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臨時落腳點
狼山半山腰,一處被藤蔓掩著的山洞口。
十幾個女人焦急的站在洞口,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洞口。
突然,洞口藤蔓微微一動,緊接著周莽提著刀從裡面鑽了出來,衣擺上沾著灰,肩頭蹭了一道青苔。
看到周莽出來十幾個女人紛紛圍了上去。
周莽沖她們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沒有野獸,洞廳很大,縱深十幾丈,有石縫通風,暫時落腳夠用了。」
隨即,洞口炸開一片壓抑不住的歡呼。
「能住人!真的有地方住了!」
「謝天謝地……」
幾個婦人抱在一起,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從破廟那一夜起,她們就沒好好休息過,進過山窪,鑽過灌木,頭頂連片瓦都沒有。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現在周大人說的能住人的山洞,就是告訴她們有活下去的希望。
「先別高興得太早。」
周莽抬手,往下一壓。
歡呼聲戛然而止。
「這山洞能遮風擋雨,僅此而已。」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
「咱們的麻煩,一件都還沒解決。」
「頭一件,吃。十幾張嘴,野果野菜頂不了三天。水倒是近,可天天下去打水,行蹤早晚露。」
「第二件,住。洞是有了,但不夠大沒有單獨的洞室。」
「第三件——」
周莽頓了頓,掂了掂手裡的刀。
「自保。不管是官差搜山,還是山上有獸,都是危險。」
一條條擺下來,方才還喜氣洋洋的女人們,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裴照月皺起眉。
「可你不是說……要去找軍倉的人嗎?只要把信遞上去,不就什麼都有了?」
「軍倉?」沈清梧輕聲開口,「大人要找軍倉的人?」
周莽看了她一眼,把破廟那夜的事詳細說了一下。
北狄黑狼令,密信,入冬劫糧,以及他打算借這樁潑天大案,敲開北疆軍門的算盤。
這幾件事下來,整個洞口鴉雀無聲。
一群流放犯婦,哪裡聽過這個。
通敵、暗樁、五萬邊軍的口糧,每一個詞都重得壓人。
沈清梧靜靜聽完,垂眸想了想,再抬眼時,目光已經清明。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那咱們接下來,先做什麼?」
「周大人。」
旁邊一個一直歪著身子聽的女人開了口。
這女人生得豐腴明艷,一雙桃花眼,未語先笑,一開口嗓音都帶三分甜。
「既然要找軍倉的人,那軍倉不就在縣城裡嗎?咱們乾脆進城,在縣裡尋個活計住下,不比鑽山洞舒坦?」
「不行。」
周莽搖頭,乾脆利落。
「世事難測。軍倉里那位心腹,是忠是奸、見不見我、見了我是開門還是拔刀,這都說不準。」
他的目光沉下來,其實他也希望這次上交迷信能夠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是一條路沒走通之前,就得備好第二條。
山洞是他找的臨時落腳點,雖然是臨時的,但有些事情也絲毫不能馬虎。
而現在這個時候來說,比落腳點更重要的還有一樣東西......
那桃花眼女人眨了眨眼,吐了吐舌尖,不再言語。
「老規矩。」
周莽環視眾人。
「找水、找食、生火。傍晚,我去縣城走一趟。」
聽到周莽要去縣城,蘇半夏一步走過來,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今天就去?可你的傷......」
「時間來不及。」周莽反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這信要不及時送去作用就少了。」
「現在眼看著就要入冬了,找到落腳的地方後,還有很多事要準備,早一天就多一分安全。」
「那我跟你去。」
裴照月跨前一步,眉峰壓得極低。
「這一次進的是縣城,有官府和北疆軍的人,人多眼雜,你一個人,萬一出了事......」
「你留下。」
「我......」
周莽看著她。
「十幾個女人在這山洞裡,一旦有什麼危險沒有個會武的人不行。」
裴照月黛眉微蹙,顯然是急了。
「沒事的!咱們這兒有......」
她身子往周莽耳邊湊了湊,髮絲掃在他的臉上痒痒的。
裴照月呵氣如蘭,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我知道一個人,身手不錯。有她在,洞這邊應該出不了岔子。」
周莽笑了,他抬起手,越過人群,指向人群里一個縮在後面的女人。
那女人高鼻深目,蜜色的皮膚,輪廓比中原人深得多,眉骨高,眼窩深,一雙眸子在暗處泛著琥珀似的光。
身量高挑,肩背挺拔,一身寬大囚衣也壓不住底下那副利落的骨架。
她一直低著頭不作聲,見周莽的手指直直點向自己,她微微抬頭,眼中一絲驚愕一閃而過,隨即飛快地垂了下去。
「你是說她?」周莽面帶笑容湊到裴照月耳邊學著她的樣子問道。
口中的溫熱掃在裴照月的耳上,她的臉霎時間紅了,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心中又羞又奇,羞的是這個男人好大膽,這麼多人居然撩撥自己。
奇的是,他是怎麼知道的?
要知道裴照月知道是因為她見過這女人出手,流放之前她們還在牢里,有個牢頭對那女人動手動腳,被這女人一個巧勁摔出去三步遠,快得旁人都沒看清。
可是,周莽是後來才接手押送的,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這一路他走在前面急急忙忙趕路,何曾留意過隊伍里的人?
