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霧鎖雲嶺:手給我
山路往上斜插進密林,越走越窄。
方敘淵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緩,登山杖點地的節奏幾乎沒變過。
林清昭跟在後頭,額前的碎發早被汗浸透了,一綹一綹貼在皮膚上。
她抬手用袖子蹭了一把,抬頭一看,前面那個深灰色的背影又拉開了五六米。
又走很長的一段,路過了個陡坡,林清昭踩著碎石往上爬的時候腳下打了滑,膝蓋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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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敘淵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她。
林清昭撐著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黃土,沖他笑了一下:「沒事,不疼。」
他的目光在她膝蓋上停了兩秒:「你跟著我走了一個多小時了。」
林清昭:「……」
「從觀景台開始。」方敘淵語氣沒什麼起伏,但眼神挺直接,「你是哪家公司的人?」
林清昭臉上的笑沒垮,心裡卻「咯噔」一下。
這人比她想的還不好糊弄。
她還沒想好怎麼接,方敘淵已經轉回身繼續走了,丟下一句:「下山再說。這上面不是談事的地方。」
林清昭愣了一拍,隨即跟上。
走出一段路,方敘淵又補了一句:「膝蓋要是疼的話,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前面有段下坡很不好走。別勉強自己。」
她「哎」了一聲,心想這人好像也沒資料里寫的那麼冷。甚至……挺熱心的。
爬到山頂後,方敘淵找了塊石頭坐下,拿出水壺,才正眼看向林清昭:「不管是誰讓你來,趁早死了那條心?」
林清昭在他對面站定,想了想,最終決定實話實說:「是公司讓我來碰碰運氣的。」
「碰運氣?」方敘淵擰上水壺蓋子,「我從來不信運氣。」
他頓了一下,打量著林清昭:「不過你比我想的實誠。承認得倒是坦蕩。」
林清昭沒接這個話茬,沉默了兩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一個打工的,被上司派來爬山堵人,爬到半山腰摔了一跤,還被當事人當場拆穿。
這事擱誰身上都挺滑稽。
她乾脆也找了塊石頭坐下,跟方敘淵隔了兩三米的距離,把登山包擱在腳邊,語氣松下來:
「方先生,我跟您說實話吧。我就是公司里一個打工的,拿工資辦事,領導讓我來,我不能不來。但我也就只會老老實實爬山,別的花活我干不來,也沒打算干。」
她擰開瓶蓋喝了口水,接著說:「您就權當我是個路人。我也只當自己周末出來放鬆的,咱們結伴走一段,到山下各走各的,行嗎?」
方敘淵沒立刻接話。
他偏過頭看她,目光里那層冷意淡了點,但也沒全放下。
「你在公司做什麼的?」
「盛遠的各種投資項目。」林清昭說,「跟進、對接、落地執行,雜七雜八什麼都干。」
「幹了幾年?」
「快七年了吧。」
方敘淵「嗯」了一聲,沒再往下問,起身把登山杖拿起來:「走吧。下山那段陡,你跟緊點,別又摔了。」
林清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心裡鬆了口氣。這關算是過了吧,至少沒被當場趕走。
外界傳方敘淵冷淡孤僻、不近人情,好像並不全對。
以她目前的觀察看來,這人其實並不冷漠,只是厭惡職場那套虛偽作風罷了。
這種人往往內心極度清醒,甚至自帶一份對實幹者的寬容。
你越表現得坦蕩、不投機取巧,他反而越願意給你體面,也願意高看你一眼。
剛剛自己若是遮掩、撒謊、刻意討好的話,大概率真會被他直接趕走。
林清昭輕輕吐了口氣,拍了拍胸脯,好險!
下山的路確實不好走,不僅碎石多,坡度還大,有幾段還得扶著旁邊的樹幹側身挪才過得去。
方敘淵走在前面,速度比上山時慢了些,偶爾在特別難走的地方會停一停,等她跟上來了再繼續走。
他步伐矯健,幾乎不怎麼說話,但也沒甩開她的意思。
走到另一側的半山腰一處緩坡時,林清昭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方先生,您每個周末都來爬山嗎?」
「看情況。」方敘淵頭也沒回,「有空就來。」
「一個人?」
「嗯,一個人清淨。」
「……」
好吧……人家想要清淨。
林清昭識趣地閉上嘴巴。
兩人沉默著又走了一個多小時,路漸漸鑽進一片密林里。
這裡周圍幾乎已經沒有遊客了,只偶爾會遇見一兩個深度徒步愛好者。
這裡的樹冠很厚,光線一下子就暗下來,空氣里的濕度也明顯重了,腳下的泥土也鬆軟起來,踩一腳陷半分。
林清昭抬頭看了一眼天,透過枝葉縫隙能瞥見灰白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剛才山腳下那點晴朗早就沒了蹤影。
「方先生。」她喊了一聲。
方敘淵也停了腳步,抬頭看了看,濃密的眉毛微微擰起來:「要變天了。」
話音沒落多久,林子裡忽然漫起一層白霧。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層,貼著地面往上遊走,不到幾分鐘就濃得化不開,前後五六米開外的樹幹都只剩個模糊的影子。
林清昭下意識加快了腳步,跟方敘淵拉近到一兩米的距離。
霧氣里他的輪廓也不太清晰,只看得見一個深灰色的高挺背影。
「這段路我走過幾回,正常情況下再走兩個半小時就能出去。」方敘淵的聲音從前頭傳來,被霧氣吞了一半,「但今天這霧不對勁,你踩著我走過的路走,別走偏了。」
「好。」
話音剛落,雨就下來了。
先是細密的雨絲,打在樹葉上沙沙響,緊接著雨勢大起來,黃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林清昭的速乾衣沒一會兒就濕了半邊。
泥土被雨水一泡,滑得像抹了油,她腳底打了兩次趔趄,險些摔倒。
方敘淵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不能走了。再走下去容易出事。」
林清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湊近幾步:「這附近有能避雨的地方嗎?」
方敘淵沒立刻回答,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
霧氣加雨幕,能見度不到三米,他憑著記憶辨認了片刻:「往上斜切二十來米應該有塊岩壁,底下有個淺凹,能避雨。但路不好走,你跟緊我,手別鬆開。」
林清昭一愣:「手?」
方敘淵伸出手,語氣沒什麼起伏:「霧太大,一鬆手就走散了。這個時候走散不是鬧著玩的。」
林清昭沒有矯情,一把抓住他伸過來的手,隔著濕透的手套都能感覺到對方掌心穩穩噹噹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