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終章】孩子,回南江吧!
春節過後,南江巷的五個孩子都去了北京。
林聲在肖鈺那裡落了腳。
肖鈺是個冷靜理性的人,話不多,性格和路子深有些像。他工作忙,在家時間短。林聲多半在家畫畫,也不給人添麻煩,兩人做室友相安無事。
只是時不時肖鈺會跟路子灝吵架,通常是被路子灝氣得臉色鐵青,一來二去,就問林聲,路子灝這人是不是有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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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聲想一想,說:「我感覺他挺正常的。」說完發現肖鈺臉黑了,立馬補一句,「你也很正常。你們都正常。」
肖鈺問:「你跟他哥為什麼分手,他哥也像他這麼難伺候?」
林聲說,路子深太厲害,追求者太多,她不安又自卑。他任何事都能風波不動做得很好,包括對她,她甚至疑惑他是深愛還是擅於處理。說來說去,就是不夠自信。
「自卑?」肖鈺說,「我第一次見你,感覺能被你掰直。」他這句是玩笑,但接下來又說,「你的追求者也很多,你看不到?」
林聲一愣。
追求者一詞,從不美好。
中學的謠言污衊、圍追堵截給她造成莫大的陰影。大學在上海,有富二代對她窮追猛打,但她心裡只有子深哥哥,感到厭煩。
工作後,同事遵守著社會禮儀,沒了年輕時的肆無忌憚。追求變得隱晦,成了暗示。
得不到回應便立刻收回觸角,轉而探尋下一家。
來京後,蘇起和她逛街,喝咖啡都有人找她要號碼,還碰到過星探。
但她覺得虛浮,分手後,她將精力轉移到畫畫上,努力尋找自己的特色畫風。肖鈺跟她說,智慧型手機會改變時代,叫她利用好網絡平台。
一開始,她只能勉強維持生活,不好找父母,靠李楓然和梁水接濟。梁水已順利上機做副機長,六月份就正式入職了。
李楓然定居北京,全款買了套精裝修的新房。梁水跟他買在同一個小區,康提給的首付說是婚房,他每月還貸。房子等著散味,還沒入住。
梁水早早從宿舍搬出來,在蘇起學校附近租了房。兩人正式同居。
父母都沒意見,倒是康提私下跟梁水交代:「你們的關係父母認了。但也要注意點兒。」
康提意思是不要在蘇起沒準備的情況下弄出小孩兒來:「七七還在讀書呢,再說她想搞科研,女孩子本來不占優勢,這會兒正是發力的時候,你別拖她後腿。」
梁水說:「還用你講。」
梁水後來跟蘇起講起這事,說:「我媽媽真是拿你當親女兒,我這便宜兒子是撿來的。」
蘇起正坐在地毯上幫他整理登機箱,說:「沒有辦法,蘇七七太可愛,太有魅力了。」
梁水捏了下她的臉。
她從箱子裡翻出一副墨鏡,塞給他:「戴給我看。」
墨鏡一戴,他的臉愈發冷峻凌厲,還真有嚴肅冷酷的機長模樣。只是他沒繃住,幾秒後便忍不住彎唇一笑,霎時像陽光傾瀉,帥氣得青春飛揚。
蘇起湊過去在他下巴上啜了一口。
「你就是個色狼,是不是?」梁水把墨鏡摘下來給她戴上,墨鏡遮住她半張臉,酷酷的,還有些可愛。
「好看嗎,機長?」
「好看。機長夫人。」
蘇起拿手機自拍。
梁水握住她一隻手,摳摳手心:「七七,其實我媽媽說的我都想過,這幾年你還是以學業為主。」
「嗯。」蘇起對著手機擺造型,「我還是蠻想進研究院的。小孩兒的話,」她將墨鏡拉下來一點兒,抬著眼眸瞧他,「你現在想要麼?」
梁水搖頭:「至少四五年後吧。」
他覺得現在兩個人挺好。
「我也覺得。」她笑了,繼續自拍。
梁水摸她手心,問:「你想什麼時候領證?」
蘇起「咔擦」摁快門:「什麼時候都行啊。明天都行。」
梁水:「真的?」
蘇起剛舉起手機,回過神來,想了會兒,扭頭看梁水。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對視半刻,兩人立刻起身翻找資料,蘇起的戶口在學校,梁水的在公司還沒來得及移到房子上。一個打電話,一個上網查,倒也簡單,各自去戶籍科借出來就可以。
兩人一商量,決定8月29號拿證。
2013年8月29號,剛好十年。
蘇起跟家裡說了。
程英英說:「啊?就領證啊。」
蘇起剛要說你是不是捨不得我啊,媽媽說:「也行。反正你收了人家戒指也不好退回去。再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都跟在水砸屁股後頭跑了。」
「……」蘇起說,「我們要不要回來一趟,是不是要雙方家長見面。儀式一下?」
程英英說:「別了。折騰。我跟幾個媽媽約了晚上去舞廳跳舞,到時跟你康提阿姨說一聲就行。」
蘇起:「……」
媽媽!你要嫁女兒呀,能不能鄭重點兒!
