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真相,擁抱
笑容一點點從她臉上褪乾淨,方才死裡逃生般的喜悅迅速沉下去。她垂落眼帘,不敢長久對視他焦灼迫切的眼睛,手指無意識攥緊身下的床單,心口沉甸甸地發堵。
她心裡翻湧著無數念頭:趙武死了。慕歡留下替他赴死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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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已經完了。這些話像燒紅的炭,堵在喉嚨,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傷人。
她斟酌著想要撒謊,謊言已經到了嘴邊。她很少騙人,尤其這樣血淋淋的謊,每一個字都重得硌喉嚨。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交疊,用力搓著手心,指尖微微泛白,連呼吸都放得輕而侷促。
「趙武……沒能挺過來。至於慕歡,她同我母親、妹妹一道先走了。我顧不過那麼多人,只能先帶著你撤離,等往後安穩了,我們再設法同他們匯合。」
話說完,她的心突突地跳,不敢久視他的眼睛,視線飄向床沿破舊的褥子。
腦子卻飛快地盤算。
若是他再追問老將軍、宋家大郎的消息該怎麼辦?
若是把所有噩耗一股腦和盤托出,他身上這樣重的傷,高熱才剛退,傷口還處處結著新痂,他受得住嗎?
萬一情緒激盪,創口崩裂,再度燒起來……無數念頭在她心裡打轉,千頭萬緒,竟一時想不出萬全的說辭。
就在她心神紛亂,還在斟酌下一句話該如何措辭的時候,頭頂傳來宋昭的聲音。
那聲音不高,沉靜,裹著一層壓到極深的痛苦,是死死隱忍過後才擠出來的語調,沒有嘶吼,卻更叫人心頭髮緊。
「歡兒死了吧。父親,還有大哥,是不是也出事了。」
商念晚猛地抬眼。
撞進他的眸子裡。
那裡面還殘存著一絲微薄的、近乎自欺的希冀,可又早已被破碎的回憶拖向沉重的預感,像懸在崖邊,等著她一句話,便會墜下去。
她什麼都還沒有說。
僅僅是她錯愕凝滯的神情,已經給出了全部答案。
那一點微弱的光,在宋昭眼底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他肩頭一松,整個人頹然向後跌靠回去,後背重重落進墊好的布枕里,閉了閉眼,雙手埋進髮絲之間,指節繃得泛白。
細碎、殘缺的畫面從混沌的記憶深處浮上來。
「突圍的時候,趙武已經負傷,眼看闖不出去。隔壁響起爆炸,火光漫天,亂了官兵的陣腳。混亂之中,有個人穿著我的衣裳衝過來,往我臉上揚了一把迷藥粉……之後我便徹底失去知覺。」
他緩緩抬起頭,臉色蒼白,臉上尚未消盡的青腫更顯得觸目驚心,聲音帶著嘶啞的顫:「是歡兒。憑著那幾分相像的眉眼,她替了我,對不對。」
商念晚的嘴唇哆嗦著,喉嚨像被堵住,一時竟發不出半點聲響。千般搪塞的話,此刻全都堵在胸口,再也說不出口。
長久的靜默之後,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眼底浮起水光,終於不再隱瞞。
「是。我不瞞你了。慕歡她……替了你。
你的父親宋老將軍已經戰死,朝廷定了宋家重罪。只是你大哥至今下落不明,尚有一線活著的可能。
求你……千萬要穩住心緒,不要太過激動,更別……」
她小心翼翼地勸,生怕他悲慟傷身。
宋昭抬眼看向她,眉梢微微一挑,眼底盛滿濃得化不開的悲涼,竟扯出一抹慘烈又近乎自嘲的笑。
「別什麼?怕我就此垮掉,怕我死了?」
他低低笑了一聲,笑聲乾澀,沒有半分暖意。
「這麼多條性命換我活下來,我怎麼敢死。」
一字一句,沉沉地砸在空氣里。
「此仇一日不報,我有什麼顏面去地下見父親,見歡兒,見所有為宋家赴死的人。」
商念晚站在床前,心口受到巨大的震盪。
她本以為,接踵而至的噩耗會將他徹底擊垮,以為他會痛哭,會崩潰,會被無邊的悲慟吞噬。可他縱然浸在徹骨的哀傷之中,壓過絕望的,卻是一份淬了血的決心。
悲傷還在他眼裡翻湧,可他已經看見了仇恨,看見了要走下去的路。
鼻尖發酸,眼淚無聲滑過她的臉頰。
