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她只聽我的話
江濯青陪她躺下的時候，景瑟像以前一樣縮進他懷裡，手臂緊緊箍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父母的意外給她太大的陰影，如今她在意的人越來越少，而哥哥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江濯青沒有動任由她抱著，一隻手搭在她後背上，掌心貼著她單薄的脊骨一下一下地拍著。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抱著他，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江濯青低頭看了一眼她的發頂，把下巴輕輕擱上去，閉了眼。
在她父母離世後，他明白，景瑟對她的依賴達到了頂峰，她會變得比以往更加粘人。
這一夜他沒怎麼睡實。
景瑟在夢裡偶爾會抽噎一下，手指攥著他的襯衫，攥得很緊。
每次她動，他就醒，伸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兩下等她重新安靜了再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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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睡沉了。
第二天早上，景瑟醒來的時候，江濯青已經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來，發現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是他慣常的潦草：樓下做了粥，醒了就下來。
她端起水喝了兩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在了窗邊桌子上那三個盒子上。
昨晚她從殯儀館回來的時候，江濯青的人把遺物整理好放在了這裡。
她當時沒有力氣看，現在晨光照進來，那三個盒子安安靜靜地擺著，像三扇她必須推開的門。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後掀開被子下床，走過去。
第一個盒子最小，金屬材質，打開的時候能聞到一股焦糊味。
裡面裝的是飛機殘骸里搜出來的物件，大部分都已經燒得變形了，黑乎乎的一團，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景瑟伸手在裡面翻了翻，指尖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很快拿出來。
是兩枚戒指。
母親的婚戒是鉑金的，鑲著一顆小鑽，戒圈燒得發黑，但鑽石還在，切面在晨光里折射出細碎的光。
父親的那枚寬一些，素圈，也被燒得變了形，但內壁上刻的字還在——景瑟湊近了看，是母親名字的縮寫，還有結婚日期。
她把兩枚戒指攥在掌心裡，攥了很久。
在她印象里，父母真的很恩愛，現在他們同生共死應該是最好的結局吧。
幸好，活著痛苦的只是自己。
再往下翻，是一條項鍊，吊墜是母親常戴的那塊翡翠，繩子燒斷了，翡翠上有裂紋，但整體還在。
旁邊是一個手鐲，銀質的花紋已經燒糊了。
還有一個用絨布包著的東西，打開來是一顆拇指大的紅寶石，顏色很正，沒有鑲嵌，應該是母親收著玩的原石。
她記得之前打電話，媽媽說要送給自己最漂亮的寶石，應該就是這個了。
父親的東西少得多。
一支鋼筆，筆帽燒化了，筆尖彎曲，一塊手錶，錶盤碎了，錶帶斷了，但機芯還在，指針停在某一個時刻上，不知道是不是飛機墜毀的那一刻。
景瑟把每一件東西都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她沒有哭，只是手指一直在抖。
放完最後一件，她把盒子蓋上，推到一邊。
第二個盒子裡裝的是各種資產證書和合同。
房產證、股權證明、基金份額確認書、保險單、遺囑副本——父親的東西收拾得很齊整，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袋裝著，標籤寫得清清楚楚。
景瑟翻了幾頁，大部分是法律和金融術語，她能看懂一些，但很多地方不明白。
第三個盒子最大，裡面是各種權益類資產的文件。基金份額、股權代持協議、幾棟大樓的產權證、幾處地產的地契、還有一些海外資產的證明文件。她一份一份翻過去，越翻越茫然。
最後是一封信。
瑟瑟：
過年回來，媽媽給你燉湯。爸爸說今年要教你下棋，輸了不許哭鼻子。
日子過得快，轉眼你已長大。爸爸媽媽不求你大富大貴，只願你歲歲平安。想做的事就去做，想愛的人就去愛，別怕摔跤。摔了也沒關係，回家來，媽媽給你揉揉，爸爸給你撐腰。
我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要好好吃飯，天冷加衣。你從小就貪涼，冬天手腳冰涼也不肯多穿，這點要改。
好了，不多說了。等你回來，媽媽把攢了一年的話慢慢講給你聽。
願我的瑟瑟，一生平安喜樂。
爸爸媽媽。
江濯青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她坐在地毯上，三個盒子圍在身邊，手裡拿著一封信眉頭皺成一團，眼圈紅著。
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從她旁邊把一份文件抽走看了一眼。
「這是你父親在景氏集團的股權代持協議，他名下有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其中百分之十五是直接持有，另外百分之十三委託給了一家信託代持，受益人是你的名字。」
景瑟濕漉漉的眼睛泛紅，扭頭看著他：「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父親早就把大部分股份都安排好了，直接給到你，現在他走了，這些股份就是你的，景家那邊的人動不了。」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拿起一份文件遞給他：「這個呢。」
「海外的一份基金，以你母親的名義設立的，投向是醫療和科技，規模不大，但每年有固定分紅，管理人是你母親生前的私人理財顧問，這個人我已經聯繫過了，後續會直接跟你對接。」
景瑟又拿了幾份，江濯青一份一份給她解釋。
房產有幾處在核心地段，市值不低；地產里有兩塊地皮掛了租賃出去，每年收租金；還有一份是某家公司的天使投資協議，占股不多但前景不錯。
她聽了一整天，從早上到下午，中間只喝了一碗粥。
江濯青沒有催她也沒有不耐煩，每一份文件都講得很清楚，哪些可以動，哪些暫時不要碰，哪些需要請律師做變更登記。
最後一縷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的時候，景瑟把最後一份文件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坐在地毯上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她轉過身，趴到江濯青肩膀上，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我寧可不要這些。」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我只要我爸爸媽媽回來。」