可放下電話,蘇起又挺滿意,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多好。
2013年8月29號那天,蘇起和梁水去領了證。從民政局出來,梁水坐在台階上給她戴上戒指,說:「這下好了,之前總感覺在裸奔。」
蘇起打了他一下:「什麼破比喻!」
兩人戴好戒指,在超市里買了兩個可愛多。一人一支吃完,蘇起回研究所記錄實驗數據,梁水這幾天輪休,回家打掃清潔,哼著歌掃到半路,還是激動,拍下兩個小紅本本發了朋友圈。
蘇起在實驗室等數據,刷一下qq,高中群有人討論,說梁水和蘇起居然結婚了。
居然?
蘇起想,是果然!
劉維維說:「哇,從高中走到現在,真難得。」
程勇道:「是初中。」
錯。
蘇起笑,你們都不知道,水砸穿開襠褲的時候就喜歡我了。
下午,路子灝打電話說去李楓然家聚聚,慶祝他倆結婚,順帶給李楓然暖房。
蘇起說:「要買什麼東西嗎?」
路子灝:「人來就行。油鹽醬醋食材水果都齊了。」
蘇起跑去花店買了一大束鮮花,粉玫瑰,白玫瑰,滿天星,銀葉菊,漂亮極了。
花藝師插著花,蘇起趴櫃檯邊瞧,拿手指:「幫我再加個白色的小絨球球。」
梁水插兜站一旁,看見她無名指上的戒指,兀自一笑。
真別說,她手指又細又長,戴戒指真好看。
小小的圓環像一把小鎖,鎖著她,她是他的。
他抽出手來,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他也是她的。
工作檯的電腦上播放著一首新歌:「listenheartohoh……」
蘇起瞄一眼,三個小男孩在屏幕上蹦蹦跳跳。
她好奇:「這么小?」
花藝師笑:「新出的組合,tfboys。」
「可愛。」蘇起說。這些年國內出過好多組合,bobo,至上勵合,不知道這幾個小男孩未來是什麼樣。
她托腮:「我現在好喜歡exo的吳世勛~~啊!」梁水擰了下她的腰,她立馬改口,「瞎說的,過去時。」
梁水冷颼颼瞧她一眼,又看一旁,一朵插花時掉落的小雛菊躺在櫃檯上。
他撿起,插在她的丸子頭上,漂亮又明媚。
蘇起察覺,回頭:「幹嘛?」摸摸腦袋,摸到髮髻上一朵小雛菊。
梁水握住她手,說:「別摘,好看。」
蘇起便不摘,繼續看插花。
梁水瞧著她頭上的花兒,心情不錯,掏出手機給她拍了照。
花束紮好,蘇起抱了個滿懷。
李楓然家跟梁水一個小區,梁水打算下月休假再搬。
一進屋,蘇起道:「路造跟聲聲送物質,我送精神來了。」
李楓然接過鮮花:「家裡就缺這個了。」又瞧見她頭上的花兒,笑,「那個也好看。」
蘇起摸頭:「水砸瞎弄的。小魚丸不在。開學了?」
「前天回美國了。」李楓然把花放在茶几上,拿礦泉水瓶澆了點兒水。
蘇起打量四周,淺灰色家裝,木質地板,開放式廚房,大理石吧檯。
林聲在做飯,路子灝在吧檯上擺盤,對蘇起說:「不買東西就算了,還不出力做飯。蘇七七你夠行的。」
「過會兒洗碗總行了吧。」
路子灝切一聲:「你洗碗?還不是推給水砸。」
「你一會兒不跟我過不去你能死麼?」蘇起四處一瞄,「肖鈺沒來?」
路子灝拌著沙拉:「人要上班,沒你那麼閒?」
「上班麼,那就好。」蘇起好心狀,「我以為你倆又吵架,他被你氣得不肯出門了呢。」
「……」路子灝說,「梁水你管管你老婆!」
剛還牙尖嘴利的蘇起霎時臉一紅,這話聽著怎麼這麼……甜呢。
梁水正站在落地窗前跟李楓然講話,扭過頭來,說:「路造你別惹我家領導啊。」
蘇起心裡甜甜的小火苗蹭一下燒到面頰,一溜兒小跑去梁水身後,摟住他的腰,腦袋靠他後背蹭蹭。
路子灝翻白眼,說:「李凡你不過來避難?」
