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除夕前夜
深夜的柳溪村冷得刺骨。
北風瑟瑟,颳得院牆外的老樹嗚嗚作響,還飄起零星的雪花。
覃鳳英睡覺之前,把堂屋的炭盆又添了幾塊炭,囑咐了一句「夜裡冷,被子蓋好」,就回自己屋睡覺去了。
林清昭也回了自己那屋,忙了一天,沾了枕頭就睡沉了。
喬聿那間朝北的屋子沒空調,覃鳳英給鋪了兩床被子,又塞了個熱水袋給他。
他躺了一會兒,並沒睡著,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亮得刺眼。
微信里躺著十多條未讀消息,多是新年問候,最上面的是「閒不死的魚」發來的。
閒不死的魚:「哥,過年好!提前給你拜個年。北方這邊下雪了,你那邊冷不冷?」
喬聿側過身,打了幾個字:「冷。我這裡也下雪。」
對面秒回:「臥槽!哥你還沒睡啊?我以為你早跟姐姐過二人世界去了。」
喬聿:「她睡了。我一個人在屋裡。」
閒不死的魚:「啊?你倆沒睡一塊兒啊?」
喬聿:「在她奶奶家。分屋睡的。」
閒不死的魚發了一個「懂了懂了」的表情包,然後又彈出一行字:
「哥,那明天年三十了,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之前說的那個事,年後辦不辦?」
喬聿:「辦的。」
發完之後他想了想,點開轉帳,給對面轉了一筆錢,備註寫:「新年好。」
對面安靜了大概五秒,然後「叮」的一聲,轉帳被收了。
緊接著彈出一連串消息,一條接一條地蹦出來。
「哥你太客氣了!!!!」
「你放心!我給你出的主意都是壓箱底的!那個老師我後來又去問過一次,把細節都給你補全了!」
「哥你那邊有什麼進展隨時跟我說,我幫你參謀!年後那事,保管給你辦得妥妥的!」
喬聿看著滿屏的感嘆號,嘴角輕輕扯了一下,回覆:「費心了。」
閒不死的魚:「哥,那我先睡了。明天年三十,你也早點休息。那個事你千萬別緊張,按咱們說的來,包穩的。」
喬聿:「好。」
閒不死的魚:「哥你明年這時候,說不定就不是一個人睡了!晚安!」
喬聿沒再回,把手機擱在枕頭旁邊,躺平了。
屋頂的瓦片被風吹得響,窗外的雪粒慢慢變成了雪片,一片一片貼在玻璃上,很快就糊了一層白色。
屋裡沒開燈,只有窗外雪地映進來的一點灰白的光。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忽然翻了個身,把手機又摸過來。
翻到通訊錄,劃到那個備註只有一個「媽」字的號碼。
他盯著那行號碼看了幾秒,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最後還是按下去了。
響了好幾聲,那頭才接起來。
屏幕亮了,畫面先是晃了幾下,然後穩住。
一個五十歲出頭的女人靠在床頭,頭髮披著,穿著件素色的棉睡衣,臉色有點蒼白,看著精神不太好。
「聿聿?」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意外的笑,「這麼晚了,怎麼想起給媽媽打電話了?」
「媽,過年好。」
「過年好。」她應道,「你那邊冷不冷?我看天氣預報說南方這兩天降溫。」
「冷。下雪了。」
「那你多穿點,別凍著。」她說著咳了兩聲,拿手掩了一下嘴,緩過來才接著說,「你爸說你今年去梵城過年了,沒回你爺爺奶奶那兒?」
「回了。在爺爺奶奶這邊待了兩天,然後來了個朋友家。」
「哦,那挺好的。」她點點頭,語氣很平常,沒追問「什麼朋友」「男的女的」。
「有人陪著過年就好。你一個人在外面,媽總怕你冷清。」
喬聿看著她靠在床頭那個樣子,被子蓋到胸口,肩膀瘦得有點明顯,臉色比上回視頻的時候似乎更白了。
「媽,你身體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她笑了笑,「你別擔心我,有你爸和你哥呢。你顧好你自己就行。」
「嗯。」
沉默了幾秒。
喬聿說:「媽,我交了個女朋友。」
視頻那頭頓了一下。
她看著屏幕,眼睛慢慢彎了起來:「是嗎?那挺好的。什麼樣的姑娘?」
「做投資的,人很好,對我也好。」
她點了點頭,沒有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很平常地應了一聲:
「你從小就不愛跟人說心裡話,有個知心人在你旁邊,媽放心。」
喬聿沒接話。
她又說:「對你好就行。至於別的……你爸爸那邊你不用擔心,媽媽會給你做好思想工作的。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這話說得挺溫和的,但喬聿聽著,總覺得隔著一層什麼。
「媽,回頭有空我帶她回去看你吧。」
「好啊。」那頭笑了笑,「等媽身體好點。你爸說我還得去療養院住一陣,等回來再說吧。」
「嗯。」
視頻那頭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遠遠的,從畫外飄進來。
「媽,該吃藥了。」
是他哥喬承的聲音。
她偏頭應了一聲「知道了」,然後轉回來對著屏幕:「聿聿,媽先去吃藥。你早點睡,別熬夜。」
「好。媽你去吧。」
「替媽跟你爺爺奶奶問個好。」
「嗯。」
視頻掛斷了。
屏幕黑下去,屋裡重新暗下來。喬聿拿著手機,坐在床上沒動。
窗外的雪還在下。
他閉上眼,腦子裡過了幾遍明天的事。
貼對聯、包餃子、年夜飯、守歲。然後過了幾遍年後的事。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另一邊,遠在千里之外的喬家,是跟柳溪村這邊全然不一樣的風景。
挑高客廳,壁燈只開了一排,光落在米色大理石地面上,泛著冷光。
一個穿深灰制服的阿姨端著藥盤從長廊那頭走過來,腳步極輕。
她走到樓梯口停下,微微側身讓了讓。
喬承從樓上下來,西裝還沒換,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手裡捏著手機看了一眼表。
他沒看那阿姨,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去。
那阿姨點頭,端著藥盤上樓。樓梯轉角處,壁燈照出她半邊臉,沒半點表情。
二樓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斷斷續續的。
喬承站在原處,低頭劃了兩下手機,接著把手機揣進西裝內袋,轉身往書房方向走。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一聲一聲,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