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誰在說謊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而後圍觀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周巡都抬眼看了宋昭一眼,又轉頭看了看林燁臣,嘴角彎了彎,沒有說話。

  林燁臣的臉色僵住了。他沒想到宋昭會這樣直白的問出這句話。

  商念晚心中亦是一震,她本以為宋昭會順水推舟,了結這場鬧劇。萬萬沒料到,他選擇了現在清月這邊。

  鄭書禾的臉色白了一瞬,正要開口辯白卻被宋昭抬手止住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林燁臣臉上,話鋒一轉:「不過說到侯府,我倒想起一件事——前陣子在兵部看到幾份林編修交上來的編撰文法,條理分明,見解老辣,倒和商侯爺當年留在兵部存檔的幾份手稿有幾分神似。」

  他停頓片刻才意有所指的繼續道,「林編修這份本事,也是得了商侯爺不少指點吧。」

  這話說得極平和,像是在夸林燁臣的才學,又像是在懷念商塬的舊事。

  但每一個字都在提醒眾人——林燁臣的學問、功名、他如今能在翰林院立足的本事,全是商塬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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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此刻護在身後的未婚妻,正在被指控偷了商塬女兒的詩。

  林燁臣的手指微微發僵,臉上的笑容已經掛不住。

  周巡笑呵呵的出聲打圓場:「林編修,小宋將軍說得倒也沒錯。無論商侯後來如何,但當年在邊關,文韜武略都是一等一的。你若是得了他的指點,倒是好福氣。」

  林燁臣感激的看了一眼周巡,低頭拱手:「太子殿下說的是,商侯確實對臣有提攜之恩。至於今日之事,是臣治家不嚴鬧了笑話。還打了將軍府上的丫鬟,實在過錯。」

  這話說的語氣誠懇,態度謙恭。好像宋昭再不應承,是不識好歹了。

  宋昭笑笑:「林編修言重了,我府上的丫鬟衝撞了你們,是該罰。一個丫鬟罷了,打了就打了,你不罰,我也要罰的。」

  這話一出,眾人鬆了一口氣,劍拔弩張的氛圍弱了兩分。

  果然,誰會為了一個丫鬟得罪同僚?宋昭這樣說就是不追……

  「但是,」宋昭再次開口,「我府上,治下嚴明,容不得信口雌黃攀誣他人清白的小人。」

  滿廳賓客那口還沒松完的氣又齊刷刷提了起來。

  方才還覺得這位小將軍不過是個好脾氣的東道主,現在看來全然不是那麼回事——他絕沒有打算讓這事就這麼輕輕揭過。

  宋昭轉過身,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清月身上,語氣不疾不徐:「你方才說,鄭姑娘的詩全是偷的。你可知攀誣朝廷命官及其家眷,在我府上是什麼罪?若有假話,可是要打死你的。」

  清月跪在地上,脊背卻挺得筆直。

  「奴婢知道。奴婢要是說了半句假話,任憑將軍打死,絕無怨言。」她抬起眼怒視鄭書禾。

  「她那些詩全是我家姑娘寫的,是她偷了帶出府去的!」

  「你胡說!」鄭書禾的臉白得像一張宣紙,「你說詩是商念晚寫的——那她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由著我拿了詩去詩社博名聲?」

  「因為我家姑娘拿你當親妹妹。她說你剛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又沒有家世可以倚仗。若能在詩會上掙幾分才名,日後在閨秀圈裡也好立足。」

  「那幾首詩,是她特意寫了讓你拿去的。」清月的聲音忽然哽咽了,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淚。

  「她對你那麼好,你呢?你偷她的詩,偷她的首飾,還偷她的未婚夫!你還有沒有良心!」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鄭書禾後退兩步,扶住了身後的案幾才勉強站穩。她想說點什麼來反駁,可周圍那些目光壓得她抬不起頭。

  宋昭看著她,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脊背筆直的清月,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這事倒叫本將軍為難了。」他偏過頭看向林燁臣。

  「她空口白牙攀誣鄭姑娘,我自然不能留她。可她說得這般信誓旦旦——我若是不查不問便把人打殺了,傳出去旁人還當我這將軍府不講道理,平白冤枉一個忠心的丫鬟。」

  他頓了頓,像是剛想到一個極好的主意:「不如這樣。既然她說鄭姑娘的詩是商大姑娘寫的,那便讓她當著諸位的面,默幾首商大姑娘的舊作出來。鄭姑娘呢,也請當場作詩一首,讓大家看看你的才學兩相對比,孰是孰非,自有公論。」

  他說完,低頭看著清月,問:「你可願意?」

  清月攥緊拳頭,她不會作詩,只記得姑娘念過幾首詩給她聽,她不一定能默出來,但……也不能試都不試就認輸!那不就是認下了說謊?絕不能讓這些小人得意!

  這樣想著,她視死如歸的點了點頭:「奴婢願意!」

  林燁臣的臉色變了。他上前一步,勉強擠出一個笑來:「將軍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一個丫鬟胡言亂語罷了,我們還能當真不成?今日殿下在此,諸位同僚齊聚,何必為了這點小事掃了雅興——」

  「林編修此言差矣。」宋昭的語氣還是那樣隨和,甚至帶了點笑,「治家如治軍,軍法嚴明,容不得半點含糊。今日這丫鬟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指控鄭姑娘偷詩,我若輕輕放過,傳出去旁人只會說我將軍府沒有規矩,連個丫鬟都管不好。」

  他轉頭看向鄭書禾,面上依舊是那副客氣有禮的笑,「所以還請鄭姑娘幫本將軍這個忙。寫一首詩,自證清白,也讓我有個台階下。」

  商念晚眼睛緊盯的場上的一舉一動,心底暗自驚嘆。

  宋昭這一手實在漂亮,方才林燁臣拿「掃雅興」壓人,如今被宋昭原封不動地擋了回去。

  鄭書禾若是敢推辭,反倒顯得心虛了。

  「小宋將軍說得有理。既然各執一詞,不如當堂一試。」周巡揚聲定了調,「筆墨伺候,讓鄭姑娘和這小丫鬟各自寫來,眾位一起品評。」

  太子發話,滿座皆應。

  林燁臣僵在原地,嘴角那抹笑徹底凝固了。趙武已經領著兩個小廝利落地搬了兩張矮案過來,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商念晚望著那兩套被擺好的筆墨,心口沉沉往下一墜。

  局面看似已經偏向自己這邊,可清月只是一個丫鬟,僅僅聽過自己隨口吟誦詩作,未必能夠完整默寫出來。

  若是清月記不全詩句,今日所有的控訴,依舊會變成一場奴婢的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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