李楓然淡笑,立在窗邊,看了眼從背後擁著梁水的蘇起;兩人的手交握著,淡金色的戒指在陽光下閃著光。
林聲往盤子裡分牛排,說:「新婚燕爾,懂不懂?過來吃飯。」
幾人圍聚吧檯邊,坐上高腳凳。
土豆泥,煎鱈魚,牛排,烤西紅柿,灼秋葵,蔬菜沙拉。
蘇起嘆:「聲聲你還會弄西餐,以後誰娶你真是福氣。」
路子灝道:「那娶你的人呢?」
蘇起倒酒到一半,說:「路造你是不是要打架?」
路子灝:「不打,你都混雙了。」
李楓然在一旁含笑,將酒杯分推給朋友們。
蘇起:「風風你笑個頭啊。」
李楓然無辜:「我連笑都不能笑了?」
林聲噗嗤:「一群幼稚鬼。」
路子灝拿叉子敲敲玻璃杯,舉起紅酒杯:「梁水砸,蘇七七,新婚快樂!」
林聲:「百年好合。」
李楓然:「一生幸福。」
梁水笑:「謝謝。」
蘇起:「謝謝。」
五隻玻璃杯碰在一起,「咚」一聲清脆。
吃完飯,夥伴們轉戰客廳,窩在沙發上,各自找了舒服的位置。
茶几上堆滿果汁,紅酒,清水;果盤裡擺著櫻桃西瓜火龍果;零食籃子裡裝滿薯片牛肉乾仙貝話梅。
電視切換到國外音樂頻道,taylorswift正在唱《youbelongwith》。
林聲喝了口紅酒,說:「七七,結婚證給我看下。」
蘇起從包里翻出紅本本:「還熱乎呢。」
路子灝湊上去一起看。
紅底照片上,梁水和蘇起一身白襯衫,兩張漂亮的臉蛋年輕,乾淨,正青春。他們一個笑容散漫,一個笑眼明媚,眼底眉梢的幸福開心能溢出來。
路子灝由衷道:「你倆真挺配的。」
「真好看。」林聲羨慕地說,「連身份證號碼都很配。」
兩人身份證前六位行政區號一樣,後頭是——
199001100010
19900120002x
蘇起笑:「對吧!我也發現了。」
李楓然接過來看,「梁水」,「蘇起」的鉛色名字印在上邊。照片裡,他們笑著,眼裡含著光。
李楓然垂眸看了會兒,把紅本本還給梁水,直視他的眼眸,輕聲說:「一生幸福。」
梁水接過,望住他,點了下頭:「謝了。」
電視裡,阿黛爾深情唱著:「…seonelikeyou…iwishyounothingbutthebestforyoutoo…」
路子灝拆開一包薯片,問:「結完婚什麼感覺?」
蘇起咬著西瓜,跟梁水對視一眼。
梁水聳了下肩,蘇起說:「沒什麼感覺,跟沒結婚一樣。」
林聲說:「我覺得這樣就挺好。」
梁水看她:「你最近怎麼回事,微博粉絲30萬了,買了多少殭屍粉?」
林聲一包仙貝砸過來:「一個都沒買好嗎?」
梁水接住,撕開了餵給蘇起。
李楓然說:「你現在風格就很好。」
林聲幾月前跟蘇起去博物館玩,突然從文物里得了靈感,將一些有意思的器物擬人化,幻化成古風人物。
鳳釵、青銅劍、竹篾、扳指在她筆下變成含春的豆蔻少女,墨衣長發的大俠,溫潤如玉的隱士……
漸漸有了喜歡她的小圈子。直到上月,有個微博大號在博物館拍了個胖嘟嘟的唐代大酒缸,玩笑問她能不能畫。
三天後,林聲在微博上貼了副仕女醉臥竹林圖。豐腴艷美又不流俗的仕女側臥竹林,一手撐頭,一手揚起玉壺,美酒似飛流;女人大膽翹著腿,如男人般豪爽肆意。
這畫一出,上萬評論轉發。
蘇起說:「聲聲你要紅了。你爆個照會更火。」
林聲笑:「算了吧,大家看我的畫就好。再說,就算不爆照,也會越來越火。」立刻道,「喝多了!醉話醉話。」
夥伴們笑起來,林聲面頰緋紅。
蘇起追問:「聲聲,有那麼多粉絲什麼感覺啊?」
林聲掩飾不住開心:「自己的作品有那麼多人喜歡,就……蠻好的。李凡肯定懂的。」
李楓然朝她伸了下酒杯,林聲越過茶几和他一碰。
