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心頭漾開一陣難以言說的麻意
孟芙清心頭猛地一揪。
她知道顧衍有意掩藏她的蹤跡,不想讓她被陸瀾滄撞見,可眼下人命關天,別無選擇。
她強壓心底不安,穩住氣息,慢慢抬起秀麗白淨的面龐,佯裝不知對方身份,朗聲應道:「大人,我願意一試!」
陸瀾滄先入為主,只當她是山野間普通採藥女子,遠遠望去身姿纖柔,約莫生得一副好相貌。
可當孟芙清緩緩抬頭,看清那張臉時,他身形微頓,眼底掠過濃重訝異。
居然是孟芙清。
他當真是沒有想到,這背負流言,寄身承陽侯府,每次遇見都低眉斂目的寡婦表妹,竟獨自出現在這片深山,搖身一變成了這副採藥女的裝扮。
目光落向一旁擱置的藥簍,寒潭邊的疑點瞬間串聯。
早在寒潭時就覺得顧衍反常,像是在刻意遮掩什麼。
現在想來,哪裡是嫌棄身上沾了血味要洗一洗。
分明是將這表妹藏起來,不想被撞見。
陸瀾滄桃花眼底飛快閃過一絲趣味,很快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談論私事的時候,眼下有更要緊的事。
他心裡念頭飛速轉了一圈,面上半點不露,只淡淡朝孟芙清點了下頭,隨即看向劍四,沉聲開口:「十三現在什麼情況?」
之前他和顧衍帶著幾名玄衣衛去追血衣盟盟主,剩下的弟兄留在後方,圍剿對方雇來的護衛殺手。
好不容易把血衣盟盟主拿下,就有屬下匆匆趕來報信,說十三快撐不住了。
玄衣衛的人,個個都是他和顧衍親手挑出來,一點點練出來的精銳,一個都損失不起。
更何況十三年紀最小,是他倆一手帶大的,說是屬下,實則跟半個徒弟沒兩樣。
所以他直接把看押血衣盟盟主的事丟給顧衍,自己先火速趕了回來。
陸瀾滄問話,劍四不敢不答。
他面色頹然,連忙回話:「頭,刺客短刃淬了腐骨毒,正好刺穿胸口,創口撕裂寬大,毒侵入心肺。
我已經將內服外敷的秘藥全用上了,依然止不住血,也壓不住毒愫。尋常大怕是根本沒有法子。十三撐不久了。」
陸瀾滄神色愈發凝重,果斷髮號施令:「帶路。」
劍四目光不自覺掃過一旁的孟芙清,依舊不相信這麼一個單薄怯懦的女子能扭轉危局,可他不敢違逆陸瀾滄的指令,只得轉身在前引路。
高地背風處,一片清理平整的地面鋪著厚毯。一名玄衣衛仰面躺在上面,面紗已被取下,面色蒼白,尚帶著幾分少年稚氣。
他胸口創口極深,皮肉翻卷,淌出的血呈暗赤之色。本就氣若遊絲,望見走近的陸瀾滄,他眼中閃過一縷微光,掙扎著想撐起身。
陸瀾滄上前一步,按住他肩頭,沉聲道:「別動,先不要說話,保存體力。」
說罷,他轉頭望向孟芙清,神色柔和些許:「能救嗎?」
孟芙清望著十三皮肉翻卷的傷口,沒有害怕。
她冷靜上前蹲下身,指尖搭上他腕脈,又仔細查看創口和血色,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孟芙清沒有抬頭,暮色落在她清麗的側臉,神色沉靜,纖瘦的身子蹲在傷者身側,指尖按著脈息,條理清晰地吩咐。
「我可以盡力一試。取烈酒、清水,生火,找塊木片給他咬住,把我的藥簍拿來,我先縫合傷口。
先前一味強行止血、峻猛逼毒,經絡氣機堵滯。眼下先清理撕裂創口,再截毒護腑。」
劍四看著孟芙清單薄的身影,還想要開口阻止,陸瀾滄一記眼刀掃來,他這才不甘地轉身前去籌備。
不多時藥簍先送到,孟芙清從夾層里取出彎針和羊腸線。
對經常外出尋藥的醫者來說,彎針和羊腸線和驅蟲防蚊的藥丸一樣,都是隨身必備之物。
晚風穿林,葉影輕晃,漫開山野入夜獨有的清寂氣息。
顧衍比陸瀾滄遲了一刻鐘歸來。
他帶著長風、長樾二人,押著捆縛妥當的血衣盟盟主趕回營地時,天色恰好擦黑。
他甫一落地,就目不斜視走向背風高處,邊走邊問迎上前的劍七:「十三如何?」
劍七如實回稟:「情況並不樂觀,現在是我從林子裡帶回的那名採藥女子在全力施救。」
