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雞飛狗跳的家宴
初二這天,方雅早上五點鐘就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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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他們老家的規矩,初二中午這頓是正餐,親戚來得最齊。
她頭天晚上就把菜單列好了,八個熱菜四個涼菜,都是陳百萬老家愛吃的口味。
廚房裡她繫著圍裙,剁肉、醃魚、泡木耳,手上不停,心裡也在默數:
這頓吃完,下午把剩菜收拾收拾,晚上就走。
再忍一頓飯。
八點多,李彩虹起來了,踱進廚房開始指揮。
「魚醃上了沒有?你二叔愛吃咸口的,多擱點鹽。」
「醃了,鹽放足了。」
「木耳泡多長時間了?別泡過了,泡過了有毒。」
「剛泡上,來得及。」
李彩虹在廚房轉了一圈,沒挑出大毛病,哼了一聲出去了。
九點半,親戚陸陸續續到了。
二叔二嬸提著兩箱奶,三叔三嬸拎著一兜子橘子,大姑一家來得最晚,進門就嚷嚷「路上堵死了」。
堂屋裡瞬間熱鬧起來,瓜子花生擺上桌,男人們抽菸喝茶,女人們圍著李彩虹說話,朵朵被幾個堂兄妹拉去院子裡放小煙花。
方雅一個人在廚房忙。
陳百萬進來端菜的時候低聲說了句:「差不多了就出來坐,別一個人悶著。」
「菜還沒齊。」
「那你也出來露個面,我媽剛才還問呢。」
方雅手上顛著鍋,頭也沒回:「我露什麼面?我出來坐著你媽又該說我偷懶了。」
陳百萬噎了一下,端了盤涼菜出去了。
十一點半,菜上齊。
方雅解了圍裙最後一個落座,剛拿起筷子,李彩虹發話了:「方雅,你坐那邊去,讓你二叔坐這兒,主位旁邊得是長輩。」
方雅端著碗站起來換了個位置,坐到最靠門口的下座。
陳百萬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到底沒吭聲。
吃了沒幾口,李彩虹給二叔倒了杯酒,忽然嘆了口氣:「二哥,你說我這命,一輩子就盼著抱孫子,盼到現在也沒盼上。」
桌上安靜了一瞬。
二嬸急忙打圓場:「哎呀嫂子,孫女也一樣,朵朵多招人疼。」
「疼是疼,可終究是別人家的人。」
李彩虹夾了口菜,像是說閒話似的,「百萬現在掙得也不少,將來這些家底兒給誰?給外姓人?我一想起來就睡不著覺。」
方雅夾菜的動作停了。
陳百萬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腿,沖她使眼色,那意思:忍忍,忍忍就過去了。
方雅把筷子放下,聲音還算平和。
「媽,您這話當著我面說,是覺得我生不出兒子,對不起您家嗎?」
李彩虹沒想到她直接接話,愣了一下,隨即臉拉下來:
「我說的是實話。你嫁過來十幾二十年,就生了一個閨女,還不讓人說了?」
「讓說。您說。」方雅點點頭,「那我也說句實話吧。我生朵朵的時候大出血,醫生說我再懷有生命危險。這事陳百萬知道,您也知道。您讓我生兒子,是打算讓我去死嗎?」
「呸!什麼死不死的,說得那麼嚇人!我們那會兒…,」
「您那會兒是您那會兒。」方雅打斷她,「您那會兒生孩子死過人啊,隔壁村劉嬸不就是生老三沒的嗎?您怎麼給忘了?」
李彩虹被噎得臉通紅,「啪」地把筷子拍桌上:「你這是什麼態度!大過年的你咒我們家…」
「我沒咒,我是在跟您講道理。」方雅沉聲道,「您要講道理,咱們就講道理。您要是不講道理,那我也沒必要在這兒坐著了。里外不是人。」
二叔趕緊站起來打圓場:「哎哎哎,大過年的,都少說兩句。百萬啊,你管管你媳婦。」
陳百萬臉上掛不住了,拽了拽方雅的袖子:「行了,少說兩句,給我媽個面子…」
「我給你媽面子,誰給我面子?」方雅甩開他的手,轉頭看著滿桌人,
「二叔,您讓我少說兩句,您知道我這些年怎麼過的嗎?年年回來,我一個人做一桌子菜,您嫂子坐那兒嗑瓜子指揮,做完還得挑三揀四。
這也就算了,我能忍。可她當著全親戚的面說我肚子不爭氣,說我生不出兒子。那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嗎?我忍那麼多年了,今年我不想忍了。」
桌上鴉雀無聲。
大姑訕訕地放下筷子:「方雅啊,你媽她就是嘴碎,沒壞心……」
「是嗎?」方雅笑了一聲,「大姑,您閨女要是被婆婆年年這麼念叨,您會怎麼想?」
大姑不說話了。
李彩虹見沒人幫腔,急了眼,站起來指著方雅鼻子:
「你少在這兒裝委屈!你生不出兒子是事實!你不生,還不許百萬找別人生……」
話一出口,李彩虹自己先僵住了。
滿桌人齊刷刷看向陳百萬。
陳百萬臉唰地白了,站起來吼他媽:「媽!你胡說什麼!」
方雅也慢慢站起來。
「找別人生?」她盯著李彩虹,「媽,您這話說得對,陳百萬確實找別人了,您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您兒子在外頭養了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買房買車,您當媽的不可能一點風聲沒聽到。今天您當著我的面說『有的是人生』,是不是在給我遞話好讓出位置來?」