國外樂隊在放肆喊唱:「tonight!areyoung!let’ssettheworldocanburnbrighterthanthesun!!」
五個年輕人哼著歌,喝著酒,歪在沙發上閒聊。
李楓然和林聲各自倒在單人沙發里,路子灝睡在長沙發上,梁水斜垮垮歪在一堆靠枕中,蘇起腦袋枕他腿上,躺在沙發上翹著腳。
從鋼琴聊到飛機,從博物館聊到非洲,從李白聊到神探夏洛克,任何話題都能隨時隨地跳出來。
講到不知何時,蘇起懨懨欲睡,梁水躺到沙發上,拉來一張小毯蓋她身上。她在他懷裡閉了眼。
夥伴們有一搭,沒一搭,聊著聊著,迷迷糊糊。
夏天的午後,大孩子們七歪八倒,沉睡著,安安靜靜。
玻璃杯沾著酒漬,西瓜皮掛著水滴。
中央空調的冷氣呼呼吹著,落地窗外陽光燦爛得有些刺眼。
蘇起迷濛中眯開一條眼睛縫兒,恍惚想起了南江的夏天。
突然,叮鈴鈴!手機響。
蘇起一個驚嚇,梁水揉揉眼睛,伸手在沙發上一摸,遞給她。他又閉了眼,胸膛沉沉起伏。
幾個夥伴也醒了,林聲踢了踢腿,路子灝撓了撓頭,李楓然將腦袋埋進靠枕里。
是程英英,說:「七七,我跟提提阿姨說了,過年辦婚禮怎麼樣?」
蘇起困困地抓抓梁水,他聽見了,點了下頭。
蘇起咕噥:「好。」
「那行。你那裡熱不熱呀?」
「不是很熱了。」
「哎,雲西快熱死了。天天三十六七度。」程英英說。
蘇起聽到什麼,忽就醒了過來。
她聽見了——
知——
電話那頭全是蟬鳴,聽筒里裝著一整個夏季樂章的收尾音。
蘇起心頭一動:「媽媽,你那裡有知了?」
「我跟卉蘭阿姨在北門街這邊玩呢。」
「媽媽,我想聽知了叫!」
路子灝立刻找遙控器,電視靜音,林聲抬起頭,梁水李楓然睜開眼。
蘇起放了外音。
窗戶半開,城市車水馬龍,樓下隱有車輪滾滾聲。屋內很安靜。手機里傳來聒噪的知了叫,炎熱的帶著桑葉氣息的夏天撲面而來。
夥伴們都安靜了。
聽了足足一分鐘,才掛了電話。
城市的喧囂隨著折射的太陽光線緩緩浮上來。
蘇起嘆:「好久沒在雲西過夏天了。好想回去啊。」
夥伴們都有些悵然。
梁水忽道:「那回去吧。現在就坐走。」
蘇起愣住:「啊?」
路子灝突然興奮:「走。現在就走!」
李楓然掏手機:「我看車票。」
林聲愣了愣,一下笑得停不下來:「行。買最早的火車票。」
李楓然:「坐動車嗎?」
林聲:「不要吧,溫州那個動車事故好嚇人。現在技術成熟了嗎?」
路子灝笑:「成熟了的。不過動車的話,深夜到。」
李楓然:「普通車吧,下午七點半,明早九點到。現在去?」
「趕緊啊。」蘇起從沙發上爬起來,「去車站就要一個多小時。還要買票。」
「現在能網上買票了。」路子灝打開手機,點了半天,「我沒帶銀行卡。」
「我有。」梁水從錢包里翻出卡片遞給他。
「好了。」路子灝道,「都帶身份證了吧。」
林聲在包里一翻:「帶了。」
路子灝爽朗大笑,拿起酒杯:「酒喝了,零食水果帶上。回南江!」
「回南江!」五個杯子一碰,飲盡,「出發!」
一伙人迅速打包上食物,出了門。
五個人什麼都沒帶,夕陽照在年輕的臉上,每個人都笑意盎然。
他們趕到火車站,取了票順利上車。臨時起意的,買不到臥鋪,座位也不在一起。好在同車的人很友好,給換了位置。
有幾個年輕人認出了李楓然,但沒人上前打擾。
火車鳴笛,滾輪發動離開北京。
華北平原上,夕陽西下,落日餘暉紅紅一層鋪灑在車廂里。
五人相視著,不由自主笑起來。
路子灝望著車窗外流動的落日平原,有些激動,說:「大後天要開學,老子卻被你們拐帶私奔了。」
梁水糾正:「群奔。」
蘇起林聲笑起來。
李楓然道:「沒事,我們後天晚上回來。再擁抱成年人生。」
蘇起抬眉:「風風,你喜歡小時候還是長大?」
李楓然說:「小時候。」
