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校
第二天上午。
蘇婉清剛把三箱大前門香菸搬進櫃檯底下,服務社的門帘被人掀開了。
進來的人穿著白襯衣和藍色的半身裙,腳底下的半高跟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噠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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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正在算帳,聽到動靜抬頭一看,趕忙放下手裡的算盤從櫃檯後面走出來。
「哎喲,蘇軍醫,您怎麼今天有空上咱們服務社來了。」王主任笑著打招呼,「衛生所那邊不忙了?」
蘇曼禾掃了一眼屋裡,目光直接落在正蹲在地上清點香菸數量的蘇婉清身上。
蘇婉清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正好對上蘇曼禾那雙不友善的眼睛。
蘇婉清裝沒看見,直接拿起抹布轉身去擦旁邊的貨架。
蘇曼禾收回目光,對著王主任笑了笑。
「昨天剛出任務回來,我想著過來買兩條毛巾。」蘇曼禾故意拔高了音量,「王主任,你們這兒怎麼讓一個小姑娘幹這種粗活重活,這搬來搬去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欺負人呢。」
這話說得茶里茶氣的。
而王主任自然不知道昨天晚上紅磚樓里發生的事情,還以為蘇曼禾是真的心底善良。
王主任樂呵呵地擺擺手。
「沒事的,蘇軍醫,這姑娘手腳麻利著呢,咱們這正缺這種踏實能幹的年輕人,小蘇,你再去把裡頭那幾箱肥皂也盤點一下。」
「好的,王主任。」蘇婉清答應了一聲,放下抹布往裡間走。
蘇曼禾臉上的笑快掛不住了。
她本想藉機挖苦兩句,讓這鄉下丫頭下不來台,沒成想王主任竟然順著杆子往上爬,把人給誇了一通。
蘇曼禾心裡直犯噁心。
這麼一個粗手笨腳的泥腿子,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窮酸味,頌年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竟然讓她去紅磚樓做飯,還為了這麼個貨色,收回了備用鑰匙。
最重要的是,今天早上她側面向曲澈打聽過,商頌年竟然只吃的進去這個女人做的飯,她還以為商頌年的厭食症徹底好了,沒想到是選擇性的好了。
一想到這裡,蘇曼禾更待不下去了,但是還要維持自己溫柔善良的人設,她沒有發作,而是挑了兩條毛巾付了錢,臨走前又瞥了蘇婉清的背影一眼,仰著下巴踩著高跟鞋走了。
蘇婉清在裡間盤點著肥皂,對付這種大小姐,無視就是最好的辦法。
下午,服務社沒什麼人。
蘇婉清把庫房裡的掃把收好走出來,聽到櫃檯那邊的李雲和張翠翠正在聊天。
「你聽說了嗎,咱們軍區下個月初要辦夜校了。」李雲手裡抓著一把瓜子,「說是響應上頭的號召,要掃除文盲,提高思想覺悟呢。」
「真的啊?」張翠翠眼睛一亮,放下手裡的雞毛撣子,「教什麼啊?是不是教怎麼看報紙寫信啊?」
「基礎文化課,聽說還有專門的老師教,都是從市里請來的知識分子,咱們只要報上名,下班後就能去聽課,要是能考個好成績,拿到夜校的結業證明,以後指不定還能調到辦公室去算帳呢,這可比咱們天天在這起早貪黑搬貨強得多,不用風吹日曬的。」
蘇婉清走過去趴在櫃檯上。
「兩位嫂子,你們剛才說夜校,咱們都能去報嗎?要什麼條件不?」
李雲點點頭,把手裡的瓜子分給蘇婉清一把。
「當然能啊,小蘇,你這麼年輕,腦子肯定比我們好使,去學點東西絕對不虧,女人嘛,多認點字以後腰杆子也硬,免得被家裡男人看扁了,你看咱們大院裡那些有文化的家屬,說話走路都帶風呢。」
張翠翠跟著附和。
「是啊,不過報名得要海島的居民證,或者是咱們軍區的家屬證明,小蘇,你是林主任的表妹,又是沈心怡的小姑子,讓他們給你開個家屬證明去蓋個章,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蘇婉清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下來,家屬證明,或者是居民證。
她在鄉下的時候,學習成績一直很好。
後來為了照顧林默癱瘓的媽,不得不退了學,整天圍著灶台和藥罐子轉。
這是她心裡一直過不去的一個坎。
如今到了海島上,要想真正紮下根,光靠給人做飯搬貨肯定不行。
現在機會擺在眼前,她必須得去。
傍晚到了下班時間。
蘇婉清去了商頌年的宿舍,宿舍門沒鎖,人卻不在。
蘇婉清去廚房生火做飯。
她洗好青菜,切了瘦肉炒了個青椒肉絲,又煮了一鍋白菜豆腐湯。
熱騰騰的飯菜做好端上桌,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她坐在沙發上等了一會兒,左等右等不見商頌年回來。
蘇婉清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已經晚上七點了,估計是部隊裡有緊急任務或者開會絆住了腳。
她拿個海碗,把自己那份飯菜盛出來,又找了個大盤子把桌上的菜扣好保溫,這才關上門離開。
回到小倉房。
蘇婉清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扒拉著碗裡的飯菜,嚼得食不知味。
她腦子裡全是夜校報名的事。
下個月初就開始招生,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可是證件該怎麼弄,去找林默?
林默那個王八蛋正愁找不著機會把她趕走,怎麼可能乖乖給她開家屬證明。
要是沒有證明,她根本報不了名。
要不然再去威脅他一次?
自己隨口謅的那封信的確能威脅到他,但是萬一把人逼急了,他要是來個魚死網破死不承認,再串通保衛科的人把她抓起來當盲流遣返,她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林默現在已經有沈心怡這個靠山了,他背後的岳父是師長,那可是實打實的大領導。
自己孤身一人,在這個海島上舉目無親,萬一逼得太緊,他狗急跳牆,找幾個手底下的人半路把她給綁了扔海里都有可能。
可是不找林默,在這海島上,誰還能幫她弄到證明。
王主任不行,交情太淺,不可能為了她去擔這個責任。
李雲和張翠翠她們也只是底層的員工,根本搭不上話,更別提幫忙開證明了。
商頌年!蘇婉清猛地睜開眼,被子從頭上滑落。
商頌年是團長,權利大得很,想弄個證明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可是自己只是個給他做飯的,非親非故,他昨天才因為蘇曼禾的事幫自己解了圍,今天要是再去求他辦事,這不擺明了得寸進尺嗎。
他那個人脾氣那麼硬,動不動就擺著一張冷臉。
萬一覺得她事兒太多,打著廚師的名頭想攀關係,一氣之下把她開了,那她連這一個月二十五塊錢的工資都沒了。
不能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先把肚子填飽才是正經事。
蘇婉清愁得直抓頭髮。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這條路好像被堵死了。
她越想越煩,在硬木板床上烙了一晚上的餅,迷迷糊糊直到後半夜才勉強睡著。
第二天早上。
蘇婉清是被軍事基地那邊的出操號角聲驚醒的。
她猛地坐起身,打開門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完了,睡過頭了。
她一骨碌爬起來,隨便抓起衣服套在身上,趿拉著布鞋跑到外面的水管前,擰開水龍頭胡亂捧了把涼水抹在臉上,拔腿就往紅磚樓的方向狂奔。
停在商頌年宿舍門口的時候,她雙手扶著膝蓋,氣喘吁吁地大口呼吸著,還不等敲門。
面前的門咔嗒一聲,從裡面被人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