。

  她一個激靈回頭,梁水貓著腰從後頭台階上偷偷靠近,準備要嚇她。

  「啊!」她真嚇到了。

  他也被她嚇得一愣。

  蘇起一巴掌打他肩膀上:「我以為你走了呢!」

  他越過座椅,跳到這一級台階上,笑道:「你今天怎麼有空跑來?」

  「視察,看你有沒有偷懶。」蘇起抱著手,一副領導巡視的模樣,和當年別無二致。

  梁水:「感謝領導關心,領導要不要賞臉喝杯奶茶?」

  蘇起眉梢動了動:「行吧。給你個面子。」

  出了體育館,天色已黑。

  梁水買了兩杯奶茶,走到路邊,從背包里翻出輪滑鞋,坐在花壇邊換。

  他一怕堵車,二來練體能,養成了滑輪滑來場館的習慣。

  蘇起含著吸管,瞪圓了眼:「你滑回去啊?那我怎麼辦?」

  梁水綁著鞋帶,仰頭看她,眼睛在黑夜裡晶晶亮亮的:「你坐車回去啊。」

  蘇起氣得鼻子冒煙:「你有沒有良心?」

  梁水把書包扔給她:「那就換鞋。」

  蘇起拉開一看,裡頭一雙粉色的旱冰鞋,漂亮極了:「你怎麼知道我今天要來?」

  梁水低頭繫鞋帶,沒做聲。

  他站起身利落一滑,轉了個彎面對她:「麻利點兒。」

  蘇起一手拿著奶茶,一手拎著書包,手不夠用。

  梁水接過書包,她坐到花壇上,伸手要鞋子,他已蹲下去,握住她小腿,把她鞋子脫下來。

  蘇起臉一紅,不想他腦袋一偏,嫌棄:「我靠,臭死了。」

  蘇起嚷:「胡說!你才腳臭!」

  梁水含著半抹笑,把她腳丫子塞進旱冰鞋,一點點拉緊鞋帶。

  蘇起掙了掙,難受:「你把我綁太緊啦。」

  梁水抬眸:「你是想緊點兒還是扭腳?」

  「……嗷。」

  他手上又是用力一拉,蘇起感覺小腿血流都不暢了。

  他收緊鞋帶,打了個死結,又給她穿上另一隻。

  他起身,輕鬆地滑後一步,說:「自己站得起來吧?」

  「當然站得起……」她屁股剛離開花壇,兩隻腳便不受控制地瞎踢騰,慌忙抓他,「水砸!」

  他立即扶住她腰,她抓救命稻草般一下撲到他懷裡,掛在他身上,腳分叉到兩邊,站不穩。

  她耳朵摁貼在他胸腔上,砰,砰,砰,分不清這慌亂的心跳究竟是他的,還是她的。

  梁水立得穩穩的,掐著她腰,把她往上一提。她單手攀住他肩膀,收了腿,這下終於站穩了。

  她大鬆一口氣,一抬頭,差點兒撞上他的臉。

  他垂眸看著她,相對她的手忙腳亂,他鎮定自若得有些不像他。只是鼻息略顯急促而紊亂,撩在她面前。隱約暴露了內心。

  她臉皮發麻,稍稍後退一步,別過頭去,問:「你,你……」她腦子亂了,要說什麼來著,哦,對了!

  她瞪著亮亮的大眼睛:「你的奶茶呢?!」

  梁水看了眼旁邊的垃圾桶:「喝完了。」

  蘇起逮到機會,說:「哈,你像個水桶!」

  話音未落,梁水報復性地踢了腳她鞋底的輪子,蘇起「啊」地一叫,人猛地傾倒。梁水伸手一接,她再次撲進他懷裡緊摟住了他。

  啊……他抱起來還和記憶中的感覺一樣,溫暖,堅實。

  她一顆心被他攪動得跟一池春水似的,面頰燙得不行,思緒混亂,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了,只用力打了下他手臂三下。

