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郊遊?
顧清之從書院那桌站起來,朝章衡拱了拱手:「殿下這首詞,學生聽著,覺得跟從前那些寫月的詩不一樣,從前寫月的,要麼寫月亮多好看,要麼寫看著月亮想家。殿下這首,把月亮看透了。『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月亮沒什麼可恨的,可它偏偏在人分開的時候圓。這話問得無理,可問得讓人心裡疼。」
陳文遠在旁邊接了一句:「學生最喜歡最後兩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不在一處,可看著同一個月亮,這話擱在今日,殿下是監國太子,太子妃和幾位娘娘在府里,殿下在朝堂上,各忙各的,可晚上回來,看著同一個月亮,這話實在。」
有一些官員跟士子倒是哭了起來,紛紛跟章衡告罪,說這詞讓他們想到了家人。
李沉魚坐在旁邊,忽然道:「殿下,你方才念的這首詞,我怎麼聽著前面挺愁的,後面又好了?」
章衡看了她一眼:「哪裡愁?」
「那個『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聽著就冷。」李沉魚道,「後面那個『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聽著又暖了。」
蘇星月點了點頭:「沉魚說得對,前面問天,問得人心慌;後面想明白了,就踏實了。」
林詩韻一直沒有說話。
她抱著安哥兒,坐在主桌旁邊,聽章衡念完,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兒子。安哥兒睡著了,小臉貼在她胸口,呼吸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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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來,正好對上章衡的目光。
「這首詞,寫在今日,合適。」林詩韻輕聲道,「月亮圓了,人也齊了,但願人長久——這話說得最好。」
章元轍坐在主桌旁邊,端著酒杯,看了章衡一會兒。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章衡身邊,抬頭看了看月亮。
「朕不會寫詞。」章元轍道,「但這首詞,朕聽懂了,你現在坐在這個位子上,高處寒不寒,朕比你清楚。」
他拍了拍章衡的肩膀,端起酒杯,朝滿院子的人舉了舉:「今日是衡兒生辰,又逢滿月。這首詞,朕替他收了,諸位喝了這杯,往後該辦差的辦差,該讀書的讀書,朕跟太子,在朝堂上把事辦好,你們在家裡,把日子過好。千里共嬋娟,說的就是這個。」
「是,陛下!」
滿院子的人都端起酒杯,仰頭喝了。
宴席散了之後,詩社和書院的人陸陸續續走了。
方秉文臨走前,把章衡念的那首詞默了一份,說要帶回去給書院的學生看。
柳仙也抄了一份,收在袖子裡。
院子裡安靜下來,章衡坐在主桌旁邊,端著茶盞,抬頭看著月亮。
沈婉婉、蘇星月、李沉魚、林詩韻圍著坐了一圈,柳仙收拾完詩箋也過來坐下來。
李沉魚道:「殿下,你方才念的那首詞,我回去得抄一遍。以後想家的時候拿出來看看。」
「你家不就在府里?」蘇星月道。
「我說的是以前的家,揚州那個。」李沉魚道,「我爹走了之後,我跟仙姐姐在揚州過了好幾年,如今進了太子府,日子好了,可有時候會想那裡」
章衡放下茶盞:「那就抄一份,掛在屋裡,想的時候看看。」
「等什麼時候有空了,我們去揚州玩玩。」
李沉魚點了點頭:「好。」
蘇星月忽然道:「殿下,你那首詞裡有一句,『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我方才聽著,覺得這句寫的好像是我,我練劍的時候,月亮底下,劍光跟影子攪在一起,可不就是『起舞弄清影』?」
章衡看了她一眼:「那你以後練劍的時候,月亮底下練。」
蘇星月認真想了想:「行。月亮底下練劍,劍光好看。」
沈婉婉在旁邊笑了一聲:「你倒會給自己找由頭。殿下這首詞,寫的是月亮,你倒好,當成練劍的譜了。」
蘇星月理直氣壯:「詞裡寫了『起舞』,我練劍就是起舞。」
「你懷孕呢,這一年都不能練武了。」章衡拍了拍她肩膀說道。
林詩韻抱著安哥兒,聽著她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爭,嘴角彎了彎,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安哥兒,安哥兒醒了,睜著眼,嘴裡吐著泡泡。
「安哥兒,你爹今天寫了首好詞。」林詩韻輕聲道,「等你長大了,讓你爹教你念。」
