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好想咬一口


  既然想不通,孟芙清便不再細想。

  沐浴已畢,青絲松松披在身後,她跪坐在窗前,靜靜望著院中成熟的杏子。

  恰在此時,寺里鐘聲悠悠傳來。她索性伏在案上,抬眼望向沉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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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般靜看星河的時刻,是她從未體會過的愜意與放鬆。

  她心底悄悄貪戀這份安穩歲月。

  如果可以,她真想在金項寺多待日子。

  正想著,窗前驟然探進來一張熟悉的臉。

  五官清俊,眉峰勻長,一雙鳳眼清冷似孤寒寂月,只可遠觀,難能近觸。

  這般憑空闖入眼帘的模樣,驚得孟芙清心尖猛地揣進一隻亂撞的兔子,面頰倏然泛紅,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指尖緊緊按在胸口。

  顧衍一身玄衣抱劍立在窗前,入眼就是女子濃密青絲盡數披落,一雙含水眸子盛滿驚惶,嫩白臉頰染著淺淺紅雲。

  竟比剛摘下、紅撲撲多汁的蜜桃還要動人。

  心底突然浮起一念。

  好想要咬一口。

  他喉結重重一滾,只覺口乾舌燥。

  這夏夜本來就燥熱,此刻愈發悶得灼人。

  孟芙清睫毛輕輕顫動,平復住心中複雜的心思,再抬眸已經恢復平靜,淡淡道:「世子爺忙完了。」

  顧衍只牢牢鎖著孟芙清那張柔媚的臉,並不答她方才的問話,反倒輕聲問道:「夜景好看吧?」

  孟芙清微微蹙起眉。

  與顧衍相處的這些時日,她早已習慣揣測他每一句話背後的用意,此刻仍是猜不透他這般發問究竟是何心思。

  這般看來,同顧衍相伴,她終究還是時時提著心神,處處警惕。

  她心裡清醒得很,顧衍從未將她視作對等之人。

  是以她從不敢鬆懈放肆,依舊抱著下位侍奉上位的謹小心態,將自己的心緊緊收攏。

  沒等來孟芙清的回應,顧衍那張如孤月般清冷的面容上,眉峰輕輕一蹙。他當即開口,語氣乾脆:「你讓開一些。」

  孟芙清一怔,旋即往後退了兩步。

  待她退至一旁,將窗前空地盡數騰出,顧衍單掌撐住窗台,身形輕捷如掠,足尖一點,便縱身翻入屋內,玄衣隨動作帶起一陣輕颯風聲。

  孟芙清眉梢微挑,心想,越發看不透顧衍的行事。

  放著正門不走,反倒翻窗而入,這般行徑,倒真像個登徒浪子。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轉身去為他斟茶,一隻灼熱大手突然扣住她的腰肢,猛地將她霸道拽回,直直撞進他堅硬如鐵的胸膛。

  他薄唇輕擦過她耳廓,清冽熟悉的青竹氣息裹住她,低沉嗓音啞得發燙:「我們去後山看看螢火蟲如何?」

  癢!