江濯青抬手摟住她，掌心貼著她的後背。
「我知道。」
「這些東西有什麼用，他們人都沒了……」她的肩膀開始抖，聲音也碎了，「我爸爸以前說，等他退休了就帶我媽去環遊世界，他說的，他答應她的……」
江濯青沒有打斷她，只是把她往懷裡攏了攏。
她的哭聲不大，悶在他肩窩裡，一聲接一聲地，像要把心裡那些東西一點一點擠出來。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聲音很低：「你父母的葬禮，景家那邊定了後天，我已經讓人安排了，你什麼都不用管，到時候我陪你去。」
景瑟在他肩上點了點頭。
「這些東西我讓人整理好，該過戶的過戶，該變更的變更。你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看，不急在這一時。」
她又點了點頭。
江濯青把她從肩上扶起來，看著她哭腫的眼睛和鼻尖，伸手拿紙巾抹了一把她臉上的淚痕。
他的動作不溫柔，指腹蹭過去的時候甚至有些粗，但景瑟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按住了，沒有之前那麼飄了。
「你的世界還沒塌呢。」他看著她，語氣平平淡淡的，「我在，只要我在，你永遠都不會沒人要。」
景瑟的嘴唇癟了一下，眼淚又湧出來，一頭扎回他懷裡，手臂重新箍住他的腰。
江濯青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一下，隨即穩住，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勺，讓她貼得更緊些。
她沒有說話，只是在他懷裡待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徹底暗下來。
葬禮那天，天色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風裡帶著濕冷的氣息。
景瑟穿了一條純黑色的長裙，頭髮挽起來，鬢邊別了一朵白花。
她站在鏡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然後轉身下樓。
江濯青在客廳等著，也穿了一身黑，白襯衫打底，沒有領帶。
他看見她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伸手替她把鬢邊那朵白花扶正了些，然後把手遞過去。
「哥哥，我們走吧。」景瑟把手放進他掌心裡，拉著他往外走。
葬禮在城郊的殯儀館舉行。
景家把場面辦得很大，來的人很多，黑壓壓的一片，大多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景氏集團的合作夥伴、商業上的故交、還有一些政界的人。
花圈從靈堂里一直擺到外面走廊上，輓聯上寫著各種稱呼，景瑟大多不認識。
她和江濯青站在家屬席最前面，接受來賓的弔唁。
景老太太站在她另一側，穿著一身黑旗袍，面容哀戚，時不時拿手帕擦眼角。
景慧在她身後招呼著來往的親友，一副當家作主的模樣。
儀式進行到一半，景老太太湊過來，拉住景瑟的手，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能聽到：「瑟瑟啊，你爸媽走了，你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今天就跟我回老宅吧，家裡人都等著你呢。」
景瑟的手被她攥著，沉默的很沒有動的想法。
景老太太婆口婆心地繼續說：「你年紀還小，住在外面不像話，你爸媽留下的那些東西，奶奶幫你看著，你安心回來住，別賴在外人家。」
「再說了，你爸媽都讓你回來了，你不能不聽話，我們都是一家人，還能對你不好嗎？」
景瑟把手抽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景老太太的眼睛，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清楚：「哥哥不是外人。」
景老太太的臉色變了一瞬，盯著這個小丫頭片子有些不可思議，她還真是像她媽，向來不討喜。
「他是我丈夫。」景瑟繼續說。
周圍幾個人聽到了，目光紛紛轉過來。景老太太的表情僵在臉上，她身後的景慧臉色也不太好看了。
「景瑟你怎麼說話的，男未婚女未嫁你胡說八道什麼，你知不知道你父母已經寫了退婚書！」
江濯青站在旁邊，一直沒開口。
他等景瑟說完，才慢慢把目光移到景老太太臉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又涼薄冷漠。
「老太太，我養了景瑟十幾年，輪得著你說我是外人？」
景老太太被他這句話噎住了，用力瞪著江濯青這個巨大的麻煩。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他那種不帶任何溫度的目光壓了回去。
景慧在後面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沒有繼續。
氣氛僵了幾秒，最後是江濯青先移開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景瑟。
她站在他身邊，手還攥著他的手指，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姿態是向著他站的。
「去給你爸媽上柱香。」他輕聲說。
景瑟點了點頭，跟著他往靈前走。
身後那些目光和竊竊私語，她沒有回頭去看。
靈堂里香菸繚繞，兩幅遺像並排放在正中間，父親的那張穿著西裝，表情嚴肅；母親的那張穿著旗袍，笑容溫柔。
景瑟站在遺像前面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接過江濯青遞來的香，在燭火上點燃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她直起身的時候，眼淚終於無聲地滑下來，落在黑色的裙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江濯青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等她站定了，才伸手把她微涼的手指攏進掌心裡，沒有用力只是握著。
「你們留下了一個大麻煩，還得我解決卻想方設法的為難我，要不是看在瑟瑟的份上，我都不會讓二位入土為安。」
景瑟用力拉住他的手，左看右看怕他說話衝撞了自己的父母，周圍還這麼多人呢。
「你，你別這麼說！」
「你爸媽讓你和我退婚，我還不能抱怨兩句，還好你沒這麼聽話，不然是不是要氣死我？」
江濯青問她，滿臉冷色。
景瑟抿了抿嘴唇，這個怎麼說，父母的決定她能理解，不過她長大了有自己的選擇，所以她堅定地要跟他繼續走下去。
「你少說兩句，別讓我爸媽聽到，他們會擔心的。」
江濯青冷笑也沒有再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