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好像,真的喜歡上傅禮了
花廳里,落地燈的光暖融融的,照著瓶里半開的山茶。
秦婉楨捏著花枝,指腹不自覺用力,花瓣掐出幾道印子,她自己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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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禮方才的話句句有弦外音。沈曼茹倒渾然不覺,正往瓶里插新剪的洋桔梗,嘴裡順著話頭嘮家常:「阿禮,你說話老繞彎子,什麼兔子不兔子的。有事直說,打什麼啞謎。」
傅禮靠在藤編沙發上,長腿交疊,隔著一簇花枝看向秦婉楨。他唇角還掛著笑意,聽了這話,便淡淡接了句:「算不上什麼趣事,就是有隻總愛躲人的小兔子,費心思逮住了,還老想往洞裡鑽。」
秦婉楨心頭一跳,垂手把那朵掐蔫了的山茶往瓶深處塞,草草岔開話:「伯母,這枝是不是歪了,我調一下。」
沈曼茹笑了笑,沒再多問,抬手撥了撥鬢髮:「行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摻和。楨楨,不要忘記明天的珠寶晚宴。」
秦婉楨動作頓住:「好的,伯母。」
傅禮沒插嘴,指腹不經意摩挲著玻璃杯壁。
秦婉楨心裡卻打起鼓。說到晚宴就想起各式各樣的人,自然也想起江逾白。自從地下酒吧那晚之後,她和江逾白名義上分了手,可很多事並沒真正了結。那天晚上他眼底的不甘和倔強,她看得很清楚。
「我知道了伯母,我去。」她低聲應下。
晚飯菜式豐盛,氣氛卻不算熱絡。沈曼茹提起溫家小姐溫欣,半催半敲打傅禮的婚事。傅禮敷衍兩回,秦婉楨只管埋頭吃飯,盼著早點散場。
飯後,她沒回二樓臥室,說想吹吹風,一個人走到後院湖邊。秋天的晚風裹著涼意,吹得樹葉沙沙響,湖面倒映著廊燈的碎光,晃晃悠悠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由遠及近。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吃完飯不回去,跑湖邊吹風,這是又要躲誰?」傅禮的聲音不咸不淡地飄過來。
秦婉楨身子微微一僵,沒回頭:「出來走走而已,沒躲誰。」
傅禮走到她邊上,並肩靠在石欄杆上。月光落在他側臉,沒了白天的鋒芒,倒顯幾分柔和。
「是嗎。」他低低笑了一聲,「那今天下班關機、繞路打車回老宅、不肯坐我車,這又怎麼說?」
心思被戳破,秦婉楨耳朵尖發燙。她攥緊石欄杆,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傅禮,我們說好的,就一個月。」
又是這句。傅禮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收起來。他看著身旁的姑娘,月色襯得她眉眼溫順,可骨子裡裹著的那層殼,怎麼都敲不開。
「秦婉楨,」他放輕了語氣,「在你心裡,不管發生什麼,都死死守著那份協議?」
「白紙黑字簽過的,我不能當它不存在。」秦婉楨聲音很輕,態度卻硬,「當初答應你,是為解決江逾白的麻煩。一個月到了,咱們就各歸各位。你還是表哥,我做我的設計師,互不干涉。」
傅禮望著湖面那些晃動的燈影,安靜了好一會兒,晚風掀著他襯衫衣角。
「那你告訴我。」他語速放慢,一字一句的,「午休休息室你躲在窗簾後被我抱住的時候;總裁辦公室你踮腳親我臉的時候;笙安山山頂聽完我告白慌忙後退的時候——那些時候,你心裡也只有那份合約?」
秦婉楨被問住了。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慌亂一下湧上來。那些心跳加速、臉發燙,都是真的。可她不敢認。
認了,就是卸下所有防備,就等於向眼前這個占有欲極強的男人低頭。意味著當年拼命從傅家逃出來、想靠自己站穩的秦婉楨,徹底輸了。