「嗯。」林聲有同感,「不是說長大不好。」
路子灝:「就是小時候更好玩。我前段時間很想玩小時候玩過的滑板車,從巷子外頭那道坡上衝下去。」
林聲開心地睜大眼睛:「我還記得,踩滑板車沖坡的時候特別害怕,但又想跟上你們,就硬著頭皮衝下去了。太刺激了,我現在都記得當時呼呼呼的風。哦,水砸跟李凡還停在半路等我了呢。」
梁水摳摳腦袋:「有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有。」李楓然笑,「七七和路子灝衝到坡下,撞到一起摔了跤。然後我媽媽叫我們去抓冰塊。」
「劉亦婷!」蘇起握緊拳頭,輕捶小桌板,「那時候我們被她害慘了。但我抓冰塊贏了。」她得意地扭了下肩。
梁水瞥她一眼:「我讓你了。」
蘇起:「瞎說。」
「真的。你拿了錢,還給我分了,說謝謝我。」
林聲作證:「我也分了二十塊錢。」
李楓然說:「那時候,二十塊是一筆巨款。」
路子灝想到什麼,突然爆笑:「你們記不記得七七有段時間攢錢想買個假芭比娃娃,可她又想吃東西。水砸吃辣條,她在旁邊看得口水都流出來了。水砸就把辣條給她了。」
蘇起不信:「你胡說,根本沒有!」扭頭,「水砸?」
梁水笑得肩膀直抖,搖頭:「別問我,我不記得。主要你不是一次兩次流口水,我哪能每次都記得?」
蘇起氣得打他。
「不過七七會搞科研真想不到。」林聲說,「我小時候一直覺得她長大了會當明星。」
路子灝:「我也是。她那時候天天逼著我們給她抄歌詞。真的,沒當大明星都對不起我們抄的歌詞。」
「我逼你們抄歌詞了?」蘇起歪頭,望著車窗外的夜幕,想不起來了。
林聲說:「有次爸爸媽媽還一起抄了呢。」
梁水不記得了,李楓然也是:「我只記得她演小燕子,還披著床單假扮香妃。然後水砸說她是『臭妃』。」
夥伴們笑得直不起腰。
路子灝搖頭:「水砸小時候嘴挺賤的。」
蘇起立刻:「現在也一樣!」
梁水捏她下巴:「蘇七七說話有沒有良心?」
林聲笑看他倆,道:「可不管什麼時候,誰欺負七七,水砸都會去找人算帳。」
路子灝靠在椅背上,隨車輕微晃動,說:「尤其幼兒園那會兒,只要七七一嚎,水砸就要揍人了。七七又喜歡哭。好像有一次,水砸有顆大白兔奶糖,那時候大白兔很少見。她圍著水砸轉啊轉,水砸就給她了。她當寶貝一樣捨不得吃,都捂化了,結果被人一腳踩癟。我的媽呀,哭得那個傷心欲絕,水砸把人揍了她還哇哇哭。水砸急得到處找,逮到同學就問有沒有大白兔,他要借一顆。後來還真讓他借到了。奶糖一塞她嘴裡,她就不哭了。」
蘇起皺眉:「我懷疑你是寫小說的,根本沒有這件事。」
梁水也搖頭表示不記得,林聲李楓然都沒印象。
路子灝嘆:「代溝。瓜娃子的腦殼是記不住事情的。」
蘇起突然說:「那路造,你記不記得你給我寫過情書!」
路子灝正喝水,差點兒沒嗆到:「放屁!」
蘇起大笑,指他:「真的寫過,你賭不賭!」
路子灝:「賭就賭,輸了爬地上當馬騎!」又道,「蘇七七你老公還在這兒呢,你也好意思。」
梁水笑得花枝亂顫,直擺手:「我沒事。路造,我勸你認慫。」
路子灝:「不可能!我就沒寫過。」
蘇起:「我家有證據呢,你等著回去看吧。聲聲都給我寫過。」
話說到這份上,路子灝還沒想起來,連林聲都沒想起來:「啊?我嗎?我給你寫情書?沒有吧?」
路子灝笑:「七七你幻想症爆發。」
蘇起:「真的!」
李楓然亦笑:「真的。我也寫過。」
「你看!」蘇起有了支持者,沖他一眨眼,「還是你記得。」
李楓然說起來龍去脈,但路子灝和林聲就是想不起來,說要等回去看到信才算。
路子灝說:「我只記得你以前跟一個叫什麼王珊珊的女孩寫信。」
