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各懷心思


  周莽睜開眼。

  火堆邊,沈清梧正捧著幾顆野果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著身。

  一身寬大的囚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顯狼狽,反倒襯得那截脖頸愈發白皙修長。

  頭髮松松挽著,垂下幾縷貼在頰邊,眉眼清清淡淡。

  可清淡的眉眼下,又藏著一副勾人的身段,囚服的腰帶一束,胸是胸,腰是腰,亭亭往那兒一站。

  周莽的呼吸不由自主的亂了一拍。

  這樣美的女子沒有被青樓妓館抓走,要麼是那些人瞎,要麼是有人保。

  旋即他垂下眼,把那一拍按了回去。

  「多謝。」他伸手接過果子。

  「周大人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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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梧福了半福,聲音又輕又軟。

  她張了張嘴,心中有好些事情想問,但唇瓣微微動了動,終究還是抿上了,轉身要走。

  「等等。」

  周莽開口。

  沈清梧停下腳步,回過身。

  「昨日的事,你做得很好。」

  周莽咬了口果子,語氣平平。

  「二里地,人沒丟,還沒亂,而且知道找其他位置躲藏,再留哨接應。」

  「很不錯。」

  沈清梧不知怎的心猛地跳動的快了些,可能是她這樣的女兒家常被誇溫文爾雅、知書達理,卻很少被人夸辦事妥帖吧。

  靜靜地看了周莽兩息,沈青梧忽然輕聲開口。

  「大人,我們……認識嗎?」

  周莽搖頭。

  沈清梧略一思索,唇邊浮起一點極淺的笑,點了點頭。

  「那便是大人看出我,與他人不同。」

  不卑不亢,一個字都不多問。

  周莽抬眼多看了她一眼,心道這女人不簡單。

  收到一句誇獎,不惶恐,不媚上,先想明白人家為什麼夸。

  這份心性,比那一屋子哭哭啼啼的強出十條街。

  「休息完就起程。」

  周莽笑了笑繼續說道。

  「今日必須到狼山縣,到了之後,還得找一處落腳的地方。」

  沈清梧屈膝應了個「是」,轉身欲走。

  哪裡想到,一條胳膊橫里伸過來,挽住了她的手腕。

  「哎,清梧妹妹,走什麼呀。」

  柳氏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笑嘻嘻地一拉一帶,沈清梧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整個人順著那股力道坐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靠在周莽身上。

  「呀!」

  沈清梧一聲輕呼卡在喉嚨里。

  她的肩背結結實實貼上男人的胸膛,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那具身體的溫度和硬度「轟」地一下全透了過來,燙得她整個人僵成了一塊木頭。

  更要命的是,周莽被她撞得身子一沉,那隻扶著火堆邊沿的手本能一收,正正圈在了她的腰側。

  男人的手掌又寬又燙,隔著衣料烙在她腰上,五指微微一收。

  沈清梧腦子裡「嗡」的一聲,白了。

  她慌忙要起身,手腕卻被柳氏死死按著。

  「急什麼。」

  柳氏在她耳邊吐氣,笑得像只偷著腥的貓。

  「大人又沒趕你。」

  沈清梧的臉「騰」地燒到了耳根,垂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去。

  可她起身的力道使到一半,卻又鬼使神差地收了回來。

  那具胸膛,太穩了。

  穩得像一堵牆。

  靠在上面的這一瞬,這一路的擔驚受怕,忽然就落了地。

  周莽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推。

  這邊柳氏已經麻利地拈起一顆最大最紅的野果,在袖子上蹭了蹭,遞到周莽嘴邊,眼波橫過來:

  「大人,啊——」

  周莽看了她一眼,眼中微微露出一抹笑意。

  這女人非常聰明,擔憂用自己的妖媚來遮掩。

  周莽坦然張口,就著她指尖把果子咬了。

  「嗯,甜。」

  「甜就好。」

  柳氏眉開眼笑,指尖「不經意」地在他下唇上輕輕一觸,收回手,又拈起第二顆。

  「奴家摘的果子,自然是挑最甜的給大人。」

  沈清梧僵在周莽懷裡,眼睜睜看著那顆果子從自己臉前遞過去,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張臉燒得快要滴出血來。

  火堆邊,十幾個女人的眼睛齊刷刷瞪圓了。

  這女人,這女人竟敢!