顧衍前行的腳步突地一頓,整理袖口的修長指尖動了動。
長風、長樾把血衣盟盟主扔在一旁,快步跟上。
長樾眉頭一下子緊皺,不贊成的說道:「情況這樣兇險,怎麼能讓一個採藥女隨意施救。」
劍七攤了攤手,面露難色:「沒有別的法子,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十三殞命,只能姑且一試,頭也應允了。」
說到這時頓了頓,他眸色一亮,由衷誇讚:「你別小看那採藥女,行事果斷、條理清晰,分明是真人不露相,大有本事。」
長樾冷哼一聲,習慣性持保留態度。
顧衍默不作聲,指尖卻微不可察地收攏,腳步再度加快。
如果那採藥女就是孟芙清,或許十三這次真能轉危為安。
他倒不是認可孟芙清這個人,只是經過之前種種事看得出來,她還算沒丟南陽孟家的臉面。
如此想著,人已走到背風處。
火堆映入眼帘,孟芙清半跪在地,暖紅火光映著她面頰。
凌亂長發草草挽成髮髻垂在身後,手中捏著彎針,正凝神為躺著的十三縫合傷口。
瑩白纖細的手指浸在血水間來回穿梭,她好似隔絕了周遭一切,沒察覺一行人到來,周遭人聲動靜於她而言仿若虛無。
顧衍駐足靜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心頭微動。
這般忘乎外物、一心施救的模樣,倒像世人所說的醫痴,與武痴別無二致。
身後長風、長樾跟著頓住腳步,滿目震驚地望著孟芙清。
此前追蹤血衣盟盟主時他們與顧衍分頭行動,萬萬想不到,劍七從山林裡帶回的這名採藥女,竟是府中寄居的表小姐。
長風心緒微盪,壓低聲音感慨:「這位孟姑娘當真讓人移不開目光。
並非容貌奪目,而是這份專心致志的模樣,與世子爺研製機關暗器時如出一轍。」
一旁的長樾面色稍緩,卻依舊嘴硬,心底的偏見未曾散去,語氣帶著幾分輕視:「看著是有幾分相像,可她的身份,怎能同爺相提並論。並非我有意與你爭執,只是你說話確實該掂量分寸。」
長樾這次倒不是存心嗆長風,只是打心底覺得,長風把孟芙清抬得太高。
並非他執意抱有偏見,世道規矩擺在眼前。
孟芙清身為寡婦,寄居府中,全依靠侯府照拂。
就算之前當真成了爺身邊為妾,身份也只比下人略高一籌,終究不配與世子爺相提並肩。
哪怕是孟芙清未曾守寡之時,單憑她的出身,也絕無可能做世子正妻。
他們二人,本就是雲與泥的差距。
長風下意識撇了撇嘴,張了張唇想要懟回去,可話到了嘴邊這次終於沒有說出來,吞咽了回去。
長樾嘴是挺討人厭,可有些話卻是事實。
暫時別提孟芙清能不能入爺的眼,就孟芙清的身份永遠不可能和世子爺比肩。
侯府長媳,未來的府里的女主人,出身必要高貴清白。
不過轉眼一想,長風又覺得自己是被長樾繞進去了,他只是單獨感慨,又沒有非讓孟姑娘和自家爺扯上關係。
就算他家爺願意,人家孟姑娘身世是差了一些,但也已經很厲害了,也不是非要纏上他家爺不可。
噼啪一聲木柴爆響,火光躍動。
顧衍神色沒動,淡淡掃過身後兩名屬下,悄無聲息站在了一側,目光鎖著孟芙清,盯著她施救的每一個動作,直至她收針打結,縫合徹底收尾。
「好了。」
孟芙清聲線細柔,浸著耗盡心神的疲憊,顧不上雙手滿是血污,抬手就想去拭額間汗珠。
一方縈繞淺淡幽香的素白手帕適時遞來。
陸瀾滄沒有將手帕交由她自取,俯身動作極輕,沒有了抓捕兇犯時的不盡人情,也不是流漣花叢的隨意。
身側玄衣衛全都愣了愣,沒有人見過陸瀾滄這般對人過。
一旁的顧衍眼帘微垂,晦暗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
手帕貼上額頭的剎那,孟芙清驀地一怔。
她下意識抬眼,第一時間望向顧衍。
只見顧衍眼底冷沉,目光冷淡的落在她身上。
即便現在可以裝傻,假裝互不相識,孟芙清依舊渾身緊繃。
以顧衍多疑的性子,這樣場景落在他眼裡,指不定又要認定她有意攀附陸瀾滄。
剛剛她雖然全心專注縫合傷口,可最後一針收束之時,就已經察覺顧衍一行人的到來。