「王衣衣。」說到這兒,蘇起翻出手機,「我小時候給她寄過照片,上次去她家把照片拿回來了,還翻拍了。」
她趴在小桌板,點開圖片,五個腦袋湊過去看——
十二歲的少年們站在南江巷荒屋的紅磚牆下,衝著鏡頭笑。照片有些發黃,但照在他們臉上的陽光白皙而燦爛,是個明媚的夏天。
五人凝視了好一會兒。
梁水說:「好嫩。」
蘇起道:「又是一個十二年過去了。」
梁水靈光一閃:「這次去南江合照,以後每年照一張。」
夥伴們都贊同:「行!」
蘇起滑動相片,兒時的磚瓦民巷出來了——蘇起家門口的梔子花樹,路子灝家後的臭水溝,林聲家的葡萄架,梁水的閣樓,李楓然的窗台和鋼琴。
大家一時感慨萬千,
梁水納悶:「我記得李凡的鋼琴是灰色的,怎麼是原木色?」
蘇起輕敲他腦殼:「笨蛋,哪有灰色的鋼琴?聽你拉小提琴鋸木頭的時候,我的心才是灰色的。」
梁水笑起來,抬頭:「聲聲跟路造那時候學的什麼樂器?」
兩人齊齊搖頭:「忘了。」
原來,小時候的很多事情都忘了啊。
車窗外,黑夜無邊。火車廂在鐵軌上奔馳,帶著他們回南方。
五個年輕人聊著,回憶著,分享著,
是啊,小時候的很多事情都忘了。
林聲忘了他們養過一隻小鴨子,路子灝忘了他曾陪著梁水奔跑去火車站,李楓然忘了他曾坐在江邊安慰林聲,梁水忘了李楓然曾彈過一首花仙子。
就像蘇起,她差點兒忘了她的秘密花園,多虧李楓然和聲聲提醒。
甚至和梁水之間的很多事,也變得模糊。
她記得他幫她贏彈珠,但不記得他在深夜抱著落落送她去醫院;她記得他幫她練習仰臥起坐,但不記得他罰站時握緊了她的手;不記得在自行車被偷那天,他載著她穿過夜色一路回家;更不會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幼小的她第一次和他爬樓梯,在陽光下抓了抓他軟嘟嘟的臉頰,說:「你比陽光還可愛。」
有的記憶,他能想起,夥伴們能想起,幫著修修補補,煥然一新;有的記憶,五個人都忘了,就此消失在滾滾而下的時光江河裡。
就像他們有人記得在大夏天一起頂著烈日踩著單車去街上買專輯,卻沒有一個人再記得他們喊著剪刀石頭布你一步我一步地回家了。
也沒有人記得,有個冬天,他們每個人過生日都互送賀卡,一翻開就會亮著燈唱生日歌的漂亮卡片。
那種賀卡在當年很流行,後來卻絕跡了,帶著一代人的記憶消失了。
夜色深深,五個年輕人歪靠在座位上,合著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來,窗外是燦爛夏陽。
他們抓著夏天的尾巴回到了南江。
潮濕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連風都是黏膩的。他們卻興奮極了,沒先回家,直奔南江巷。
「要坐車嗎?」蘇起問。
「走過去吧。」梁水說。
夏天快到盡頭了,卻仿佛是為了等著孩子的歸來,不肯離場。
氣溫很高,滿城樹木茂盛得遮天蔽日,繁花盛開。
城還是那座小城,狹窄的街道,低矮的民居,幾棟新建的商廈矗立其中,格外突兀。
一路過去,拉著砂石的貨車轟隆隆開過。
蘇起心情不錯,不經意哼起了歌:「goodbyefriendit'sharddie,whenallthebirdsaresingingthesky.」
梁水無意識就接了下一段:「nowthatspringintheair.」
路子灝邊走邊跟著哼起來:「littlei'llthere.」
李楓然林聲加入,起了和聲:「wehadjoyhadfunhadseasonsththewineandthesongliketheseasonshaveallgone.」