  梁水任她打,將點點笑意抿進嘴角里,說:「走吧。」

  他牽住了她的右手腕。

  蘇起沒有掙開他,她雖會輪滑,但不會停。不讓他牽著,還真不行。

  她被他拉著,一邊滑,一邊喝奶茶,一邊心想,完了,著了他的道了。

  還想著,人已滑到十字路口,他剎停下來。

  蘇起隨著慣性直直撲去他後背,一臉撞在他肩胛骨上,手也本能地摟緊了他的腰。

  男生的後背寬闊而硬朗,擋掉了寒夜裡大半的冷風。她心裡驟然湧起一股熟悉的溫暖和安心。

  她怔了怔,才輕輕鬆開他的腰。自己都沒意識到那動作遲緩而戀戀不捨。

  梁水望著紅綠燈,在冷風裡吸了口氣,心卻愈發炙熱滾燙了。

  他沒回頭,用力牽緊了她的手腕。

  交通燈轉綠,他拉著她,從路燈車燈的光影中滑過十字路口。

  寒風直涌,年輕人的臉頰被風吹著,卻並不覺得冷。

  越往學校走,行人車輛越少。

  路燈穿過光禿的枝椏,照在冬末春初荒涼的街道上。

  仿佛只有他們兩人,在夜裡滑著輪滑,一路前行。

  漸漸,蘇起體力跟不上了。梁水將她右手腕轉移到自己右手上,又朝她伸出左手。她喘著氣,把左手腕也交給他。

  她不滑了,他在前頭滑,拉著她一路前行。

  誰也不說話,只有鞋底的輪子咕隆隆滾動著。

  冷風吹在蘇起炙熱的紅彤彤的臉上。北京的夜,冷意中竟有了種沁人心脾的意味。

  他拉著她滑過一條又一條街,背影堅定,有力,而又沉默。路燈投射的樹影在他的黑髮和肩膀上流淌,像緩緩流過的時光。

  從他身上流過的時光。

  忽然間,她就有些疼惜,進而有些後悔。

  走到校門口拐彎處,有車駛來,他減了速,兩人停下等車過。

  他站在她前頭,背影高大而安靜。

  忽然,他手指從她手腕上一松,輕輕一滑,滑到她的手心,四指不輕不重地和她的扣上。

  像是兩個齒輪咔擦一下,找准了緊密相接的位置。

  她的心砰的一下。

  下一秒,他摳住她的手指和掌心,拉著她滑過路口。一直進了校園,到了她宿舍樓下,他減了速,朝身後伸了一晚的雙手垂下去。

  她被他帶動著往前一滑,輕輕靠在他的背上。他身子微僵。

  路燈光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似纏在路燈下。

  他將她帶到花壇邊,脫了鞋,又蹲下給她脫,他整個人都很沉默,甚至,有些緊繃。

  她也不做聲,看著他長長的手指解開她的鞋帶,像在研究一件藝術品。

  終於,梁水把她的旱冰鞋脫下來,起身扔在花壇上,人一俯身,近距離地湊到她面前。

  他居高臨下,壓迫而來。

  蘇起仰望著他,望著夜色中他白皙的臉頰,清亮的眼睛,她的心忽就皺縮成一團,渾身都緊繃起來。只有兩隻腳丫子攪在一起,緊張地搓了搓襪子。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什麼都沒說。

  他忽低下頭,吻了一下她的眼睛。

  仿佛一瞬間,塵埃落定了。

  她長長的烏黑的睫羽垂了下去,閉上了眼。

  世界陷入黑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她感覺到他的唇瓣,柔軟,乾燥,摩挲過她的眼睛,臉頰,最終落在她的唇角。

  他吻了她。

  一股暖流從心底湧出,瀰漫至四肢百骸。蘇起不自禁地打了個顫。

  下一秒,梁水收住她的腰將她抱起來,蘇起沒穿鞋,兩隻腳踩在他的運動鞋上。

  他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

  他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吻她的鬢角,一下又一下。他越摟越緊,像失而復得。

  蘇起被那熟悉的氣息緊緊裹挾包圍著,忽然,眼睛就濕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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