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章衡到工部的時候,工部屯田司的主事周文淵,四十來歲,面相黝黑,手上全是泥,一看就是常年在田裡泡著的。

  「殿下。」周文淵拱手行禮,手上還帶著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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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衡擺了擺手:「不必多禮。帶我去看看。」

  周文淵引著他往工部後院的試驗田走。

  試驗田在工部衙門後面,圈了兩畝地,用籬笆圍著,裡頭分了幾十個小區塊,每個區塊插著木牌,牌上寫著品種編號和播種日期。

  章衡走近了看,有些區塊里的稻子已經收了,只剩稻茬,有些區塊里的稻子還立著,穗子沉甸甸地彎下來,顏色金黃。

  「這是今年最後一茬。」周文淵蹲下來,指著一塊還立著的稻子,「殿下讓人從占城那邊弄來的早熟種,跟咱們江南的晚稻雜交,今年試了第三代,第二代的時候,畝產比老種多了不到一成。第三代好一些,多了一成半。這一塊,殿下看看。」

  他拔了一穗,遞給章衡。

  章衡接過來看了看,穗子長,顆粒密,捏了捏,穀粒飽滿,比尋常稻種沉實。

  「這一塊收了多少?」

  「這塊地三分,收了三百六十斤。」周文淵道,「折成畝產,一千二百斤。老種在咱們這兒,好年景畝產一千斤,差一點八百斤。這一塊比老種多了兩成。」

  章衡把稻穗還給他。

  「別的區塊呢?」

  「別的區塊沒這塊好,有的多一成,有的多一成半,有的跟老種差不多。」周文淵道,「雜交這東西得碰,碰上了好的就留種,碰不上就再配。今年這塊好的,我把種子留下來了,明年拿它再跟別的種配,看能不能再往上提。」

  章衡點了點頭,古人其實並不笨,他將雜交理念傳播過去之後,他們很快就領悟到了。

  章衡又往後走,試驗田盡頭,種了別的東西,有玉米,有番薯,有馬鈴薯,這是章衡一直在托人重金尋找的。

  章衡太清楚這些東西有多重要了。

  玉米長得高,已經結了棒子,番薯和馬鈴薯還沒收,藤蔓爬了一地。

  「這些是海外商隊帶進來的。」周文淵道,「玉米從呂宋那邊來,番薯從占城來,馬鈴薯從呂宋來,臣試種了大半年,長得都不錯,玉米一畝能收四五百斤,番薯一畝能收兩千斤,馬鈴薯一畝能收一千五百斤。」

  章衡蹲下來看了看番薯的藤蔓:「番薯這裡長的可耐旱?」

  「耐旱,山坡地、沙土地,都能種。」周文淵道,「臣在城外一片荒坡上試了半畝,沒怎麼管,收了八百斤,這東西不挑地,種下去就活。」

  章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番薯和馬鈴薯,迅速擴種,玉米也擴種,你去找工部曾尚書擬個章程出來,先把金陵周邊的荒地、坡地清一遍,能種番薯的全種上,種子不夠,就讓商人去呂宋、占城再進一批。」

  周文淵應了一聲,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拿炭筆記下來。

  章衡在試驗田裡轉了一圈,又看了幾塊還沒收的稻子,才出了工部。

  他翻身上馬,往太孫府走。

  路上經過沈家商號在城東的鋪子,門口擺著新到的肥皂、香水,幾個婦人正在挑,他看了一眼,沒有停。

  太孫府已經日進斗金,加上沈家現在全力支持章衡,又送了一堆產業給沈婉婉,沈婉婉管理的財富已經可以說的上富可敵國了,但章衡心思對金錢卻沒有任何欲望。

  反正辦事的時候他幾乎從不過問錢的事情,涉及到錢,都是直接吩咐沈婉婉就行了,沈婉婉識大體,知道章衡心懷天下,做的事都是利國利民,因此都是竭盡全力,有困難也會跟章衡直接說。