章衡在旁邊聽見了,轉過頭來:「安哥兒才多大,你就讓他念詞?」
「先聽著。」林詩韻道,「聽著聽著就會了。」
月亮掛在中天,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章衡坐在桌邊,看著圍坐一圈的幾個人,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人生幸福莫過於此。
宴席散了之後,章衡跟著林詩韻去了東院。
安哥兒被小環抱去隔壁房間睡了,屋裡只剩他們兩個。
林詩韻把燈芯挑低了些,在床邊坐下來,把外衫脫了搭在架上。
章衡在她旁邊坐著,沒說話,看著窗外那輪月亮。
「今天累不累?」林詩韻問。
「不累,比在辦公鬆快多了。」
林詩韻看了他一眼,把茶盞遞過去。章衡接過喝了一口,放下。
「詩韻。你方才在席上沒怎麼說話。」
林詩韻微微彎了彎嘴角:「你們說的那些,我聽著就好。」
章衡看著她。林詩韻坐在燈下,頭髮散著,臉上沒什麼妝,眉眼間有一種他熟悉的安靜。
「你在想事?」
「嗯。」林詩韻道,「今天席上來的那些人,其中一個顧氏,她丈夫在候缺裡頭等了大半年,一直沒放官,我請顧氏來,是想看看她什麼態度,她來了,高高興興的,一句沒提她丈夫的事。這人心裡有數,不拿家裡的事來煩人。」
章衡一聽知道有人走關係走到了林詩韻這裡,林詩韻打交道的世家夫人很多,她這麼說,應該是覺得惜才,這才會跟章衡提這件事。
章衡不會說什麼後宮不得干政的言論,只要是他身邊人提的有用建議,他都會採納,記下來。
章衡想了想:「顧氏丈夫什麼出身?」
「前年中的舉,在吏部候缺,四十多歲,文章寫得不錯,人老實,不會鑽營,所以一直沒放出去,她夫人很操心,求到我這裡來了。」林詩韻道:「你要是覺得我多管了,那便不理他們。」
「你都開口了,我自然不會拂你面子。」章衡親了下她臉頰,笑著道。
雖然已經生孩子了,但跟章衡親熱的時候,林詩韻依然會有些害羞。
「嗯,謝謝你,夫君。」林詩韻雙手緊了緊章衡,章衡雖然妃嬪眾多,但林詩韻能感覺到,章衡最愛的還是她,對她有求必應。
現在她這個太子妃,地位只在張太后跟霍凝之下,加上章衡現在權傾朝野,整個京城的公候夫人、命婦看到她都需要尊敬行禮。
有的時候,她也會忍不住跟章衡提出一些自己在政事上的見解。
章衡不會認為她在多管閒事,而是在慢慢教她,告訴她哪些見解合適,哪些不合適。
章衡不會跟其他男子對待內宅婦人一樣,認為女子見識淺薄,不懂這些事。
「詩韻,跟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情唄,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小時候就這麼端莊模樣。」章衡忽然問道,手也往她腰後摩挲著。
林詩韻感受著章衡的摩挲,沒有阻止他,她知道夫君很喜歡她的身體,她笑了:「怎麼想起問這個?」
「想聽。」
林詩韻想了想,說道:「以前我們家住在城南一條巷子裡,院子不大,但有個天井,我娘在天井裡種了一棵石榴樹,每年秋天石榴熟了,我爹拿竹竿敲,我在底下拿筐接,有一回我接慢了,石榴砸在我頭上,我哭了一下午,我爹後面又哄了我三天,才把我哄好。」
章衡笑了一聲:「你小時候怎麼跟婉婉一樣。」
林詩韻笑道:「是呀,後來,方師教我跟小梅她們讀書,教我明理,我也時常參加一些詩會,慢慢的,名聲就出來了。」
「再後來,就是母后代你求婚,我母親不肯。」
「現在想來,那真是緣分,夫君,那個時候我母親沒答應,你會不會傷心?」
「當然,丟臉啊,我堂堂一個燕世子哎,被你這樣拒婚,以後怎麼娶?當時我就決定了,要娶你回來,到時候再好好教訓你。」章衡繼續摸著她腰,生了孩子之後,林詩韻身材豐腴了一些,但章衡感覺更有滋味了。
「詩會當時我被你嚇著了。」林詩韻說道,「我那時候想,這個人怎麼這樣無禮?大庭廣眾說這些。」
林詩韻說著,嘴角彎了彎
章衡看了她一眼:「所以你那時候是看上我的詩了?」
林詩韻搖搖頭:「夫君相貌出眾又聰慧,並非傳言那般紈絝,我就賭一下我的眼光,你與常人不同」
「我的眼光果然沒錯,以前你是世子,後面太孫,現在太子,往後你還要登基,要做皇帝,我跟著你,也從世子妃做到現在。」
「很多大景女子都羨慕我能嫁給你,現在想想,也是我的福氣。」
說著,林詩韻看著章衡眼神有些迷離起來。
章衡感受著她身體柔軟道:「娶了你之後,你幫了我很多,這樣我才能在外面放開手做事,這些話我平時不說,今天想跟你說,其實我能走到今天,一半靠我自己,但一半也是靠你。」
「我以後會愛你,敬你,呵護你一輩子。」
林詩韻抬起頭來,眸子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夫君方才說的這些話,詩韻會記一輩子哦。」
「好。」
章衡低頭,在她額角碰了一下。
林詩韻閉上眼睛,靠回他肩上,章衡拉著她躺下,夫妻兩人繼續說著貼己私密話。
.......
