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掐揉小天心
偏廳里地龍燒得極暖,春桃麻利地端上了熱氣騰騰的紅棗枸杞茶。
周文清解開女童的厚斗篷,將小姑娘放在軟榻上。
小姑娘面容清秀,只是小臉煞白,眼下帶著青黑,神情怯生生的,有些病弱無力。
「芸芸昨夜又發了驚厥,哭鬧了大半宿,吃什麼吐什麼。」
周文清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心疼與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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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開了安神鎮驚的藥,可藥性太猛,芸芸身子弱,喝下去便直拉肚子。實在沒辦法,只能厚著臉皮來叨擾蘇掌柜了。」
「周大人言重了,救死扶傷本是醫者本分。」
蘇茶走到軟榻邊蹲下身子。
她神情柔和,放輕了聲音,伸手輕輕摸了摸芸芸的小手。
「芸芸乖,阿姨瞧瞧手手好不好?」
原本抗拒生人的小姑娘,看著蘇茶溫柔澄澈的雙眼,竟乖巧地點了點頭,把細嫩的小手遞了過來。
蘇茶兩指搭在她手腕的寸關尺上,又翻開眼瞼看了一眼,隨後輕輕按揉了小姑娘的小腹。
「不是大病,大人不必憂心。」
蘇茶收回手,語氣篤定平穩。
「芸芸這是脾胃素虛,加上偶感微寒,乳食積滯在腹內化了熱,這才夜臥不安,驚惕啼哭。」
「太醫開的重鎮安神藥多是龍骨、牡蠣之類,苦寒傷胃,自然越喝越吐。」
周文清聽得連連點頭,眼神越發驚艷敬佩。
「那該如何調理?」
「無需吃苦藥。」
蘇茶笑了笑,拿過隨身的小瓷盒,蘸了些溫熱的麻油。
她坐上軟榻,將芸芸抱在懷裡,指尖運力,手法熟稔輕巧。
掐揉小天心,清天河水,退六腑。
隨後又翻轉小姑娘的手臂,在背部的大椎穴與脾俞穴輕輕運掌推揉。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芸芸原本緊皺的小眉頭徹底舒展開來,小嘴裡發出一陣極輕微的打嗝聲,隨後軟軟地趴在蘇茶懷裡,沉沉睡了過去。
周文清看得目瞪口呆。
折磨了府里上下好幾天的啼哭驚厥,竟然就這麼三揉兩按,化解於無形!
「神乎其技……當真是神乎其技!」
周文清讚嘆不已。
蘇茶將孩子輕輕放在錦被裡,又起身寫了一張藥膳單子。
「我開了炒麥芽、山楂和焦神曲,配合山藥小米熬粥,每日餵兩小碗,連服三日,積滯自消。」
周文清鄭重接過單子,視若珍寶地收進懷裡。
隨後,他轉頭吩咐隨行伺候的乳母:
「抱小姐去偏廂溫熱處歇著,莫要驚醒了她。」
「是,老爺。」
乳母輕手輕腳地抱起孩子,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偏廳的門。
偏廳里瞬間只剩下蘇茶與周文清二人。
炭盆里的銀霜炭泛著微紅的火星,偶有一兩聲輕微的嗶剝聲。
蘇茶淨了手,正要開口送客。
「周大人,藥方帶好,若無其他事……」
「蘇掌柜。」
周文清突然出聲打斷了她。
他站起身來,理了理衣冠,臉上的溫和化作了前所未有的莊重與嚴肅。
男人清俊的面龐上浮現出一抹微紅,雙手緊緊交疊在胸前,對著蘇茶深深作了一揖。
蘇茶微微一愣。
周文清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直視著她,眼神坦蕩而熾熱。
「蘇老闆,我喜歡你。」
一句話,清晰乾脆地落在大堂里。
蘇茶呼吸猛地一窒。
周文清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誠摯得沒有半點虛偽:
「你嫁給我吧。」
「我知道你帶著一個小女兒,你放心,若你入了我周家門,我會對你好,也會對你女兒好,視如己出,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堂堂正三品御史中丞,清流名門,在面對一個市井女商時,姿態放得極低。
蘇茶心頭巨震,隨即湧起一股荒謬與尷尬。
她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面色迅速恢復了冷淡與克制。
「周大人,你別開玩笑。」
蘇茶蹙著眉頭,語氣嚴肅。
「我是個二婚的女人,配不上你。」
大燕朝的規矩大如天,清流言官最重名聲門第。
她不僅嫁過人,還是被前夫一紙休書趕出家門的下堂婦,全京城人盡皆知。
周文清急急上前了半步,眼中滿是急切:
「我不在乎,我就喜歡你!」
他神色端方,擲地有聲:
「周某亡妻過世兩年,周家門風開明,內宅簡單,全由我一人做主。」
「旁人的風言風語,我周文清若是在乎,便枉為鐵面御史!」
「我敬佩你的堅韌,心折於你的才幹與品格,娶妻娶賢,外在那些虛名算得了什麼!」
這番話說得肺腑赤誠,換作尋常女子,恐怕早已感動得痛哭流涕。
可蘇茶不是尋常女子。
她是個現代人,更是個從秦家吃人的深宅里九死一生爬出來的穿越者。
蘇茶眼神平靜無波,甚至透著幾分洞悉人性的冰涼。
「周大人的心意,民婦心領了。」
蘇茶垂著眼帘,語氣平緩卻冷硬如鐵。
「可是我不想嫁人。」
「我被休過一次,對婚姻有陰影。」
「我只想守著自己的月子坊,安安穩穩把月兒撫養長大,僅此而已。」
周文清看著她眼底那層深不可測的防備與冰霜,心中一陣微痛。
他知道她受過苦。
當年被秦家休棄棄如敝履的舊事,他身為御史,早有耳聞。
周文清眼底沒有半分慍怒,反而泛起濃濃的憐惜。
他溫和地笑了笑,退後一步,不再逼迫。
「我理解。」
周文清深深地看著她,神情溫柔而堅定。
「我等你。」
「你什麼時候想嫁人了,找我。」
蘇茶有些頭疼地扶了扶額,只覺得無奈至極。
「周大人,你別等我。」
她抬起眼,直白地勸解道:
「你年紀輕輕便是朝廷重臣,條件這麼好,找個什麼樣的找不到?何苦在我這個下堂婦身上耽誤時間。」
周文清迎著她的視線,搖了搖頭,嘴角噙著一抹清淺執拗的弧度。
「我就覺得你好。」
短短六個字,輕柔卻沉重。
周文清不再多做糾纏,對著蘇茶拱手行了一禮,轉身大步跨出偏廳,抱了孩子,登車離去。
偏廳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蘇茶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只覺得比連做三台急救推拿還要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