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動心思
「兩個退社的，十三條船。」江阿生把函看完，抬頭對劉主任說，「楊樹灣那邊十四個鐵了心跟我的，比十六個兩頭搖擺的強。他們走了就走了，船位空出來留給想進來的人。」
劉主任接過他手裡的函，看了一遍又還給他。「你倒是不急。但你有沒有想過——姓周的傳那個謠言，背後是誰指使的？」
「臨海縣那邊的人。」江阿生把函折好放進口袋，「他們不敢直接動我，就派人來散布謠言、製造退社。只要人心不穩，不用他們動手，合作社自己就會散。」
「那你怎麼看出來的？」
「許老三的表弟跟陳老大吵架的時候，陳老大說了一句『縣裡馬上就要來查了』。」江阿生彎下腰繫鞋帶，「我昨天晚上才收到函，陳老大昨天下午就知道了。有人在消息上比我快了一拍——這說明臨海縣那邊的人一直在跟縣裡的人保持聯繫。陳老大嘴裡的『縣裡』，就是這個意思。」
劉主任聽完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麼辦？」
「核查的事，按文件辦。資產登記、發動機發票、帳目明細，我全準備好了。至於臨海縣那邊的人——」江阿生站起來，「他們出一次手，我就拆一次招。拆到他們沒招為止。」
當天傍晚，江阿生去了林國富家。他把退社的事和縣裡核查的事一併說了。林國富聽完沒急著表態，抽了半袋煙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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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條船退了，楊樹灣大隊那邊的備案手續還沒補吧？」
「還沒。陳氏兩兄弟一走，楊樹灣實際入社的船是十三條。明天我打算去楊樹灣大隊找王隊長補手續。」
林國富把菸袋鍋子在桌沿上磕了磕。「王隊長那個人我知道。貪小便宜，吃軟不吃硬。你跟他硬著來他不給你辦，你得給他一個台階下。」
「什麼台階？」
「楊樹灣那十三條船入社之後，每個月給楊樹灣大隊繳一筆管理費。不多，每船每月五塊——十三船六十五塊，按季度結。雖然走了兩條船，但你按六十五給，他拿了錢，自然就簽字了。」
江阿生算了一筆帳。六十五塊錢對合作社不算什麼，卻能換一張蓋了章的備案手續，抵得住縣裡任何一次核查。
「行。明天我去找他談。」
林婉從裡屋走出來，端了一碗蒸紅薯放在桌上，聽到「找他談」三個字的時候看了江阿生一眼，沒有插嘴，但站在旁邊沒走。
林國富看了女兒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你們倆說說話，我出去轉轉。」
老頭走了之後，林婉在桌對面坐下來，拿起一個紅薯剝皮，剝了半天沒撕開皮，忽然開口：「阿生，你今天在碼頭上跟楊樹灣的人說話的時候，我看他們每一個人聽完之後都站住了。他們信你。」
江阿生接過她手裡那個剝了一半的紅薯，三兩下把皮撕乾淨，遞還給她。
「他們信的也不是我。信的是錢到自己手裡，船在自己腳下。」
林婉接過紅薯咬了一口，沒說話。煤油燈的光在她腕間的銀鐲子上跳了一下，細微的亮閃過又熄滅。
過了一會兒她問：「明天去楊樹灣大隊，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你去幹什麼？」
「王隊長的老婆在供銷社買過東西，跟我認識。她在家說話管用。」
江阿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行。明天上午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江阿生和林婉一起去了楊樹灣大隊。王隊長果然像林國富說的那樣——五十出頭，矮胖身材，穿一件四個兜的幹部服，坐在辦公桌後面，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頭粗短，看著像幹過農活的手。
江阿生把來意說了，又把聯名申請和青山公社的備案文件擺在桌上。王隊長翻了一遍，把文件推回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江社長，你們青山鎮的人到楊樹灣來拉人，程序上不合規。你至少得先跟我打個招呼吧？」
「今天來就是打招呼的。」江阿生從口袋裡掏出提前算好的數字，「十三條船入社之後，每月給大隊交六十五塊管理費。雖然走了兩條船，但該交的一分不少。錢不多，但細水長流，一年下來七百八十塊，楊樹灣大隊一年的辦公經費也就這個數。」
王隊長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又拿起那份聯名申請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慢了些，像是每一行都在重新估算分量。
林婉在旁邊開口了：「王叔，上次嫂子去供銷社買布的時候跟我說，大隊的辦公桌都用了十幾年了，桌面坑坑窪窪的。這六十五塊錢雖然不多，但攢幾個月，換兩張新桌子應該是夠的。」
王隊長抬頭看了林婉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剛才軟了半分。
他把聯名申請推到桌角，從抽屜里摸出公章，蘸了紅印泥，在申請末尾蓋了一下。蓋完他把紙晾在桌上，抬頭看著江阿生。
「管理費下個月開始交。每船每月五塊，按季度結。」
「按季度結。」
江阿生把蓋了章的文件收起來，揣進口袋。從王隊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陽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去的路上林婉走在他旁邊，步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王隊長簽字了，縣裡那邊就沒話說了吧？」
「有章有據，誰來查都不怕。」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那句話說得挺准——辦公桌用了十幾年，桌面坑坑窪窪。你怎麼知道的？」
「上個月我跟他老婆聊過天。」林婉低著頭走，臉有點紅，「我當時想著，萬一哪天要用上這個關係呢。」
江阿生沒有再問。他走在土路上，路兩邊的麥苗已經拔了節，風一吹整片田野都在動，綠汪汪的，一直鋪到遠處的海平面。
當天晚上他回到碼頭的時候，陳闖從發動機安裝棚里鑽出來，滿手油污，臉上一道黑一道灰，但眼睛亮著。
「社長，五台發動機全部裝完了。明天楊樹灣那五條船可以正式跑中段。」
江阿生走到棚子邊上看了看。五條帆船整齊地泊在碼頭南側，每一台的發動機都已經啟動調試過，排氣管幹乾淨淨，螺栓擰得結實。
「明天你帶這五條船試跑一趟。路線走黑礁溝外圍，水深不超過十五米，讓楊樹灣的人先適應動力船的手感。」
陳闖應了一聲。他低頭擦手上的油污，忽然問了一句：「社長，陳氏兩兄弟退社之後，楊樹灣那邊有人也跟著動心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