  回到太孫府時,天色暗了。沈婉婉在正廳等他,桌上擺了飯菜。她今天換了件家常的青色長裙,頭髮松松綰著,不像白天那麼利索,多了幾分閒適。

  「工部那邊看完了?」沈婉婉問道,章衡也會定時派人告訴家裡人他的行蹤。

  「看完了,雜交稻到了第三代,番薯、馬鈴薯、玉米,都試種得不錯,明年擴種。」章衡說道。

  章衡並不是迂腐的人,他會時常跟她們幾個說一些政事,開拓她們的眼界。

  沈婉婉想了想:「番薯這東西,商隊從呂宋運回來的時候我見過,樣子不好看,但耐放,甜。要是真能畝產兩千斤,比稻子還管用。」

  章衡道:「嗯,你讓商隊明年多跑兩趟呂宋,把種子和種薯帶夠。」

  沈婉婉應了一聲,把這件事記下了。

  吃過飯,章衡沒有走,他留下來陪沈婉婉,西院的燈亮到很晚才滅。

  第二天,下午。

  太陽還高,但天邊已經起了雲,他想了想,對趙大說:「備馬,待會去李府。」

  趙大愣了一下。

  李府?柳仙住的地方。

  殿下,這是大白天啊。

  章衡跟柳仙的事,或多或少有些傳言,但趙大也不敢在章衡面前提。

  「回去告訴娘娘,今晚我不回去吃飯。」

  「是!」

  趙大沒多問,去備了馬。

  章衡沒有真白天就去找柳仙。

  雖然他是監國,目前大景實權第一人,但畢竟還不是皇帝,還是要注意點影響,不然到時候會被張太后罵一頓。

  他在坐了一會兒繼續辦公,等到天色暗透了,才站起來,換了身尋常衣裳。

  趙大提了盞燈在前面引路,後面跟著一堆護衛,繞了兩條街,到了東宮偏院的後牆外。

  牆不高,章衡跟兩個一流高手翻牆進去。

  趙大在牆外面守著,兩個一流高手在院子外守著。

  院裡的燈還亮著,柳仙屋裡的窗紙上映著一個伏案的側影。

  他走到窗下,敲了敲窗框。

  窗子開了,柳仙站在窗後,穿了件月白的中衣,頭髮散著,手裡還抓著一支筆,她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微微彎了彎嘴角。

  「殿下這翻牆的毛病,改不了了。」

  「改不了。」章衡從窗子翻進去。

  柳仙把筆擱在硯台上,轉過身來看他。「這麼晚了,什麼事?」

  「想你了,來看看你。」

  柳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幾分打量:「殿下今天不像只是來看看我的。」

  章衡在桌邊坐下來,端起她的茶盞喝了一口:「糧草跟糧食的事情辦完了,今後大景軍士跟百姓都不會餓肚子,心情暢快。」

  「妾身祝賀殿下。」

  柳仙笑著看章衡,她越接近章衡,越崇拜章衡。

  章衡聰明、有謀略、有手段,更關鍵的是,他做的事都是真正的有利於百姓的大事。

  不過章衡也不是完人,就是有些好色,但這種好色又不是那種無節制的。

  章衡放下茶盞,看著她,柳仙今天沒戴什麼首飾,幾縷碎發垂在臉側。

  她坐在燈下,筆尖上的墨已經幹了。

  「柳仙。」他開口。

  「嗯。」

  「等北境的事結了,我爭取把你的事也辦了。」

  章衡走過來將柳仙摟在懷中,

  柳仙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支筆:「殿下這話,說過好幾回了,妾身不著急,不能讓殿下名聲受損。」

  「哈哈,古來當權者,哪個能是完人,我從不在乎那些。」

  柳仙抬起頭來,感受到章衡的真誠,她目光里有幾分柔軟,也有幾分清醒。「殿下,我信你,但我有一句話想說。」

  「殿下如今是監國,肩上擔子重,我的事不急,等北境的事結了,以後等殿下的位子真正坐穩了,再辦不遲,我現在有書讀,有稿子寫,殿下偶爾還能來陪我,我很開心。」

  章衡看著她,她的語氣很平,但章衡聽得出底下的分量,她在替他省心。

  他伸手把她擱在桌上的手拿起來,握在自己掌心裡,她的手很涼。

  「你方才說的話,我記著了。」章衡道,「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你在我心裡,跟林妃、沈嬪、蘇嬪一樣,她們有名分,你沒有,這件事我欠你的。」