「翻山的時候我就看了。」
周莽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道。
「三十里山路,旁人喘成那樣,她的呼吸從頭到尾沒亂過一拍。腳下踩的全是碎石、樹根,落步比誰都輕,那是省力的走法。」
「虎口沒繭,說明不常使刀。」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人垂著的手上。
「可指尖有薄繭,指腹內側有磨的痕跡,那是常年捻弦、下套子磨出來的。」
「是個下陷阱、使弓的好手。只不過有多時間不做了,我......」
「沒說錯吧?」
山洞口,靜得能聽見風颳過藤蔓。
那高鼻深目的女人緩緩抬起頭,這一次,臉上的驚愕再也藏不住了。
她張了張嘴,半晌,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帶著異域腔調的中原話:
「……你,一直看著我?」
「我看著所有人。」
周莽收回手,微微掃過所有人,語氣平平。
四周一群女人面面相覷,看向周莽的眼神,不知不覺又變了。
破廟裡那一夜,她們跟他是為了命。
山窪里匯合,她們跟的是他的刀。
到此刻她們才隱約明白,這個男人的眼睛,比他的刀更嚇人。
誰藏了力氣,誰動了心思,他全都看在眼裡。
也是這個時候,她們才服他這個人。
「哎喲,我的周大人......」
一片寂靜里,一個又軟又媚的聲音膩了過來。
周莽不用看就知道,這是那個柳氏......來了。
柳氏不知何時已經挨到周莽身後,兩根手指搭上他的肩,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她整個人幾乎都貼在他背上,胸前那兩團綿軟隨著揉捏的動作,一下一下,隔著衣料頂在他的肩胛骨上。
「大人只管吩咐就是了。」
她的氣息拂在他耳後,聲音壓得又軟又黏。
「我們這些苦命的婦人,往後……都聽你的。」
周莽渾身僵了半息,隨即索性放鬆下來,由她揉著。
這萬惡的舊社會。
竟如此......舒服。
血戰和趕路的疲乏,被這雙揉肩的手,給揉散了。
柳氏覷著他松下來的肩背,掩著嘴嬌笑兩聲,得寸進尺地又湊近了半分。
「對了大人,咱們姐妹也不能總叫您'周大人'呀,多生分。」
「要不……叫'老爺'?」
她自己先搖頭,鬢邊的碎發掃著周莽的脖頸。
「不行不行,把大人叫老了。」
「那叫周郎?」
她眼波流轉。
「周郎好,又俊又親。」
「要不還是……莽哥哥?」
她拖長了尾音,自己先笑出了聲。
「莽哥哥——哎,也好聽得緊呢。」
「咳!」
旁邊裴照月的咳嗽聲已經壓不住了,一雙鳳眼瞪著柳氏搭在周莽肩上的手,恨不得把那十根蔥白的指頭一根一根掰下來。
「柳氏!大人說正事呢,你貼那麼緊做什麼!」
「揉肩呀。」
柳氏一臉無辜,手指還在周莽肩上不輕不重地捏著,。
「大人又是大戰又是趕路,肩都硬成鐵了。奴家替他揉開。」
「裴姑娘,這叫伺候,不叫貼。」
「你那叫揉肩嗎?你那身子都......」
「都怎麼?」
柳氏眨眨眼,聲音忽然壓低,慢悠悠道.
「都貼上去了?哎,裴姑娘眼睛可真尖。那你倒是說說,奴家身上奶里貼上去了?」
「說清楚些,奴家改。」
「你——!」
裴照月的臉「轟」地紅透,一個「胸」字在舌尖上滾了三滾,死活說不出口,憋得眼眶都熱了。
裴照月一口銀牙咬得咯咯響,扭頭看周莽,「大人!你就由著她!」
周莽由著她耍寶,微微一笑。
這柳氏,外人看著浪蕩輕浮,一身的媚骨。
可這一路他看得清楚,廟裡拉攏人心有她,路上擠兌懶婦有她,此刻揉肩打趣、一句一個「往後都聽你的」,明著是調情,實則是當著所有人的面,頭一個把「歸附」兩個字喊出了口。
狐媚是殼,精明是骨。
這樣的人,有機會,得好好用。
「叫什麼隨你們。」
周莽抬手,在她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止住她的揉捏。
「日子長著呢。」
「日子長著呢。」柳氏把這幾個字在嘴裡咂摸了一遍,眼波一盪,湊到他耳邊,氣聲輕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那……莽哥哥,往後的日子,可就別攆奴家走了。」
周莽沒有回答。
只是按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多停了一息才鬆開。
柳氏垂下眼,掩著嘴,笑得像只偷著一整窩雞的狐狸。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洞口眾人,聲音重新沉下來。
「清梧,還是你來安排。洞廳、火堆、洞口遮掩,你說了算。」
沈清梧一怔,隨即福身:「是。」
「裴照月還有你。」周莽指向個蜜色的皮膚那個女人。
「跟我去林子裡下套子,看能不能弄點葷腥。」
「火,從現在起不許斷。」
他頓了頓,看向旁邊的林子,眼神微閃一字一句。
「這是狼山。狼山上,保不齊真的有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