  「咳!」

  一聲重重的咳嗽從旁邊砸過來。

  裴照月抱著刀站在三步外,胸口起伏,一雙鳳眼瞪著柳氏,腮幫子咬得緊緊的。

  「柳氏!」她幾步搶過來,往周莽身邊一杵,「大人身上有傷,你在這兒拉拉扯扯,成什麼體統!」

  話說得正氣凜然。

  可她這一杵,肩膀也不偏不倚,正挨上了周莽的另一側胳膊。

  她自己沒察覺,還在瞪柳氏。

  柳氏瞥她一眼,笑嘻嘻地把第三顆果子遞到周莽嘴邊:「裴姑娘說得是。」

  裴照月一看自己的話影響不到對方,小臉變得氣鼓鼓的,梗著脖子眼睛死死的盯著柳氏。

  火堆邊,周莽左邊一個僵著的沈清梧,右邊一個氣鼓鼓的裴照月,身前還蹲著個餵果子的柳氏。

  他面無表情地嚼著果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隊伍,一個個各懷心思,怕是有些難帶啊。

  「讓讓。」

  突然一個溫軟的聲音插了進來。

  蘇半夏背著布包從水邊回來,站在三步外,目光平靜地在四個人身上掃了一圈。

  就這一眼。

  柳氏識趣地收回了餵果子的手,裴照月乾咳一聲抱著刀站直了,沈清梧也終於得了空當,紅著臉從周莽懷裡掙了出來,退到一邊,頭都不敢抬。

  蘇半夏走到周莽身前蹲下,從布包里翻出幾株帶著晨露的草藥,又拿出石塊搗碎。

  「衣襟。」她頭也不抬。

  周莽熟練地散開衣襟。

  藥泥敷上傷口的一瞬,涼得他一激靈。

  蘇半夏的指尖跟著藥泥,一寸一寸地抹勻,力道輕得像羽毛掃過,可每一處又都按得極准。

  她離得極近,發頂幾乎蹭著他的下巴,呼吸一縷一縷拂在他鎖骨上,又輕又熱。

  「昨夜林子裡現采的,止血生肌。」她低聲道,「你的傷口崩了兩回。」

  她抬起眼,那雙水潤的眸子直直看進他眼裡。

  「我說過,在我治好你之前,你不許死。」

  「這話,不是玩笑。」

  周莽看著她,點頭:「聽你的。」

  三個字。

  蘇半夏眼底那點懸著的憂色,這才慢慢化開,指尖在他傷處最後按了按,垂下眼帘,耳根悄悄紅了。

  不遠處,一對生得有五六分像的姐妹正往這邊瞅。

  姐姐秦箏拿胳膊肘捅了捅妹妹秦瑤一下,撇嘴冷笑。

  「瞧瞧,瞧瞧柳氏那副樣子,腰都要扭斷了。一路上就數她蹦得歡,真當自己是進了大人的房了?」

  「呸。」秦瑤啐了一口,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柳氏聽見,「她也不撒泡尿照照,一身騷氣,大人能看上她?」

  柳氏慢悠悠直起腰,回頭一笑。

  「喲,秦家姐妹這是吃著酸果子了吧。」

  「也是,甜的都給我家大人了。」

  「不過,我這一身......」

  她挺了挺胸,囚服的領口跟著一顫。

  「那也是天生的本錢。總比某些姐妹倆加起來,都湊不出一個囫圇腰身的強。」

  「你!」秦瑤柳眉倒豎,騰地站起來。

  「怎麼,急了?」

  柳氏叉腰一臉不屑。

  「要不要奴家教教你怎麼長大......」

  秦瑤臉色一冷就沖向柳氏。

  「夠了。」

  兩個字,不重。

  可火堆邊霎時一靜。

  周莽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蘇半夏正替他把衣帶系好,手指在他腰間頓了頓,收回。

  他掃了趙家姐妹一眼,又掃了柳氏一眼。

  「有勁兒吵架,看來是歇夠了。」

  秦家姐妹訕訕坐了回去,柳氏也撇撇嘴,沒敢再吭聲。

  「那就走吧。」

  周莽拎起鐵尺。

  ……

  這一回沒有人再有怨言,所有人都直接就行動起來。

  山路依舊難走,可沒人再哭。

  前頭的山勢忽然一緩,周莽當先攀上一處山頭,抬眼一望。

  晨霧散盡的山坳盡頭,灰撲撲的城牆臥在河畔,城樓高聳,炊煙數縷,官道像一條黃帶子,從城門口一直鋪向遠方。

  周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狼山縣,終於到了。

  他回身,看著身後這一群面有菜色、眼中卻重新燃起指望的女人,揚了揚下巴。

  「走。」

  「先找個地方,藏身。」

  「然後去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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