她上前半步,輕輕按住他還在微微發顫的手臂,聲音放得很輕:「我知道了。但至少此刻,你要先養好身子。只有活著,才有報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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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宋昭總算是醒了。只是傷勢終究沉重,長途跋涉風險太大,兩人便商議好,再多休養幾日,等他體力稍復,就動身趕往桃源鎮,去尋王氏與商念安她們。
他的模樣,在商念晚看來,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自那日得知所有噩耗之後,他像是在心底落下一把沉重的鎖,將翻湧的悲痛嚴嚴實實地關了起來。
白日裡看不出太多失態,明明身上傷口還時時作痛,他也不肯一味躺著休養。晨光初露,便在屋內慢慢做復健,緩緩活動胳膊與腰腿,一點點找回流失的力氣。
精神稍好的時候,他甚至會撐著木杖走到後院,要幫她翻土、拔蘿蔔。
商念晚攔過幾回,攔不住,便只能隨他,時時留意他的臉色,一見他額角冒了冷汗,便催他回屋歇著。
所有的哀慟,他全都留給了深宵人靜之時。
小院條件簡陋,只一張不算寬大的木床,別無別處可以安歇,這些日子他們便同睡在這一張床上,各占半邊,相安而眠。
這一夜,月色透過糊紙的窗欞,濾進淡淡的銀灰。
商念晚睡得淺,半夢半醒之間,身側傳來極細微的動靜。
不是起身的聲響,只是壓抑的、微微發顫的吸氣聲,輕得幾乎要融進夜色里。
她沒有立刻睜開眼,心神卻已經完全醒了。
她懂這種感受。當初父親出事,闔家驟逢大變,無數個夜裡,她也是這樣把眼淚咽回肚子,不願在旁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言語的安慰太過蒼白,有些傷痛,本就無從勸解。
猶豫片刻,她還是輕輕翻過身。
隔著薄薄一層粗布中衣,她伸出手臂,悄悄環住了他的腰,將臉頰軟軟貼在他寬闊卻還帶著單薄的後背上。
她什麼都沒有說,沒有發問,沒有勸慰,僅僅只是這樣一個安靜的擁抱。
宋昭的身體猛地一僵,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仿佛猝不及防被人撞破了最不願示人的軟肋。
時間一分一秒靜靜流淌。
過了很久,那副繃得如同弓弦一般的身軀,才一點一點,緩緩鬆弛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子。
昏暗中,兩人離得極近,呼吸交纏在一起。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在懇求,又像怕驚擾了這片刻的溫柔:「我可以抱抱你嗎?」
商念晚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仰頭,將臉輕輕蹭向他的頸肩,姿態溫順得如同斂了羽翼的鳥。
下一刻,一隻有些顫抖的手臂便收攏過來,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所有白日裡鎖起來的悲苦、愧疚、思念,全部順著這個擁抱傾瀉而出。
商念晚靠在他肩頭,頸側很快便觸到溫熱潮濕的痕跡。
那個素來不動如山、殺伐果決,永遠一副堅不可摧模樣的宋昭,終於在她面前,落下了眼淚。
他沒有哭出聲音,只是胸膛不住地輕輕起伏,把臉埋在她的髮絲間,久久不肯鬆開。
商念晚也只是安靜地回抱著他,手掌慢慢順著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沒有半句言語。千言萬語,都消融在沉沉的夜色里。復仇的擔子還橫亘在前路,來日依舊步步驚心,但在此刻,他不必再獨自扛下全部的痛。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力道才慢慢放輕,卻依舊沒有放開她,就那樣彼此依偎著,靜待漫漫長夜緩緩走到盡頭。
再過兩日他們便要啟程離開,那是他們商定的日子,卻沒想到在此之前再生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