她怕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
「我不知道。」她聲音發顫,別開視線,「我分不清哪些是合約的妥協,哪些是我真心。你給我點時間行不行,別逼我現在就說。」
傅禮看著她眼底的迷茫和掙扎,到嘴邊的追問咽了回去。他可以步步緊逼,拿當初幫江逾白的籌碼來壓她,要她鬆口。但看她這副進退兩難的樣子,他不願意。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願,不是拿虧欠換來的順從。
「好。」他吐出一個字,「我不逼你。」
秦婉楨猛地抬頭,滿臉意外,沒料到他這麼容易就退了。
「我給你時間想清楚。」傅禮正視她,語氣認真,「但秦婉楨,我不會往後退。合約只是交易,我的心意不是。那張紙到期作廢,我也不會放手。」
說完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抬手揉了揉她腦袋:「湖邊風大,回屋吧。」
說完他自己先轉身走了。
湖邊剩下秦婉楨一個人,晚風一陣一陣拂過來。她站在那裡,腦子全是傅禮的話,翻來覆去地響。
那天夜裡她睡得淺,翻來覆去到天快亮才迷糊過去。
第二天上午照常上班。一整天還算平穩,春桃照舊跟她聊八卦,說起蘇曼妮來過一次就沒再露面。
「婉楨,蘇曼妮那事之後就沒動靜了,大家都猜她是跟傅總掰了。」春桃一邊理畫稿一邊壓低聲音,「緋聞鬧得那麼凶,當事人直接斷聯,夠戲劇的。」
秦婉楨手裡鉛筆頓了一下,沒接話,低頭繼續改手稿。
傍晚下班,傅禮的車照舊停在集團樓下。秦婉楨遠遠看見那輛黑色轎車,沒靠近,轉頭往地鐵口走。
她還是在躲。
后座里,傅禮透過車窗看她快步走向地鐵閘口的背影,眼底划過一絲無奈。
前排周明從後視鏡瞥了一眼老闆的臉色,猶豫了下才開口匯報:「傅總,江氏最近在資本市場動作不小,接連收購了好幾家珠寶板塊上下游的小型供應鏈工廠,同時在二級市場悄悄吸珠寶子公司的流通股。」
傅禮神色沒什麼變化,指尖漫不經心敲著膝蓋:「江逾白的手筆?」
「是。」周明點頭,「上回外貿違約之後江家資金鍊一直緊張,不知道他從哪弄來大筆錢,專盯著咱們珠寶業務打。好幾家合作工廠收到江氏高價邀約,已經動搖了。」
「拿商業博弈撒氣。」傅禮嗤了一聲,像看小孩鬧脾氣。
周明皺起眉:「眼下損失不算致命,但拖下去會擠壓原料供應鏈,長期抬高成本。法務和投資部做了幾套反擊方案,只要您簽字就能立刻動手,重創江氏本就薄弱的現金流。」
傅禮沉默下來,目光望向外頭高架。
他腦子裡浮出秦婉楨的樣子。他清楚江逾白心裡那口氣——不甘輸給他,更不甘失去秦婉楨。現在搞這些動作,一半是爭面子,一半是做給秦婉楨看的。想證明自己不再是那個要靠她來救的人,想有跟傅禮抗衡的底牌,好把人搶回去。
要是這時候他毫不留情把江氏打趴下,江逾白又得栽一次。這事遲早傳到秦婉楨耳朵里。就算分了手,她心裡對江逾白那點愧疚還在。真把江逾白整垮了,她準會覺得自己又害了人。剛鬆了點的心防,又得重新砌起來。
他能碾碎江逾白,代價卻是毀掉秦婉楨剛站穩那點安全感。
「反擊方案全壓下來,暫時不動。」傅禮緩緩開口。
周明愣了,猛地回頭:「傅總,可——」
「就這樣。」傅禮打斷他,語氣沒起伏,「供應鏈這邊不主動打價格戰,現有合作工廠按原合約走。被高價挖走的隨他去,補備選。二級市場只做防禦,不主動狙擊江氏資金。」
周明滿心不解:「傅總……是放過他?」
「就當小孩鬧脾氣,讓他折騰一陣。」
周明欲言又止,終究點了頭:「明白了,我回去通知各部門執行。」
車子緩緩駛離地鐵口,夜色漸漸罩下來。
第二天下午,晚宴如期開場。宴會廳布置得雅致,水晶燈暖黃,陳列著珠寶展品。三三兩兩的賓客端著香檳低聲聊天,氣氛鬆弛。
秦婉楨穿了件簡約米白色連衣裙,背著帆布包,拿了邀請函進場。一進門,目光下意識掃了一圈。
很快她就看見了江逾白。他穿了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精神很好,不像地下酒吧那晚那麼狼狽,正陪著江家高管跟幾位行業大佬有說有笑。