  柳仙低下頭,看著自己被他握在掌心裡的那隻手,她看了一會兒,慢慢道:「殿下欠我的,我記著了,但我不急。」

  章衡伸手把她攏進懷裡。

  柳仙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拂在他頸側,溫熱而輕淺。

  「殿下,要不今天晚上別走了。」

  章衡低頭看她,她埋在他懷裡,看不見臉,但耳根紅了。

  「你確定?」

  柳仙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臉往他頸窩裡埋了埋。

  章衡情不自禁的親吻著柳仙。

  吃肉吃多了,偶爾他喜歡這種素素的感覺,章衡的手也不斷摸索著。

  柳仙身體一怔,但沒有反抗。

  良久,柳仙鼓起勇氣推開章衡,喘著氣道:「殿下,殿下,我們先看看月光吧。」

  再親下去,她怕自己交出去了....

  章衡笑了笑,柳仙趕緊來到窗前,轉移話題道:「殿下,月光很好,可有詩作?」

  章衡走過去,攬住她肩道:「當然。」

  「殿下念。」

  月亮掛在東邊,又圓又白,照得院子裡一片清光。

  過了一會兒,章衡開口念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念完之後,他沒有回頭。

  房裡安靜了一息,然後他感受到柳仙動了一下,他看著柳仙。

  「殿下這詩……是寫給誰的?」

  「寫給一個晚上不睡覺,坐在燈下寫稿子的人。」章衡看著她,「寫給一個我欠她的人。」

  柳仙低下頭,慢慢道:「殿下這首詩真好」

  柳仙抬起頭來看著他,她的目光在燈下很亮,帶著一種章衡很少見到的柔軟。

  「殿下這詩里有一句,『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意思是月亮的光握不住,送不出去,只好回去睡覺,夢裡相見,殿下是想說,我在這邊等,你在那邊忙,兩個人都盼著見一面,可見不著,只能夢裡見?」

  「對。」章衡道,「我在那邊忙,你在這邊等,兩個人隔著一堵牆,隔著一道宮門,我想把月亮摘下來給你,可月亮摘不下來,只能翻牆過來。」

  「噗嗤!壞人!!該睡覺了。」

  章衡低頭看她,她耳根又紅透了。

  章衡把她橫抱起來,往床上走。

  院子裡月色清冷,石榴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

  第二天早上,章衡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窗紙上透著一層灰白的光。

  他側過頭,柳仙睡在他旁邊,穿著一身中衣,呼吸很淺,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了一會兒她的側臉,睡著的時候,她眉眼都松下來。

  章衡又睡了會,柳仙醒了。

  她沒有叫醒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披了件外衣。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有些發軟,她扶著床柱站了一息,然後慢慢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晨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院子裡的石榴樹結了幾個果子,紅透了,掛在枝頭沉甸甸的。

  「站多久了?」身後傳來章衡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柳仙沒有回頭:「剛醒,殿下,你該走了,院子裡的人就起來了。」

  章衡走到她身後:「嗯,我翻牆出去,沒人看見。」

  柳仙側過頭來看他:「殿下昨晚那首詩,我記著了,謝謝。」

  「不用跟我客氣。」章衡親吻了下她臉頰,隨後走到窗邊,翻身出去。

  柳仙站在窗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牆拐角。

  她站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把窗子關上。

  早上,章衡先回到太孫府,林詩韻正在正廳等他。

  她顯然一早就等著了。

  「昨晚在柳仙那邊?」她問。

  「嗯。」

  林詩韻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只需要知道他安全就行。

  「別太辛苦。」

  「知道了。」

  她讓人端了碗熱湯來,擱在他面前。

  章衡端起湯碗喝了兩口,放下。

  「詩韻。」

  「嗯。」

  「等北境的戰事結了,找機會把柳仙的事也辦了。」

  林詩韻看著他,摸了摸自己小腹。

  「好,我會找機會探探皇祖母口風。」

  章衡伸手把她擱在桌上的手拿起來,握在自己掌心裡。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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