李彩虹張著嘴,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
她確實聽陳百萬提過一嘴,但沒想到方雅知道得這麼清楚,更沒想到她敢當眾捅出來。
「方雅你也閉嘴!」陳百萬急了,衝過來拽她胳膊,「有什麼事回家說。」
「回家說?你回家跟我說過一句實話嗎?」方雅甩開他,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那張購物小票的照片往桌上一拍,
「這條項鍊,六位數,我在你車座底下翻出來的,你買給誰的?可真是捨得啊。」
親戚們全傻了。
二嬸撿起手機看了一眼,又趕緊放下,看陳百萬的眼神都不對了。
「百萬,這……真的假的?」二叔沉著臉問。
「二叔您聽我說…」
「聽你說什麼?聽你狡辯嗎?」方雅提高嗓門。
王翠花見兒子不說話,知道這事八成是真的,但她不可能認輸。
她拍著桌子嚎起來:「就算百萬在外頭有人,那也是你不爭氣!你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方雅冷笑一聲,徹底崩不住了。
她抓起桌上那盤紅燒魚,「啪」地扣在了李彩虹面前的地上。
湯汁濺了一地,魚塊滾到二叔腳邊。李彩虹嚇得往後一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方雅拍了拍手上的油,「您兒子有錢,讓他給您買山珍海味去。我這上不了台面的手藝,不伺候了。」
王翠花「嗷」一嗓子拍著大腿哭起來:「反了天了!兒媳婦打婆婆啦!百萬你管不管你媳婦…」
親戚們全圍上來拉架。
二嬸拽方雅胳膊:「大過年的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三叔攔在陳百萬前面:「你冷靜點別動手。」
大姑在旁邊假模假式地勸:「都是一家人,鬧成這樣多不好看……」
亂糟糟一團里,朵朵從裡屋跑出來,站在門邊嚇得直哭:「媽媽…」
方雅聽見女兒哭,轉身就要去抱她。
陳百萬趁這功夫甩開三叔衝過來,一把拽住方雅手腕:「你他媽給我媽道歉!」
「鬆手。」
「道歉!」
「我道你媽…」
陳百萬腦子一熱,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方雅臉被打得偏過去。堂屋裡瞬間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連李彩虹都停了嚎。
朵朵「哇」一聲大哭起來。
方雅慢慢轉回頭,左臉上五個紅指印清清楚楚。
她盯著陳百萬看了三秒,陳百萬自己手都在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陳百萬,」方雅聲音穩得嚇人,「這巴掌你最好記著。」
她彎腰抱起朵朵,轉身就往東廂房走。陳百萬追上去:「雅雅你聽我說,」
方雅進了屋,「砰」地把門摔上。
十分鐘後門又開了,方雅左手拎著行李箱,右手牽著朵朵,朵朵懷裡抱著自己的小書包,臉上還掛著淚。
陳百萬堵在門口:「你不能走。」
「讓開。」
「方雅我錯了,我剛才是氣昏頭了,一時衝動…」
「我讓你讓開。」方雅抬眼看他,「陳百萬,你要是不想讓你那些老兄弟知道你那些醜事,你現在就給我閃開。」
陳百萬臉唰地白了,腳底下不自覺地退了半步。
方雅牽著朵朵從他身邊走過去,經過堂屋時掃了一眼滿地狼藉和目瞪口呆的親戚們。
「大年初二攪了你們家團圓,對不住啊。不過你們家這團圓,少我一個保姆,不耽誤。」
她走到院門口掏出手機叫了個車。
十分鐘後車來了。方雅把朵朵抱上車,自己坐進后座關上門。
朵朵趴在她懷裡小聲問:「媽媽,我們去哪兒?」
「回姥姥家。」
「那爸爸呢?」
方雅看著後視鏡里追出來站在土路上的陳百萬,身後李彩虹還在院裡跳腳罵。
「爸爸啊,」方雅摟緊女兒,「讓他跟他媽過吧。」
車開出村口,方雅手機響了,是她哥打來的。
她接起來,那頭嗓門大得朵朵都聽見了:「方雅!陳百萬他媽剛給我媽打電話告狀,說你大年初二掀桌子打婆婆?真的假的?」
「假的。真相是你妹被打了一巴掌。」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然後炸了:「我操!我現在就開車過去……」
「不用,我帶著朵朵回去了。你把客房收拾出來。」
「行,你回來。這事兒沒完,敢打我妹,」
方雅掛了電話,靠在后座上閉了會兒眼。朵朵拿小手摸她臉:「媽媽疼不疼?」
「不疼了。」方雅親了親女兒腦門,「媽媽以後都不疼了。」
村口土路上,陳百萬光著一隻腳站在風裡,手機響了,他媽在院裡喊他進去,親戚群里已經炸了鍋,二嬸發了條語音:
「百萬媳婦把桌子掀了,說百萬在外頭有人……」
陳百萬低頭看了眼方雅剛發的朋友圈,一張圖,左臉五個指印,配文五個字:
「新年新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