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要不是你,我媳婦今天……
「只是暫時控制。」
「趕緊準備轉縣醫院。」
「輸液不能停。」
「記錄止血帶時間。」
「路上隨時看意識和脈搏。」
她一口氣交代完。
王大夫立刻安排人聯繫車。
可衛生院唯一能用來轉運病人的車今天偏偏去了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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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打了半天。
最快也得二十多分鐘才能回來。
女人丈夫急得眼睛通紅。
「等二十分鐘怎麼行?」
「醫生,你們再想想辦法!」
屋裡一下又緊張起來。
林清芩也皺起眉。
就在這時。
院外突然傳來汽車發動機聲。
緊接著有人快步進門。
「林清芩。」
熟悉的聲音。
她抬頭。
賀承嶺站在處置室門口。
軍裝上還帶著訓練後的汗氣。
他本來是中午順路過來,想看看林清芩第一天適不適應。
沒想到一進院子就發現氣氛不對。
「怎麼回事?」
王大夫像見到救星。
「賀副團長,你車在不在?」
「在。」
「病人大腿嚴重割傷,得馬上送縣醫院!」
賀承嶺沒有多問。
「抬上車。」
乾脆利落四個字。
幾個人立刻行動。
林清芩一直守在傷者身邊。
把輸液瓶掛穩,又仔細檢查一次傷口。
「動作輕點。」
「傷口別碰。」
女人被抬上車後,王大夫原本想跟車。
林清芩卻先一步開口。
「我去。」
王大夫看她。
「你?」
「從開始止血到現在都是我在處理。」
「路上如果再出血,我最清楚怎麼接手。」
王大夫只猶豫了一瞬。
「行。」
「我再讓小李跟著。」
賀承嶺已經發動汽車。
林清芩坐在後面,一隻手始終壓著傷口近端。
女人丈夫擠在旁邊,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車開得快,卻很穩。
賀承嶺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林清芩低著頭。
額前碎發已經被汗黏濕。
一雙手卻穩穩按在傷者腿上。
「還有多遠?」
她問。
「二十五分鐘左右。」
「再快一點。」
「好。」
賀承嶺沒有一句廢話。
油門繼續往下踩。
顛簸的土路上,女人突然呻吟一聲。
「疼……」
林清芩立刻俯身。
「哪裡疼?」
「腿……」
「頭暈嗎?」
「有一點。」
林清芩摸脈。
比剛才稍好,但仍然很弱。
她抬頭。
「保持清醒。」
「跟我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喘著氣。
「劉桂芳……」
「家裡幾個孩子?」
「兩個……」
「多大?」
「老大九歲,小的五歲……」
「很好。」
林清芩繼續跟她說話。
「別睡。」
「馬上就到醫院。」
劉桂芳勉強睜著眼。
一旁的丈夫已經紅了眼。
「桂芳,你別睡啊。」
「孩子都等著你回家呢。」
林清芩看他一眼。
「別哭。」
「你一哭她更緊張。」
男人趕緊抹了把臉。
「我不哭。」
「我不哭。」
二十多分鐘後。
吉普車終於衝進縣人民醫院。
急診的人提前得了消息,已經推著擔架出來。
林清芩跟著下車。
「右大腿內側鐮刀割傷。」
「出血超過半小時。」
「來衛生院時意識清醒,脈快弱。」
「已做加壓止血、短時止血帶和針刺輔助控制。」
「輸液途中沒有中斷。」
值班醫生迅速接手。
一聽她交代得這麼清楚,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紅星衛生院的醫生?」
林清芩頓了一下。
「暫時幫忙。」
醫生沒時間多問。
很快把人推進處置室。
直到門關上。
林清芩緊繃了一路的肩膀才慢慢松下來。
低頭一看。
她兩隻手上全是血。
連淺色襯衫袖口都染紅了一片。
賀承嶺站在她面前。
「受傷了?」
林清芩一愣。
「沒有。」
「不是我的血。」
賀承嶺眉頭仍舊沒松。
他抓住她手腕看了一眼。
確定沒有傷口,才放開。
林清芩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我先去洗洗。」
醫院水池邊。
涼水衝下來。
血色一點點從指縫間褪去。
林清芩洗得很仔細。
賀承嶺站在旁邊,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
處置室里出來個護士。
「紅星衛生院送來的劉桂芳家屬在嗎?」
女人丈夫趕緊衝過去。
「我在!」
「暫時穩住了。」
「醫生正在進一步處理。」
「送來得還算及時。」
男人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下一秒。
他回頭看見林清芩。
眼圈瞬間又紅了。
「林醫生。」
這一聲把林清芩叫愣了。
男人走過來,彎腰就要鞠躬。
「謝謝你。」
「真的謝謝你。」
「要不是你,我媳婦今天……」
「別這樣。」
林清芩趕緊扶住他。
「人還沒完全穩定。」
「你進去聽醫生安排。」
「後面該治療就治療。」
男人用力點頭。
「我記住了。」
等他離開,賀承嶺才看向林清芩。
「林醫生?」
林清芩有些無奈。
「我還不算。」
「衛生院只是讓我先幫幾天。」
賀承嶺卻道:
「早晚的事。」
林清芩抬頭。
男人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可語氣里沒有半點敷衍。
像是真的覺得,她一定能做到。
她忽然笑了。
「賀承嶺。」
「嗯?」
「你最近挺會說話。」
男人頓了頓。
「有嗎?」
「有一點。」
林清芩甩掉手上的水。
「比你那些只寫『錢已寄,勿念』的信強多了。」
賀承嶺沉默。
這事恐怕短時間內是過不去了。
林清芩看見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得更明顯。
「走吧。」
「回衛生院。」
「下午還有病人呢。」
賀承嶺看了眼她已經染紅的袖口。
「先買件衣服。」
「不用。」
「這身洗洗還能穿。」
「血洗不乾淨。」
「肥皂多搓幾遍就行。」
賀承嶺已經轉身。
「供銷社在前面。」
林清芩追上去。
「真不用買。」
「你有布票嗎?」
男人腳步停下。
從口袋裡取出一疊票證。
林清芩看得一愣。
「你怎麼什麼票都有?」
賀承嶺神色淡定。
「這些年攢的。」
林清芩忽然想起那個裝滿匯款單和舊信的木箱。
這男人平日裡吃住幾乎都在部隊。
工資寄回去。
票也攢著。
好像從來沒什麼真正想給自己買的東西。
她正想說還是算了。
賀承嶺已經把其中一張布票遞給她。
「拿著。」
「以後工作,衣服總不能只有這幾件。」
林清芩看著手裡的票,沒再往回推。
「算我借你的。」
賀承嶺皺眉。
「夫妻之間還要算這個?」
林清芩抬眼。
「我們正在準備離婚。」
一句話。
剛剛還算輕鬆的氣氛瞬間靜了。
賀承嶺看著她。
林清芩也意識到自己這話有點煞風景。
可這是事實。
她正準備把布票還回去,男人卻已經轉身往前走。
「手續一天沒辦,你一天就是我愛人。」
林清芩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前面的賀承嶺已經走出幾步。
「還不走?」
她回過神,只能跟上。
太陽正烈。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供銷社方向走。
誰都沒再提離婚。
可林清芩低頭看了看掌心那張布票。
又抬頭看了一眼賀承嶺挺拔的背影。
她忽然覺得。
這個結婚三年都像陌生人的丈夫,好像正在一點點變得和原來的印象不同。
而賀承嶺也第一次真正看見。
那個曾經只存在於家書里的小姑娘,站在病人鮮血淋漓的傷口前時,究竟有多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