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將軍難哄
宋昭正低頭擦著槍桿,聞言斜了她一眼,沒答話。
商念晚讀懂了他眼神里的嫌棄,訕訕地咧了咧嘴,露出兩排小白牙。
她臉小,又塗得灰黑,五官看得不太真切,此刻一笑,整張臉舒展開,倒能窺探出灰黑麵皮下的精緻五官,加上那雙眼睛格外靈,一時讓人移不開眼。
宋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忽覺得這人好像也沒那麼丑了,只是總塗得灰撲撲的,此刻咧著嘴訕笑的模樣,無端讓他想起從前在漠北軍營里養過的一隻小狗——那狗也是這般,闖了禍便蹲在帳門口,歪著腦袋,亮著眼睛,巴巴地望著他。
只不過眼前這只是黑色的。
他壓下嘴角那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移開目光,淡淡吐出兩個字:「休沐。」
商念晚也不惱,繼續訕笑著點頭:「難得休沐,將軍辛苦。」
她眼看著宋昭把擦好的長槍擱回兵器架上,又拿起那柄長刀開始擦,便狗腿地湊上前半步,語氣比方才又殷勤了三分。
「將軍方才那一趟槍法,真是使得出神入化。小的以前在侯府也見過不少武師傅,沒一個比得上將軍半分。特別是那個回馬槍——將軍這槍法,怕是京城裡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宋昭擦刀的手頓了一下,側頭看她,嘴角終於翹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商念晚心裡一松,好了,笑了,馬屁拍對了!
宋昭看著她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把擦好的長刀往架上一擱,轉身往教場外走去。走了兩步,偏頭看她:「還不跟上?」
商念晚連忙爬起來,腿還酸著,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小跑著跟上去。
宋昭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放慢了些,頭也不回地交代:「書房左手邊那摞卷宗,是兵部新送來的北疆戰例存檔。你從中挑一場攻防戰,寫出你若為守將如何排兵、若為攻方又如何破局。七日之內交給我。」
商念晚的腳步微微一頓,這次不是那些他用來試探她底細的雜活。這是正經的軍務策論。
他讓她分析的是一場真實的攻防戰,是真正發生過的、有屍骨堆出來的戰例。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五味雜陳——這個人,是真的打算把她當參謀來用了。
她若真是劉皖,能得將軍賞識,得了這個不錯的活計,是福氣。
可她不是,且還是女扮男裝,萬一被發現了就是天大的麻煩。
清月已經找到了,信物丟失的窟窿還沒補上,這兒的月銀遠遠不夠,或許是時候全身而退了。
說話間已經走到了書房門外。宋昭沒有進去,只是在門口停下腳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以後每日午時,清月在靈犀閣外院等你。你有什麼要捎給你家小姐的話,趁那個時辰去說。」他頓了頓,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在她面前討個好,省得人家瞧不上你。」
商念晚愣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連連點頭:「謝將軍!將軍真是——」
「行了。」宋昭抬手打斷她,轉身往書房裡走,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少拍馬屁。去幹活。」
她望著他消失在書房門裡的背影,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方才那句「討個好」雖然話裡帶刺,但她聽得出來——這人嘴硬心軟。他明明可以直接讓她去,卻偏要找一句彆扭的理由。她轉身往書房走,腳步輕快得連自己都沒察覺。
身後遠遠傳來宋昭的聲音,懶洋洋地,被晨風裹著飄過來:「晚上下值了來教場,還有一個時辰的馬步。」
商念晚的腳步一滯,嘴角的笑瞬間垮了下來。
果然,該來的還是會來。
她認命地嘆了一口氣,加快腳步往書房走去。
商念晚在書房左手邊那摞卷宗里翻出了宋昭說的那份北疆戰例存檔。她翻開看了片刻,心裡便有了數——這是一場典型的以少勝多的攻防戰,守軍不足三千,被兩萬敵軍圍困半月,最後竟靠著地形和夜襲撕開了一道口子。確實值得拿來當考題。她把卷宗擱在案上,心裡大致已經有了幾個破局的方向。
她伸手去拿另一份卷宗對照,指尖碰到旁邊一摞舊檔,目光無意間掃過封皮上的標籤——永寧營。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永寧營,這支駐守京畿的守備軍她太熟了。
父親被彈劾貪墨軍餉,牽扯的就是永寧營。
那紙彈劾奏摺上說父親「剋扣永寧營糧草折銀數萬兩」,而她父親至死都沒有認過這條罪。
她下意識抬頭掃了一眼書房門口,沒有人。廊下只有遠處幾個灑掃小廝模糊的說話聲。她把那份糧草奏報抽出來,展開,粗略掃了一眼,裡面不過是寫尋常訓兵、調度、並沒有什麼特別。
她把奏報重新卷好,原樣放回那摞舊檔里。
這份奏報本身說明不了什麼,只是尋常的存檔。但它提醒了她一件事——宋昭是她如今唯一能接觸到的、離父親冤案最近的突破口。
出去了,她就再也碰不到這些東西了。女扮男裝這事兒,她可能還得堅持一陣子。
彼時的她沒想到,幾日後,當她赤身裸體的被宋昭堵在角落的時候,現在這個決定會讓她無比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