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當眾宣布退婚
商念晚看著鄭氏,沒有急著反駁。
她只是歪了歪頭,像在看一個很好笑的人。
「鄭夫人,」她說,「你方才不是說了嗎——我家大禍臨頭,可憐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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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氏一愣。
「全城皆知我家被抄了,這些首飾、玉器、金銀細軟,全都要登記造冊,充入國庫。」
她把玩著手裡的羊脂玉吊墜,翻過來,露出背面那個小小的「商」字刻痕。
「這東西在我手裡是要交上去的,」她抬起眼,目光涼涼的,「但在你這兒,若是朝廷的人來問:侯府的東西,怎麼在林家主母脖子上?」
「您怎麼答?」
「是借的?借據呢?」
「是送的?罪臣家眷私相授受——這又是什麼罪?」
鄭氏的臉白了。
商念晚將吊墜收進袖中,語氣平淡:「夫人想留這吊墜也行。我這就去同朝廷的人說一聲,讓他們來貴府取。順便查查還有沒有別的侯府舊物——想必一查一個準。」
「你——!」
「不必謝我。」商念晚轉身,目光掃過鄭書禾腕上的鐲子、耳上的墜子,最後落在林燁臣臉上。
林燁臣臉漲得通紅,眼眶泛著血絲,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
「你一定要這樣?」他壓低嗓子,用只有兩個人聽的到的聲音問她,「一定要把我家鬧成這樣,把書禾、把我母親的臉面都踩在腳下——你才解氣?」
「我明白你心中積怨,但你家獲罪已是定局,我欲納你為妾,本就是顧及舊情為你鋪路,實是無可奈何。」他語氣帶上委屈,「僅僅幾件首飾,值得你徹底斬斷過往情分嗎?只要你安分溫順,往日物件盡數補你又有何妨,何必當眾撕破臉皮?」
「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都欠了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滿是那種「我把你捧在手心裡你卻在踐踏我」的質問。
「林公子,」商念晚說,「東西是我家的。我來討,天經地義。你們還給我是理所應當。不是恩賜,不是退讓,是理所應當。」
「還有,別說什麼一家人。你與我,從來不是一家人。」
商念晚的冷靜疏離刺痛了林燁臣的眼,他心口猛地一慌,這是一種真切要徹底失去她的惶恐,下意識避開她直視的目光,咬牙強硬道:「婚約白紙黑字早已定下,就算你萬般不願,名分上也是我林家之人!」
「此言差矣。」
商念晚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一字一頓,清晰響徹整條街巷,落入每一個圍觀之人耳中:
「我要退婚。」
話音落下,全場譁然,路人紛紛交頭接耳,目光死死鎖定林燁臣一家三口難看至極的神色。
林燁臣渾身一震,瞳孔驟縮,滿臉寫著難以置信。他篤定商念晚如今一無所有,孤母幼弟弱妹尚需照料,又背負罪臣之女的身份,根本沒有底氣主動斬斷婚約,他想即便她生氣,但早晚會低頭,可如今她竟然當眾提了退婚?
她……真的要退婚?!
