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謠言
「有一個，昨天找過，今天也站在碼頭上沒走。」江阿生靠在棚子門口，看著碼頭上密密麻麻泊著的船，「姓周的散布謠言，就是想讓合作社自己散掉。但謠言這東西，說破了就不值錢了。」
「那臨海縣那邊的人還會不會再來？」
「會。蔣德厚雖然倒了，但他那條線上的人還在動。姓周的是他們放出來探路的，今天退了兩個，明天他們可能會換別的辦法。」江阿生轉過身看著那些船——十三條新來的帆船和原來的十一條，一共二十四條，整整齊齊排了兩排，桅杆和船篷在月光底下連成一片深色的剪影，「但只要碼頭上漁民賺到錢了，誰來散布謠言都搶不走人心。」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和柴油機餘溫散盡的涼意。江阿生沒有急著回家，他在碼頭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船一艘一艘地靜下來，纜繩被潮水拽著一松一緊，發出細碎的吱嘎聲。
這一路走來，從一條破船到二十四條漁船，從一個人到三十幾個社員，從被人追債到被人寫信告狀——每一步都在往前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重。
但他不怕重。怕的是腳步不落在地上。
核查的日期定在十八號。江阿生提前三天把蘇晚晴、趙大海和陳闖叫到了海圖室，門一關，四個人圍著那張鋪滿文件的桌子坐下。
煤油燈的光把蘇晚晴手上的帳本照得發黃，她翻到最新一頁，手指按著最後一行數字，抬頭看了江阿生一眼：「發動機發票、船隻登記表、柴油採購憑證，全在這了，一共七本。你之前讓補的楊樹灣大隊備案手續也夾在第三本里。」
「七本夠不夠？」趙大海湊過來翻了翻，「縣裡那些人查帳，最怕的就是翻到一筆對不上的。」
「一筆都翻不到。」蘇晚晴的聲音不大，但穩，「每天收入和支出分開記，用不同顏色的墨水。黑墨水記進帳，藍墨水記出帳，上面有存根，下面有憑據。他們翻開第一本看到的是這種格式，後面幾本也完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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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海聽完鬆了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那就好。我就怕他們雞蛋裡挑骨頭。」
陳闖坐在角落一直沒說話。等蘇晚晴把話說完他才開口，聲音不大：「社長，那個姓周的……我昨天打聽了一下，他最近在龍頭鎮那邊轉悠。」
屋裡安靜了一瞬。江阿生把手裡那支鉛筆轉了個方向，筆頭朝下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你聽誰說的？」
「李大江昨天靠岸的時候跟我說的。說有個開皮卡的灰夾克男人在龍頭鎮碼頭外面停了兩次車，沒下海，沒收魚，就坐在車裡看。看了大概半個鐘頭就走了。」
「看什麼？」趙大海直起身子。
「看船。看龍頭鎮那幾條船什麼時候出海、什麼時候回來、船上裝了多少貨。」
趙大海一巴掌拍在桌上。「又來這一套！上回割網松螺栓也是先摸底的！」
「所以這次不能讓他們摸到底。」江阿生把鉛筆放下，「他們要看，就讓他們看。把該擺出去的貨擺出去，該出的海照常出。摸來摸去摸不出毛病，他們自然就不來了。」
趙大海還想說什麼，被江阿生抬手止住了。「先忙核查的事。核查過了，誰來摸都不怕。」
第三天，核查組到了。
兩輛吉普車停在公社門口，下來五個人——三個穿深藍幹部服的工商幹部，一個縣裡來的會計，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拿著照相機，拍了碼頭的全景、每條船的特寫、發動機的編號，甚至連碼頭牆上掛的那塊粉筆船位板都拍了一張。
領頭的姓胡，四十出頭，黑臉膛，說話帶口音，坐下來之後把蘇晚晴那七本帳本摞在桌上，一本一本翻開看。翻到第三本的時候他停了停，看著夾在中間那張蓋了楊樹灣大隊紅章的備案文件，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繼續往下翻。
江阿生坐在對面全程沒有說話，只有蘇晚晴在旁邊偶爾補充一句「這筆是對應機械廠食堂採購」「那筆是海天酒樓結帳」之類的說明。
翻了將近兩個鐘頭，胡幹部把最後一本合上，推回桌中央，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帳目清楚。船隻登記齊全。發動機來源有發票有合同。」他把眼鏡戴上，「但還是有幾點需要說明——你們從楊樹灣吸納的十三條船，備案手續雖然補了，但時間上晚了一步。按照規定，跨鎮吸納社員應在入社前完成備案。」
「規定上是寫『應』，不是『必須』。」江阿生看著他，「而且楊樹灣大隊的蓋章和青山公社的備案文件都有。備案雖然晚了一天，但全部手續已經補完了。」
胡幹部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把蘇晚晴最上面那本帳翻開到最後一頁，指著角落裡的日期和備註欄：「你把補備案的時間寫在備註里了？」
「寫了。入社日期和補章日期分開標的。」
胡幹部看了一會兒，放下帳本，靠在椅背上。「日期分開標是對的。這筆備註等於自己把程序上的時間順序擺清楚了，不遮不掩。」他沒有笑，但語氣比剛進門的時候軟了半分，「帳目沒問題。發動機手續沒問題。楊樹灣備案雖然晚了一天，但在備註欄已經如實標註了。這條翻篇。」
他站起來，合上文件夾，沖同事擺了擺手。
「走了。」
吉普車開走之後，趙大海從棚子後面鑽出來，長出一口氣：「走了？真走了？翻篇了？」
「翻篇了。」江阿生站在棚子門口，看著兩輛吉普車消失在土路盡頭，轉頭對蘇晚晴說，「三嫂，那行備註寫得及時。提前寫上就省了事後爭辯。」
蘇晚晴低頭收拾桌上的帳本，聲音輕輕的：「我當時想的是，萬一他們真的糾結時間差，有個備註至少說明咱們沒瞞著。」
江阿生點了下頭。
當天下午，他讓趙大海把核查通過的消息放出去了。消息傳得很快，晚飯之前整個碼頭都知道——縣裡查了，沒問題。陳闖從碼頭回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個細節：「社長，我下午去龍頭鎮送網的時候，李大江跟我說，那個開皮卡的灰夾克今天沒來。以前天天來，今天頭一回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