  孟芙清偏偏了頭,心裡根本沒有什麼興致,就淡淡道:「世子爺是又有何安排嗎?」

  顧衍何其聰慧敏感,幾乎只憑這一句話,便聽出了她話里藏著的另一層意思:「你在怪我,帶你前來雁山?」

  孟芙清面上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副溫順模樣。

  她垂著頭,那截惹人目光的脖頸依舊映入他眼底。

  顧衍心頭驟然一堵,悶得發沉。

  方才一路疾掠而來,滿心想要同她分享喜悅的興致,霎時間消散殆盡。

  從前孟芙清在他面前這般低眉垂眼,他只當她是裝模作樣、心思深沉。

  如今她依舊是這般姿態,他才驟然醒悟。

  她在心門築起一道高牆,將他隔絕在外。

  顧衍驟然只覺索然無味,周身泛起一陣寒意。

  環著她的手緩緩鬆開,他後退數步,拉開一段距離,一聲冷笑落下來:「我在為你好,你看不懂嗎?」

  孟芙清抬頭看了眼顧衍生氣的模樣,立在原地沒有慌亂,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化。

  她依舊是那副溫順模樣,緩緩道出心底所想:「我不知道世子爺究竟是不是為我好,可我心裡清楚,我討厭前路未知、心一直懸著的感覺。」

  「來雁山這一路,我始終不知自己要做什麼,會不會遇上兇險。」

  「得知方娘命我去救人時,我便一直在揣測那人究竟是何身份。」

  「待到知曉她身份尊貴難言,我又滿心焦慮,生怕行事不周,惹得貴人不快。」

  「世子爺早已習慣萬事盡在掌握,自然不會懂我這般心思。只是您這般,不曾問過我,便擅自替我決斷,我實在無福消受!」

  孟芙清一口氣說完,抬眸望向顧衍:「所以世子爺,您能不能先告訴我,往後還要我做些什麼?

  我害怕這般心一直懸著的滋味。我不奢望凡事能與我商量,只求您,能讓我預先有個心理準備。」

  顧衍凝著孟芙清認真的面容,胸口那股窒悶非但沒有消散,反倒愈發濃重。

  方才還縈繞的燥熱一掃而空,此刻只覺冷風直灌五臟六腑,只覺得孟芙清實在不知好歹。

  顧衍什麼樣的女子求之不得,這是他頭一回真心為一人籌謀,到頭來,竟被這般嫌棄。

  他再開口時雙指攥緊,眼裡的戾氣滾騰就壓不住了,只有滿心荒唐之感。

  「你便這般不信我?」

  孟芙清聞言並未回話,只靜靜望著顧衍。

  她與顧衍之間,何曾有過信任二字?他們這一段干係,本就算不得尋常。始於掠奪,她又憑什麼毫無保留地信他。

  有些時候,沉默遠比言語更傷人。

  顧衍瞧著她這般神色,哪裡還不懂。她已是清清楚楚告訴他:是,我便是不信,我又憑什麼信你。

  只是顧衍素來習慣萬事盡在掌控,孟芙清此刻的模樣,竟讓他生出一種預感。

  她好似即刻就要掙脫他的掌心,再也握不住了。

  可要他就此向她服軟?

  萬萬不能。顧衍這一生,從未有向任何人低頭的習慣。

  他想要什麼,從來都是旁人雙手捧來,豈容他低聲下氣。

  如此一想,顧衍身上方才那點柔情與鬱結盡數消散。

  他如同給自己戴上一層冰冷麵具,重又變回那副目下無塵、不將任何人放在眼中的矜貴模樣,嘴硬冷聲道。

  「孟氏,你既不信本世子,那本世子打的什麼主意,又何須告訴你。

  你這般能耐,便自己猜去。猜猜看,本世子是打算將你賣了,還是要取了你心肝,瞧瞧你究竟有沒有良心。」

  話音落下,顧衍徑直走向門口,伸手拉開房門,轉身便要甩門離去。

  臨了,卻還是反手將門合上。

  他絕非好心替這不知好歹的女子關門,只念著她一介女子獨自在此,若是出了意外,到頭來,麻煩的依舊是他。

  孟芙清站在房間中央,望著那扇開了又關的門,抿了抿唇,大概僵立在原地三、四息過後,就掀開被子躺在了床上。

  她闔上雙目,雖毫無睡意,卻仍試著斂神,強迫自己入眠。

  不多時便墜入夢境。夢裡,她同方娘撞見皇后遭人追殺,方娘一如白日所言,命她上前救人。

  可她剛邁步靠近,護衛皇后的侍衛陡然調轉刀鋒,直直朝她刺來。

  利刃穿身,她轟然倒地。

  彌留之際,只聽見那侍衛冷聲道:「娘娘,此女與刺客乃是一夥,不過偽裝成採藥女,藉機接近您。」

  旋即又墜入第二個夢。

  這一回,她成功護著皇后脫身,一同回到寺中。

  皇后梳洗已畢,端坐在椅上,一雙眸子冷冽地盯住她、

  「大膽孟氏,你竟敢勾結刺客,蓄意接近本宮。呵,救命恩人?依本宮看,你真是膽大包天!來人,拖出去殺了!」

  孟芙清驟然驚醒,擁著薄被坐起身,指尖抵上額頭,才發覺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那扇方才翻進來的窗並未合上。

  她側眸望去,山間星河依舊璀璨好看,只是方才邀她同去看景的那人,早已經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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