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宋昭被告白
宴會當日,暮色剛落,別院裡的宮燈便次第亮了起來。
上百盞絹紗燈籠沿著遊廊、假山、水榭一路鋪開,暖黃的光映著曲水裡的錦鯉,整座別院被照得如同白晝。前院花廳里設了二十餘張紫檀條案,案上銀盞玉箸、冷盤果品一應俱全,每張案角還擱了一枝新折的桂花,是商念晚特意吩咐人從後院桂樹上剪的。用她的話說——「桂花清雅,壓得住場面」。
商念晚今日換了身考究些的男裝,但臉上依舊抹得很黑,站在門口當迎客的差。
來客陸陸續續到了,翰林院的、兵部的、幾位皇子、幾家公侯府的世子,馬車的軲轆聲在巷口就沒斷過。商念晚一邊領著人往花廳走,一邊心裡暗暗感慨——宋昭這面子可真夠大的,太子一句話,滿京城的權貴全來了。
而這些來赴宴的人,心思也各有不同。
平心而論,他們對這座傳聞中的將軍別院本沒抱什麼期待。
宋昭常年戍邊,回京不過數月,一個在漠北風沙里摸爬滾打的武將,府邸還在這偏遠的西郊,能有什麼看頭。
太子發起這場宴,明面上是起鬨要看美人,可誰心裡都清楚——鎮遠將軍府手握重兵,宋昭最近告了兩日假沒上朝,這宅子又從不宴客,宮裡能不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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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對這位小將軍,明面上看是留京重用恩寵有加,實則給個不高不低的閒差掛著,兵權沒放實,人卻得留在眼皮子底下。
說是重用,不如說是人質。就如同今日這場宴,說是同樂,不如說是一探虛實。
可進了門,這些人的心思便不自覺地轉了。
遊廊下燈籠高懸,假山旁流水潺潺,連花廳里每張案幾的擺置都錯落有致,既不顯奢靡,又不失體面。
更難得的是府中僕役進退有序,引路的、端茶的、遞帕子的,個個規矩分明,半點不像邊關來的粗野兵漢。
這排場,這章法,倒比京城裡好些世家的宴席還周全幾分。
幾個翰林院的文官落了座,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壓下了本有些鄙夷邊關武將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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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念晚正把一位兵部主事往西首領,餘光忽然掃到巷口又停了一輛馬車。車簾掀開,先下來的是林燁臣。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月白錦袍,玉冠束得齊整,下了車便轉身伸手去扶身後的人。一隻素白的手搭在他腕上,鄭書禾提著裙擺踩著腳凳下了車,發間那支南珠簪子在燈下晃了一下,晃得商念晚瞳孔一縮。
他們怎麼來了?!
是了,林燁臣是今科探花,又已經入職翰林院,來參加宴會也是合情合理,且此次可帶女眷,鄭書禾一同前來也無妨。
可這著實是殺了她一個措手不及,她將兵部主事帶到座位上,轉了個彎朝後頭走去。
今日到場的也有商念晚曾經相熟的女眷,她早早料到,所以偽裝的格外用心,再加上夜色昏暗,她一個小廝自信不會被誰注意到,更不會被認出來。
但若是林燁臣與鄭書禾就不一定了,他們太熟悉了。
那日在書齋,他們都認出了女扮男裝的她,若是此刻再認出來呢?
想到這裡,商念晚腳下已經拐了個彎,順著遊廊旁一條偏僻的小逕往後頭走去。
她低垂著頭,腳步不快不慢,和那些穿梭在遊廊間端茶送水的小廝別無二致,只是方向不同——旁人往燈火輝煌的花廳去,她往人少的地方走。
為保萬全,她在前頭伺候的差事就不能再幹了。好在今日府里小廝多,少她一個迎客的也不顯眼。她不如趁這個機會往後頭轉轉找機會混進靈犀閣。
後院比前頭安靜了許多。花廳那邊的絲竹聲隔著幾道遊廊傳過來,變得隱隱約約的,像是隔了一層水。她沿著那排竹子的陰影往更深處走了幾步,忽然聽見假山後頭傳來一道嬌滴滴的女聲。
「宋將軍,自瓊林宴上一別,我一直……」
商念晚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她站在假山側面的一片竹影里,透過山石的縫隙,恰好能看見假山旁的那條遊廊。
一個身著石榴紅廣袖長裙的姑娘正站在廊下,微微仰著頭,望著面前的宋昭。燈籠的光正落在她臉上,照得那雙含羞帶怯的眼睛格外亮。
商念晚隱約記得這位是兵部尚書家的女兒周柳,從前在茶會上見過幾面,嬌蠻、膽大,傳言她極愛俊俏男兒,還曾調戲過自家父親的門生……
是個名聲不大好的姑娘。
她往假山後又縮了半寸,屏住呼吸。
不是她想偷聽,是她現在走不了——從這兒退出去必定會經過那截遊廊,一經過就會被發現。她只能等。
宋昭轉過身來。他今日難得換了身見客的衣裳,墨綠錦袍,腰束玉帶,頭髮也束得齊整,比平時在教場上那副隨意的模樣端正了不少。看樣子他方才從前院過來,正打算去花廳,被這位周姑娘攔在了半路上。
周柳的臉紅得能滴血,卻還是鼓起勇氣把話說了下去:「……一直仰慕將軍風采,今日冒昧,不知能否與將軍單獨說幾句話。」
宋昭沉默了一瞬。
商念晚在假山後頭把這沉默當成了動心——畢竟這位周姑娘生得不錯,柳眉杏眼,聲音也甜。
她心下嘆氣,也不怪宋昭好色,一水的美人排隊往前湊,便是柳下惠也擋不住,要怪還是怪他這張臉——禍國殃民。
正想著,卻聽見宋昭開口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不方便,周姑娘請回吧。」
周柳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臉上的紅從羞澀變成了尷尬,勉強擠出一個笑來:「我是說……我有些話,想單獨跟將軍說。」
語調依舊婉轉,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我知道,」宋昭點了下頭,表情還是那樣,「不方便。」
周柳的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最終提著裙擺轉身跑了。
商念晚在假山後頭無聲地咧了咧嘴。
這也太慘了。怎得?這姑娘不是他喜歡的長相?
她正想著等宋昭也走了就趕緊從另一邊溜,一抬頭,發現遊廊里已經空了。然後她聽見身後很近的地方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聽得還滿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