他們哼著歌,很快走到了城區和北門街區的坡道前。
蘇起微訝:「沒想到從火車站過來這麼近,小時候覺得好遠。」
梁水抬下巴:「你看那道坡。」
眾人看前方,那道水泥坡道又短又平。
這曾是他們騎著自行車衝下的地方,蘇起還在這裡偷偷拖著梁水的自行車不讓他往上。
林聲不信:「以前覺得很陡的,是不是後來填平過?」
李楓然搖頭:「沒有。這幾棵樹的位置沒變。」
當年的小樹已長得又粗又高,樹蔭遮了大半條路。
走上坡,眾人靜了靜——曾經寬闊高聳的防洪大堤變得又窄又矮,兩邊的坡道幾乎不能算是坡道,坎還差不多。
目光盡頭,長江翻湧。
小時候上下學必經的長長的大堤在記憶中驟然縮短,沒幾步就到了南江巷外。
兒時踩著滑板車衝下的陡峭坡道,不過是個又短又平的小路。恐怕不到十來米。
蘇起吃驚:「這個坡怎麼這么小了?」
梁水望一眼南江巷巷口,說:「巷子恐怕更小了。」
林聲忽問:「要去看嗎?」
五個人在大堤上靜默站了會兒,江風鼓起他們的衣衫。梁水率先走下斜坡,蘇起跟上。三人尾隨。
巷口的樹長得很高了,綠油油的葉子在夏風中招搖。
蘇起牽緊梁水的手,隨他拐進巷子。
時過盛夏,天空湛藍,陽光盛大而熱烈;南江巷滿目瘡痍——
幾戶人家都上著鎖,荒廢了。
兩排磚瓦平房破敗不堪,牆漆剝落,露出大片水泥;門板在風吹日曬中破裂;玻璃蒙塵破損,木窗在風中搖擺,生鏽的栓子搖搖欲墜;葡萄架不見了蹤影,連梔子花樹都不在了,只剩一個乾枯的小小樹樁。
南江巷,她老了。
原本破敗的巷子在幾家人搬走後,驟然失去生機,加速老去,仿佛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嫗。
記憶中又寬又長的巷子變得狹窄,五個人站在裡頭竟顯得侷促。
可蘇起恍惚像看見五個小孩子在巷子裡奔跑,玩著一二三木頭人……
她踩著裂開的水泥地走到梁水家門口,抬頭望,紅瓦早已褪色,梁水的閣樓一片灰敗。可,像是在昨天啊,一串小孩子抱著西瓜、綠豆冰、咚咚咚上樓,樓梯踩得嘩啦啦響。
「吱呀」一聲,蘇起回神,她家門開了,一個拾荒老人拖著一袋塑料瓶出來,奇怪地看他們一眼,自顧自把瓶子一個個踩癟。
蘇起上前:「爺爺,我能不能進去看看?我以前住這裡的。」
老頭兒很和氣:「去吧。」
他們走進屋,房子很小,摞滿了一堆堆的廢棄紙板麻布袋和塑料瓶。屋內潮濕而陰涼,光線昏暗,氣味腐敗,像是蘑菇生長的地方。
蘇起一時都不記得媽媽的床曾經擺在哪個位置了。
她小聲:「我家這么小啊。小時候覺得好大呢。」
她匆匆看一圈,走了出去。
一出大門,夏天的陽光傾斜而下,照得她眯起了眼。
「拍張照吧。」李楓然說。
他們走到那面殘破的牆下,按當年的順序站好,請老爺爺幫忙拍了照。
照片中,五個年輕人正當青春,英姿飛揚。
斑駁老去的石牆,映著他們年輕的身影,有種衝突強烈的美感。
「真不錯。」梁水說。這時,電話進來了,是林家民。
爸爸媽媽們知道他們回來,五家人要去梁水家聚會,給他們做大餐。林家民問孩子們想吃什麼,報菜單。
路子灝往巷子外走,說:「蓮藕肉夾。」
李楓然:「炒蒿苞。」
林聲說:「山藥燉老鴨,黑魚湯。」
菜單一串串蹦出來。
蘇起落在最後,回頭望。
殘破的房屋背後,樹木在風中招搖,知了鳴叫著,叫聲鋪天蓋地,像是知道夏季將逝,盡情唱著最後一個夏日。
她站在巷子口,穿堂風吹過她的裙子,像是南江巷的精靈穿越時空給了她一個溫柔的擁抱。
她在風中微微一笑。
聽見梁水喚:「蘇七七,走了。」