像是感覺到她的視線,江逾白轉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
他臉上的笑頓了一下,跟旁邊人說了兩句,邁步朝她走來。
宴會廳人來人往,兩人站在落地窗邊,隔了一步距離。
「楨楨,你來了。」江逾白先開口,聲音有點複雜。
秦婉楨神情平靜:「江先生。」
這聲稱呼像一盆冷水。江逾白眼底划過一道受傷。
「楨楨,非得這麼見外?」他壓低聲音,「我們之間,至於連名字都不肯叫麼。」
「該說的上次已經說完了。」秦婉楨望向窗外城市的天際線,「地下酒吧那天我過去找你,簽了傅禮的合約幫你過了難關,然後跟你提了分手。那是我的真心話。」
江逾白攥緊手裡的香檳杯,指節發白:「真心話?楨楨,你真覺得你是自願待在傅禮身邊?是他拿我的事脅迫你,才換來和你相處的機會。這根本不是你的選擇,就是一場交易。」
秦婉楨輕輕搖頭:「最開始,確實是交易。」
江逾白眼睛亮了一下,剛要開口,秦婉楨又說:「可是逾白,日子一天天過,很多事早就不一樣了。」
江逾白臉上的光一點點暗下去,眉頭擰起來:「不一樣?什麼意思。楨楨,你不會真對他動心了吧?那個當初把你困死的傅禮?」
他聲音差點拔高,又硬壓下去,滿是不甘:「你忘了?當初你拼命從傅家逃出來,從他手裡逃出來,才偷偷跟我領證想遠走高飛。才多久,你就變了?」
「我沒忘。」秦婉楨語氣平緩,「那時候我想借婚姻逃開寄人籬下的日子。現在回頭看,那也是逃避。我以為抓住一個人就能躲開傅禮。後來才明白,把人生押在別人身上,永遠不是出路。」
江逾白呼吸急了幾分:「所以你選傅禮?就因為他有權有勢,什麼麻煩都能擺平?楨楨,我現在不一樣了。」
他眼睛亮起來,急切地往下說:「你應該聽說了,我重新接了江氏的業務,籌到錢往珠寶上下游鋪了線。我已經有能力跟他掰手腕。我不再是遇事只能等你來撈的廢物。工作室、資源、自由,我都能給你。只要你回來。」
秦婉楨靜靜看著他。她看得明白,江逾白是真想證明自己。他那些商業動作,一半是不甘心,一半也是做給她看。
「逾白,不是這樣的。」她輕輕嘆了口氣,「我想要的從來不是誰施捨的資源和庇護。我進傅宸設計部、參加競賽、熬夜畫稿,只是想靠自己站穩。這不是哪個男人送給我的禮物。」
「那傅禮呢?」江逾白追問,「你敢說你今天有的,跟他沒關係?」
「機遇或許有他的成全,但留不留得住,靠的是我的筆、我的設計。」秦婉楨目光清澈,「還有,我對你已經沒有戀人的喜歡了。」
話很直白,也很殘忍。
江逾白整個人一震,往後退了半步,像被砸了一拳。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喜歡你了。」秦婉楨一字一句,把這些憋了太久的話說出來,「當初跟你在一起,有心動的成分,但更多是我急著想離開傅家。經歷這麼多我才認清,我們倆的追求、處事的法子、面對危機時的選擇,都不是一路人。就算沒有傅禮夾在中間,我們也很難走到最後。」
江逾白嘴唇微微發抖,不肯認:「是傅禮蠱惑了你!是他步步緊逼讓你產生了錯覺!楨楨,你被他困住了,分不清脅迫和喜歡!」
「我分得清。」秦婉楨抬眼,眼神很定,「我會怕傅禮的強勢,會想躲他。可我也會因為他偶爾的溫柔就心跳。看到他跟別的女人傳緋聞,心裡發酸。明明他什麼籌碼都有,卻願意耐著性子給我時間,我會覺得暖。」
她深吸一口氣,把這些連自己都不敢細想的心思,攤到了江逾白面前。
「逾白,我好像,真的喜歡上傅禮了。」
水晶燈光落在她臉上,她沒有閃躲。
這句話落下來,江逾白就僵在了那裡,手裡的香檳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她愧疚、猶豫、同情他,甚至想過他能靠商場上的贏把她打動回來。唯獨沒料到會是這個回答。他拼了命跟傅禮對著幹,想把人搶回來,可她的心已經偏到了別人那兒。
巨大的失落湧上來,堵得他發悶。
周圍賓客的談笑聲隱約飄過來,襯得窗邊這一角格外安靜。
過了很久,江逾白髮出一聲沙啞的、帶著苦澀的笑。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