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校上課
夜校的教室是由軍區外面的兩間舊倉庫改造的平房。
教室里這會已經擠擠挨挨坐滿了人。
蘇婉清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前面幾排的家屬們嘰嘰喳喳聊著天,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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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今晚的客座講師是軍區衛生所的蘇曼禾醫生呢。」
「那可是個文化人,長得也排場。」
「蘇醫生可是從大城市來的,不僅醫術好,這身份背景更是了不得。」
旁邊一個胖大姐湊過去。
「看到後面那個沒有?」胖大姐拿手肘拐了拐同伴,「就那個穿舊褂子的。」
同伴回頭瞅了一眼。
「林主任家來打秋風的窮親戚唄。」同伴壓低聲音,「在老家肯定天天在地里刨食掙工分,跑來上夜校,字認得全嗎?」
「誰知道呢。」胖大姐撇撇嘴,「說不定是想混張文憑,好在島上賴著不走。」
蘇婉清對這些充耳不聞,沒必要爭執,她來就是想學東西的。
就在這時,門被重重推開。
教室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蘇曼禾拿著一厚沓教案走上講台,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自然也看到了蘇婉清。
蘇曼禾咬了咬牙儘量克制自己的恨意不那麼明顯。
憑什麼這個鄉下村姑能拿到商頌年親筆簽字的證明?
憑什麼商頌年要對這個窮酸女人另眼相看?
商頌年寧願和這個村姑拉扯不清,也不肯多看她一眼。
她今天非要讓這女人在所有人面前把臉丟盡,叫她知道這海島軍區不是她這種泥腿子能混得下去的。
「今天是急救知識第一課。」蘇曼禾回復了以往那副溫文爾雅的神態。
她拿起一根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刷刷寫下幾個大字。
「戰場上的情況千變萬化,傷員隨時面臨生命危險。」蘇曼禾轉過身,「掌握急救知識,就是給戰士們多留一條命。」
她講得頭頭是道。
下面的人聽得連連點頭,紛紛拿起筆在紙上記錄。
蘇曼禾講了十來分鐘急性外傷的處理方法。
然後停了下來,把手裡的半截粉筆扔進粉筆盒裡。
「剛才講了急性外傷止血。」蘇曼禾提高音量,「誰來說說具體的急救步驟?」
前排好幾個人立刻舉手。
蘇曼禾看都沒看她們。
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最後一排的角落。
「最後一排,靠牆坐的那個女同志,你站起來說說。」蘇曼禾大聲喊道。
幾十雙眼睛順著她的手指,齊刷刷地往後看。
看清是蘇婉清後,教室里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她連書都沒讀過幾天,哪懂這個啊?」
「蘇醫生這擺明了是要考考她,讓她知道輕重。」
「我看她連急救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吧。」
眾人都等著看蘇婉清出洋相。
蘇婉清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答不出來也沒關係的。」蘇曼禾語氣溫柔,好像真的為蘇婉清考慮一樣,「不過老師還是要勸你一句,這裡可不比鄉下,若是你不懂裝懂可救不了人。」
「老師,我覺得這個沒有你說的那麼難。」蘇婉清不卑不亢地直視蘇曼禾:「對於急性外傷出血,首先要判斷出血類型。」
聽到蘇婉清開口,教室里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蘇婉清繼續說道:「如果是動脈出血,血色鮮紅,呈噴射狀,就需要在傷口的近心端進行壓迫止血。」
「要是靜脈出血,血色暗紅,就在遠心端壓迫。」
「包紮的時候,用無菌紗布蓋住傷口,用繃帶環形或者螺旋形纏繞。」
「動作要快,力度要適中。」
蘇婉清越說,此時蘇曼禾的臉色就越難看。
「不能太緊影響傷員的血液循環,也不能太松導致止血失敗。」
蘇婉清說完,教室里鴉雀無聲。
誰也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會,還說得頭頭是道。
蘇曼禾握著講桌邊緣的手指用力收緊。
她本打算讓蘇婉清當眾丟臉,好把她趕出夜校。
沒成想蘇婉清不僅答出來了,連專業詞彙都用得字正腔圓。
蘇曼禾咬著牙剛要讓她坐下。
蘇婉清卻卻繼續說道:「以上只是西醫的處理方法。」
「在缺乏醫療物資的野外環境,中醫的辦法更管用。」
這句話一出,人群中立刻響起幾聲嗤笑。
「她還懂中醫?」
「她當自己是老軍醫呢?」
蘇曼禾逮住機會,立刻反唇相譏。
「中醫?」蘇曼禾冷笑出聲,「你在這背了兩句醫書,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如果是四肢大動脈出血,情況危急,沒有止血帶,可以直接點按穴位。」蘇婉清沒理會她的嘲諷。
「按壓極泉穴或者太淵穴。」蘇婉清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利用人體的氣血運行規律截斷血流,能給傷員爭取大量的救援時間。」
聽她這麼說,已經有人開始拿起筆悄悄記錄。
「要是傷口大,還可以搗碎新鮮的三七和仙鶴草敷上。」蘇婉清侃侃而談,「這兩味草藥山里到處都是,不用花錢買。」
蘇曼禾重重地一巴掌拍在講桌上。
講桌上的粉筆灰震得飛起。
「一派胡言!」蘇曼禾臉色鐵青,「中醫那一套全都是糊弄人的封建迷信!」
「戰場上分秒必爭,你讓戰士去按穴位?去山上挖樹根草皮?」
「你這簡直是在拿革命同志的命當兒戲!」蘇曼禾越說越激動。
「這是講究科學的地方,不許你在這宣揚那些牛鬼蛇神的東西!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蘇婉清輕笑了一聲:「連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都不認了,蘇醫生這崇洋媚外的脾氣可真不小。」
「你懂什麼叫科學嗎?」蘇曼禾氣得直發抖。
「誰說中醫是封建迷信了?」
教室虛掩的木門被人推開了。
曲澈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個病歷夾走進來。
他掃了講台上的蘇曼禾一眼,臉色不太好看。
教室里的人立刻噤聲。
大家都不敢吱聲,誰都知道曲醫生是衛生所的一把手。
「曲醫生……」蘇曼禾愣在當場。
她沒想到曲澈會突然出現。
「你怎麼來了。」蘇曼禾硬擠出一個笑臉。
「路過。」曲澈走到過道中間,「聽見有人在這大放厥詞,就進來看看。」
曲澈無視了蘇曼禾難看的臉色。
他徑直走到最後一排,眼睛發亮地看著蘇婉清。
「蘇同志,你剛才說的太淵穴截血法,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
曲澈的語氣裡帶著難掩的興奮。
「老家村裡的赤腳醫生教的。」蘇婉清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自己也翻過幾本舊醫書。」
「難怪頌年的厭食症能治好。」曲澈嘟囔了一句,「蘇同志手裡是有真章的。」
他轉頭看向講台。
「蘇醫生,你學的是西醫。」曲澈語氣嚴肅,「但不代表你可以全盤否定中醫,這兩年國家一直提倡中西醫結合,你剛才在講台上的發言存在很大的偏見。」
蘇曼禾咬著下唇,眼眶開始泛紅:「我只是覺得西醫在急救上更科學更快速。」
「科學不代表唯一。」曲澈沒給她留面子,他轉過頭重新看著蘇婉清:「小蘇同志,改天咱們可不可以找個時間好好交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