「誒!」蘇起回頭,看見梁水、李楓然、林聲、路子灝站在長江大堤上,齊齊等著她,沖她笑著。
夏日藍天,江風涌動,他們的衣衫像飛舞的花兒。
蘇起心裡湧起大片的溫暖,朝他們跑去。
……
她跑上坡,望住他們:「現在就走了?」
夥伴們留戀地看了眼巷子,梁水說:「走吧。」
蘇起走了一步,忽停住,亮了眼睛,說:「我想飛!」
梁水和李楓然對視一眼,笑了一下。梁水朝她伸手,李楓然也伸了手。蘇起蹦上去挽住他倆的手臂;梁水又朝林聲伸手,路子灝走過去,讓林聲也挽住他倆。
五個大孩子站成一排,探著頭左右互相看,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蘇起:「梁機長!」
「準備!」梁水說,「一,二,三!!」
三個男生笑容綻開,突然起跑;兩個女生雙腳懸空,哈哈大笑;在大堤上飛馳起來。
他們在風中奔跑,飛翔,衣袂翻飛,笑聲迴蕩。
南江巷的故事還沒有結束,蘇起飛著,笑著,心想。
……
故事,故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八十年代末的一天吧,蘇勉勤和程英英拿著從電線桿上撕下的降價出售宣傳單,尋到了南江巷。
春末初夏,江水如練,程英英說,真美啊。
她說,希望未來的生活,一路風生水起。
年輕的丈夫便摘了朵梔子花別在她頭上。
蘇起挽住梁水的胳膊,又摸摸丸子頭,昨天梁水別上去的小雛菊還在。
梁水的手尋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問:「你笑什麼?」
江風吹動女孩的長髮,她搖頭,笑容燦爛:「沒什麼。」
夥伴們走在大堤上,討論著中午吃什麼家鄉菜。
蘇起回頭望了眼長江,望了眼掩映在綠樹間的南江巷。陽光太刺眼,在睫毛上跳動著,世界變得有些虛幻。
一瞬間,好似回到了遙遠的童年,一個從未留意的平凡夏日——
那個夏天的午後,天很藍,沒有風。巷子裡很安靜,大家都午睡了。
她午覺醒來,穿過烈陽去找聲聲,聲聲從涼蓆上爬起來給她開紗窗門,臉頰上還印著涼蓆印子;
梁水的閣樓上,傳來世界盃重播的聲響:「中央電視台——」
她叫:「比分三比零,法國贏了!」
梁水抓起冰袋就砸向她。
路子灝推開紗窗門,剛醒的李楓然懵懵坐在涼蓆上,吊扇呼呼轉動,
牆上的掛鍾沉默地走著,一圈又一圈。窗外,日升日落,東去春來。
小小的閣樓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夏風一吹,千紙鶴的門帘輕輕飄蕩——
噓,不要告訴別人,
這是南江巷的秘密。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休息一天,後天番外。】
寫這篇文呢,是有段時間很懷念小時候,懷念童年時代中學時代那種簡單純粹的無憂無慮的美好。很想很想回到年少,哪怕一次都好。但時光是無法回頭的,所以就在小說里走一遍了。
之前說,要寫一個溫暖的故事,回頭看,做到了。
想對看文的妹子們,無論是還在上中學,讀大學,已經工作,或是結婚生子了的妹子說,生活里總是有波折坎坷,長大的過程中總是有遺憾失落。難過的時候,沮喪的時候,低落的時候,就回南江吧。來看看南江小分隊,希望這群小夥伴能永遠為你們帶去溫暖,美好的回憶。希望大家都能想起來,我們的童年是美好開心的,我們天生都是有快樂的能力,微笑的能力的。雖然長大了,但不要忘記了啊。
回南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