孟芙清壓下心中異動,故意裝作沒的察覺顧衍沉冷的注視,微微側身,輕巧避開了陸瀾滄那隻沒有收回的手。
她抬手接過那方帕子,胡亂擦了擦額間薄汗,就利落收進袖中,語氣疏離有禮:「我稍後洗淨再歸還大人。」
說著,她立即錯開這略微不適的氛圍,目光落向已經痛暈過去的十三,壓下心頭雜亂情緒,正色道。
「我需施針為他排毒固脈,莫約小半個時辰就能穩定毒素蔓延。
天色已晚,家裡還有人在等我,不知大人可否安排人,去城南元大夫家走一趟,尋一位叫做漫兒的姑娘。
替我報聲平安,讓她不要惦記。」
眾人聽說只需要半個時辰就能穩住十三體內毒素,臉上不約而同浮出驚喜之色。
剛剛孟芙清縫合創口的手法,不少行醫多年的老大夫都未必比得上。
到這時,連劍四心裡的疑慮也淡去大半。
這點小事,陸瀾滄自然不可能拒絕,當即吩咐劍七下山傳信。
孟芙清這才想起自己並未隨身攜帶銀針,劍四見狀不再多言,取出自己的一套銀針遞上前。
玄衣衛老人以劍字排行,依次順延。新晉的二代玄衣衛,則直接省去劍字重新編排。
劍四粗通醫術,平日裡向來負責看管秘藥、照料受傷弟兄。
劍四遞出銀針時耳尖泛紅,指節繃得僵硬,略帶侷促開口:「姑娘,先前是我心存疑慮,並非有意冒犯。」
孟芙清並未放在心上,淡淡揚了揚唇角,善解人意道:「不必放在心上。若是換作是我,自家兄弟身受重傷,沒有十足把握前,同樣不願輕易交由旁人處置。」
劍四原本以為她會心生芥蒂,或是藉機言語為難,沒想到她會這樣通透和善,不由得微微一怔。
心底那點隔閡一掃而空,暗自感慨這姑娘性子溫婉,容貌又出眾,若是能娶回家,往後執行任務都格外有了力氣。
想到這裡,臉頰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幸好有臉頰被面紗遮擋,旁人難以看清,只有心口不受控制地撲通撲通跳地厲害。
可他這一愣神,忽然察覺周遭氣壓猛地下沉。
他側頭一瞥,只見那素有顧大魔頭之稱顧教習,正陰沉沉盯著自己,那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罰他繞著訓練場跑上三十圈。
劍四暗自忐忑反省,自己除了先前懷疑這位採藥女醫術不濟,應當沒做出什麼逾矩的事。
孟芙清也察覺到顧衍神色不對,原本低著的頭,下意識垂得更低。
先前在寒潭邊一時意氣頂撞了顧衍,離開寒潭下山途中,山風拂面,心緒慢慢冷靜,她心中便一直存著後怕。
等醫館開張那日,還需依仗顧衍到場撐場面。如果顧衍記仇,往後隨手刁難一下,這對她來說都災難,也承受不起。
說到底,還是太過衝動。
既然是泥塵,怎能妄想只憑一層身份作遮掩,就能與雲端之人平起平坐。
顧衍這會這樣盯著她,怕是正盤算著秋後算帳,畢竟自己已經暴露在陸瀾滄面前。
如此一來,之前在寒潭他將她按在水裡,費心遮掩的種種,就全成了白費。
孟芙清心底輕輕一嘆,即便惹得顧衍心裡不悅,眼下救治卻是不能耽擱。
她微微抬眼看向劍四:「我現在準備施針,到時侯不能停,也不能被打斷,你先給十三大人餵少許溫水。」
話音落下,她素白縴手將劍四給她的針包鋪在地上。
劍四應聲離開。
孟芙清餘光瞥見一雙修長筆直的腿緩步向她靠近,最終停在她身側。
高大的身影沉沉籠罩下來,將她大半的光影盡數遮住,帶著迫人的壓迫感。
下一瞬,一隻手遞來一隻水囊。
孟芙清沒有抬頭,只顧埋頭準備施針所需要用到的東西。
這時顧衍忽然俯身,徑直將水囊塞進她掌心,指腹輕輕擦過她的手背,帶著微涼的觸感。
孟芙清指尖一縮,心頭漾開一陣難以言說的麻意。
她心神晃蕩,像是猝不及防受了驚擾,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突地抬了起來,直直撞進那漆黑如深淵眸底。
怕他?
顧衍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