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宋昭醒了
這處小院原是劉管家早年悄悄在外置辦的私宅,沒有登記在宋家名下,宋家出事之後,便也無人前來查抄收回。
宋昭依舊陷在沉沉的昏迷里。她每日小心翼翼熬好湯藥,拿小木勺撬開他緊抿的唇,一點一點餵進去。好在他的吞咽本能還在,藥能夠順利咽下去。
外傷的創面她仔細清理,敷上從附近郎中那裡買來的膏藥,幾日照料下來,反覆起落的高熱總算穩住,不再燒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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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在心口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稍稍落了半分。
至少,他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了。
小院後方連著一小塊後山的閒地,從前劉管家閒來無事,辟成了小菜園。
時值深秋,泥土裡埋的蘿蔔早已成熟,青綠的葉子拱出地面。商念晚便尋了把舊鋤頭,趁著天光尚好,去後山刨出一堆紅白胖胖的蘿蔔。
若是扮作男子上街,極易被官府拉去充作壯丁,她不敢冒這個險。於是依舊以女裝示人,只是特意用灶灰混了些泥,抹得臉頰又黑又黃,再松松挽起頭髮,換上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裙,儘量掩蓋身形與容貌,力求不被注意。
她不敢離開太久,宋昭獨自一人留在院裡,萬一驟然醒轉,身邊連個人都沒有。故而每日只挑一小筐蘿蔔,趕到縣城的市集售賣,賣得幾文銅錢,便匆匆往回趕。
日子過得極儉省,她常常就啃兩個冷硬的粗面饅頭果腹,能省下來的錢,盡數換成草藥和雜糧。
市集南來北往的行商絡繹不絕,雖是遠離京城,消息卻傳得飛快。
人聲嘈雜之間,許多秘聞就混在討價還價聲里飄進她耳中。
有人搖頭嘆息,說邊關的宋老將軍已經故去。
聖上下旨定了宋家的罪名,遠在邊疆的宋家舊部盡數被兵部接管,跟隨老將軍多年的親兵,大半都死於突圍一戰。
宋家大郎下落不明,可那般九死一生的險境,十有八九也是埋骨荒野,怕是再也回不來了。又順帶提了一嘴宋昭,京城裡早已傳遍他身死的消息,好好一個世代簪纓的將門,就這麼一朝傾覆,聽得周遭路人無不唏噓。
話鋒一轉,又聊起朝堂上新近的趣聞。
「要說奇事,還有一樁。太子跟前的紅人,那位復歸翰林的林燁臣林大人,前些日子在路上遭了歹人襲擊,不知被撒了什麼藥粉,左眼算是徹底毀了,之後又跌斷了一條腿,如今稱病在家,多日不曾上朝。」
旁邊一人咂咂嘴:「嘖嘖,剛要平步青雲就遇上這種禍事,想來是樹大招風。好歹性命保住,已是萬幸。」
商念晚立在筐邊,手指悄然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垂著眼,掩去眸底翻湧的寒戾,心底冷笑。
萬幸?哪裡算什麼萬幸。只廢他一隻眼,一條腿,實在太便宜他了。本該叫他雙目俱盲,好好嘗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低下頭整理筐里剩下的蘿蔔。
守在隔壁菜攤的大嬸見她剩下幾根賣不動,便抓過一把老菜葉塞到她手裡,神色滿是憐憫。
「姑娘拿著吧,不值什麼錢。聽說你夫君受了重傷臥床,就剩你一個拋頭露面討生活,真是可憐。」
市集上的人見她日日提著菜回去,口中總念叨家裡傷員,便都默認床上躺著的是她的夫君。商念晚沒有辯解,這個身份反倒能省去許多盤問與麻煩,只低低道了謝:「多謝大嬸。」
她彎腰收拾筐子,準備早些回去。
不遠處臨街酒樓的二樓,雕花木窗半敞。
縣太爺家的公子趙承佑倚在窗邊,手裡捏著酒杯,漫不經心地往樓下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商念晚身上,他眯了眯眼。
女子臉上蒙著一層灰,看不出容貌,可腰身纖細,身姿窈窕,在一眾市井婦人之間格外惹眼。他用手肘碰了碰身側陪酒的僕從,抬了抬下巴,示意樓下的人影。
「那是誰?身段真是不錯。」
僕從順著他的視線望下去,瞬間便心領神會,賠著笑彎了腰:「小的這就去打聽打聽是哪家的姑娘。」
趙承佑懶懶呷了一口酒,視線仍舊黏在樓下那道身影上。
商念晚對此一無所覺,背起裝著蘿蔔和菜葉的竹筐,腳步匆匆,順著人流,往郊外的小院趕回去。
她推門而入,將竹筐里的蘿蔔與大嬸贈予的菜葉輕輕擱在外間廚灶的土台上,袖口還沾著市集帶回來的細碎塵土。心裡只盤算著要先添上柴,把今日的藥煎上,腳步自然而然就往內室邁。
剛錯身跨過門檻,一股異樣的寂靜撞進感官。
她步子倏地頓住。
方才進來時目光匆匆一掃,竟沒留意床上的動靜。她猛地回過頭,呼吸瞬間卡在喉嚨。
宋昭已經睜開了眼。
他沒有側望,就那樣靜靜躺著,眸子虛虛對著糊著舊紙的天花板,薄唇乾裂,臉上大片青紫淤腫尚未完全消退,幾處結痂的傷口襯得那張臉愈發憔悴蒼白。
驚意攫住了她,險些就要失聲叫出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壓下那聲到了唇邊的尖叫,幾步奔到床沿,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宋昭?」
聽見呼喚,床上的人極緩慢地轉動頭顱。
四目相撞的一瞬,宋昭的瞳孔重重一震。
大病初醒,他的神智還裹著一層厚重的混沌,渾身每一寸骨頭都像被碾過,鈍痛綿綿不絕。可當商念晚的模樣落進視線里,那層迷濛瞬間裂開一道縫。
第一波湧上來的是純粹的錯愕,緊跟著,是藏不住的欣喜與軟意,那是卸下所有戒備之後本能的情緒。只是這份清醒來得很慢,他連牽動神情都耗費力氣。
他試著想要坐起身,肩背一動,便悶哼一聲。
商念晚連忙上前伸手托住他的後背,墊上厚厚的舊布靠枕,眼眶一下子就濕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卻又彎著唇角,是又哭又笑的模樣,瞧上去近乎有些失態。她實在怕,怕那樣重的傷勢會留下永久的殘疾,怕他從此看不見,怕他四肢再不能動彈。
她伸出手,輕輕在他眼前緩緩晃了晃,聲音帶著哽咽:「你還好嗎?能看得見我嗎?試著動一動胳膊、腿,看看還能不能使上力氣。」
宋昭疲倦地扯了扯嘴角,額角沁出一層薄汗,慢慢活動了一下手指,又小幅挪了挪腿。
「能動……都還好。」他的嗓音乾澀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這裡是哪裡?」
「是劉管家置辦的私宅,咱們已經離開京城了,是我把你帶出來的。」商念晚答得急切,抬手拭去眼角的淚。
記憶碎片開始往他腦海里涌,針扎一樣的頭痛隨之襲來。宋昭蹙緊眉頭,閉了閉眼,費力地回溯破碎的畫面,紛亂的光影在腦中翻湧——火光、兵刃、嘶吼,趙武撲過來替他擋下致命一刀的畫面無比清晰。
他猛地睜開眼,神色驟然繃緊。
「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們被圍困的時候……趙武呢?我好像還看到了歡兒……他們人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