三月初的監國書房,摺子比平時薄了些。
北境暫時消停,考成法各州府的回報還沒到齊,工部那邊周文淵一頭扎進試驗田裡,沒什麼大事來煩。
章衡把案上最後一本摺子批完,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趙二從外面進來,遞了盞茶:「殿下,今日沒什麼急事。幾位娘娘方才讓人來問,說殿下若得空,晚上到東院正廳坐坐。」
章衡接過茶喝了一口:「什麼事?」
「沒細說。」
章衡心裡有數了。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朝堂和工部之間連軸轉,回府的時候安哥兒都睡了,跟她們幾個坐下來吃頓飯的工夫都少,他放下茶盞站起來:「回府。」
到東院正廳的時候,天還沒黑透。林詩韻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份單子;沈婉婉在旁邊看帳本;蘇星月坐在炭盆邊上,手裡攥著根繩子,不知道在編什麼。
李沉魚蹲在門口,正往一個筐子裡碼東西,抬頭看見他進來,站起來拍了拍手。
「殿下今天回得早。」林詩韻放下單子。
「摺子批完了。」章衡在桌邊坐下來,看了看這一屋子東西,「你們這是商量什麼大事呢?」
林詩韻把單子推過來:「我想著,三月里挑個日子,我們約一些閨中好友出去春郊,你在城裡忙了一整個冬天,婉婉和星月如今有了身子,往後能出門的日子越來越少,趁現在走得動,出去鬆快一天。」
章衡拿起單子看了看。單子上列的是要帶的東西——烤爐、炭火、鐵架、肉菜、點心、酒,還有安哥兒的搖籃和換洗的衣裳,零零碎碎寫了一整張。
章衡以前偶爾會在後院帶她們燒烤,林詩韻將工具都記下來了。
「去哪兒?」
「棲霞山南麓那片草地。」沈婉婉抬起頭來,「我去看過一回,那片地平整,靠著溪,地方夠大。」
李沉魚在旁邊接話:「那地方我知道,我跟星月去跑過馬,溪水不深,邊上還有片野花,現在開春好看。」
蘇星月放下手裡的繩子:「我也帶人去去過兩回,地方乾淨,沒什麼閒人。」
章衡想了想:「去可以,但我如今這個位子,出門就是移動的皇城,得讓繡衣衛和禁軍提前清一遍。」
「趙二已經去辦了。」林詩韻道,「他會提前兩天帶人把方圓五里篩一遍,該清的清,該盯的盯,然後會調一千禁軍把外圍的路口守起來。」
章衡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單子:「還要請誰?」
「我請了柳仙,還有詩社的一些女伴、幾位公候夫人。」林詩韻道,「顧氏那邊我也請了,還有我表妹跟堂妹,在女學學習。」
沈婉婉撥了一下算盤珠子:「我請了沈家商號幾個管事家的女眷,這些人平時幫著跑生意,一年到頭難得歇一天,正好借這個機會,讓她們也鬆快鬆快。」
蘇星月想了想:「我沒請什麼人。」她身邊的都是前朝舊人,不太合適出現在那裡。
章衡把單子看完了,放在桌上:「安哥兒呢?」
「帶著。」林詩韻道。
「還有。」章衡道,「那地方靠著林子,得讓人把林子裡也搜一遍,溪水雖淺,也得讓人先蹚一趟。」
「燕雲騎也在呢,夫君。」蘇星月說道。
「那好!」
章衡比較擔心安全,但現在大景民風逐漸安定下來,之前那種瘋狂刺殺的事情只會越來越少。
憑藉現在他的護衛力量,整個大景都沒人能動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