這一認知讓他愣在原地,忘了如何反應。
圍觀百姓交頭接耳,目光齊刷刷落在林燁臣一家三口臉上。
鄭書禾站在原地,指尖微松,心底藏著一抹壓不住的竊喜。她早就盼著這場婚約作廢,只要商念晚被徹底踢出林家,她便能名正言順頂替位置,做林燁臣光明正大的妻。
林燁臣瞳孔驟縮,像是被人當胸擂了一拳:「商念晚,你敢?!」
鄭氏倒是先反應過來了——她不是被退婚嚇的,是被當眾打臉氣的。她並不可惜這樁婚約,只是覺得,即便要退也該是自家挑揀,自家開口。
如今被這麼個罪臣之女當眾退婚,實在丟臉。
「呵,退婚?」鄭氏冷笑,字字鋒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半點規矩!婚約過了族老、換過庚帖信物,是兩族定下來的大事!憑你說退就退?」
「想要退婚可以,先歸還信物!」她步步緊逼,當眾拿捏,「討要我家東西的時候利落得很,輪到你自己,就想兩手空空脫身?」
「等備齊族老契書與信物後,我自會重新登門叨擾。」
「但此刻,」
她視線重新落回瑟瑟發抖的鄭書禾身上,冷聲道:
「先清你欠我的東西。沒還清之前,我不走。」
鄭書禾身子微僵,下意識抬眼去看林燁臣。
她已經習慣性躲懶、躲事、躲難堪,過往她只要這樣輕輕一躲,再哭訴兩聲,林燁臣就會護在他身前替她壓下商念晚。
可這一次,林燁臣一動不動。
他沉浸在商念晚的言論的巨大衝擊里,全然無暇顧及旁人。
鄭書禾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一旁的鄭氏見狀,心頭怒火更盛。
她沒想到落魄至此的商念晚,骨頭居然還這麼硬,不僅不怕撕破臉,反倒步步緊逼、寸步不讓。她咬牙扯過身後趙嬤嬤的胳膊,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趙嬤嬤應聲進門,不多時,領著幾個小廝抬了東西出來。
一隻大紅錦匣、幾匹疊放整齊的雲錦,粗魯往青石板地上一放。
錦匣落地輕響,華貴料子直接蹭上街邊塵土,灰撲撲沾了一層。
商念晚掃了一眼,沒有彎腰去撿。她從袖中取出單子,展開,當著所有人的面,一行一行核對。
「翡翠鐲子一對,在。珍珠耳墜一副,在。南珠項鍊一串,在……」
她念得很慢,每念一行,鄭書禾的臉就白一分。她從前借著柔弱討盡便宜,此刻被當眾扒開體面,無處遁形。
圍觀人群漸漸安靜,無聲看著這場清算。
鄭氏不耐煩地揮手:「行了行了!東西都在這兒了,拿著趕緊走!站在我家門口成什麼樣子!」
商念晚把單子折好,收回袖中。她蹲下身,把錦匣合上,把幾匹雲錦疊在一起。
東西不少,壓在臂彎沉甸甸的。她膝蓋未愈的舊傷被沉甸甸的重物一壓,驟然牽扯刺痛,細密的冷汗瞬間爬上後背。
可她咬著牙,一聲不吭。這些是清月的贖身錢,是母親的藥錢,是幼弟幼妹的口糧。
她現在,什麼都能忍。只要能換錢,只要能救人。
可就在她勉強抱緊所有物件,準備一趟趟慢慢搬運之際,府門內,腳步聲再度響起。
趙嬤嬤又領著兩個小廝從門裡出來了。
這回抬的是兩尊半人高的銅花瓶、一方沉甸甸的端硯、幾幅裝裱厚重的字畫,還有一隻落了漆的舊香爐。
「這些都是從前侯府送來的節禮,」趙嬤嬤皮笑肉不笑,「夫人說了,既然商姑娘要一筆一筆算清楚,那就一併抬回去。林家不欠侯府一分一毫,至於從前我家送去的,就當打發要飯的,做善事了。」
這話一出,街邊瞬間響起一陣鬨笑。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是故意的。
首飾錦布是輕的、能拿的。
銅瓶、端硯、大香爐,是死沉死沉、一個弱女子根本搬不動的。
林家的心思擺得明明白白——東西我還你了。搬不走,是你自己沒用、自己難堪、自己丟人。當眾讓你進退兩難,讓所有人看你落魄狼狽、自取其辱。
看熱鬧的目光層層疊疊壓過來:嘲諷、戲謔、唏噓、坐等她出醜。
前有滿地笨重雜物,搬無可搬;後有林家一家三口冷眼盯著,等著看她窘迫崩潰。
退了,是認慫、放棄財物;可進,是搬不動、當眾狼狽、受盡恥笑。
這一瞬,商念晚從未感受到如此孤立無援。曾經愛她護她的,一個也不在了……
她靜靜立在滿地雜物中央,後背冷汗涔涔,膝蓋刺痛難忍,但已經下定了決心:她可以丟臉,但她不能空手走。
搬!即便被人恥笑也搬!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