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居然沒凍實
第二日一早,眾人醒來的時候,最先感覺到的是不一樣的。
「咦?」
小翠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摸了摸自己蓋著的被子,又摸了摸身下。
「今兒……好像沒那麼冷了?」
「是屋裡暖了。」
金玉娘也醒了,把手貼在新糊的泥牆上摸了摸,驚喜地叫出聲。
「牆不冰手了!」
周莽看著幾人驚喜的樣子笑了笑,把手裡的最後一塊餅放進嘴裡。
昨夜糊上的那層泥牆,此刻摸上去溫溫的,三堆篝火的熱氣被泥牆攔在屋裡,散不出去,滿屋子暖融融的,比昨日強了不知多少。
周莽起身收拾好東西,看著陸續起床的眾女。
「都起了?」
「吃些東西然後繼續挖。這暖路今日要挖完,溝底的浮土拍實。」
他站起身,把連弩挎上肩。
「柴不能斷。我和納蘭進山,打獵,順路再背些柴回來。」
「好嘞!」
納蘭星早就穿戴齊整了,那套新做的厚衣裳穿在身上,整個人精神得像只出籠的鷹。
山裡的雪,又厚了一層。
一腳踩下去,雪沒到小腿肚,拔出來,再踩進去,咯吱,咯吱。
納蘭星走在前頭,專揀背風的獸徑走。
兩人一路走,一路下套子。
荊條搓的繩,虛懸在獸道上,細雪一掩,只留一個剛好過一隻兔子的口。
周莽看著地上的雪,輕輕按了按。
「這邊的雪面,比昨日松。」
納蘭星蹲下身,捻了捻雪。
「雪松,兔子拱得動,今夜肯定還有落套的。」
周莽點點頭,剛要起身,他的目光,忽然釘在了前方。
百步開外,一面青灰色的峭壁立在風雪裡。
滿山的岩石都覆著雪,唯獨那一段山壁,乾乾淨淨,青灰色的石面裸露在外,一片雪花都沒有。
雪片飄過去,落在那段岩壁上,就沒了。
像被什麼東西,吞了。
周莽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沒有雪。
這一段山壁,沒有雪。
他心裡翻起一個念頭,快得他自己都來不及細想。
什麼樣的山壁,留不住雪?
暖的。
這山壁是暖的。
一股說不清的燥熱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
他想起懷裡那張羊皮地圖上,那個被墨筆重重圈起來的、標著看不懂的記號的地方。
荒山野嶺,暖山壁,潰兵反反覆覆的圈。
「你想上去?」
納蘭星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眯起了眼睛。
周莽沒說話。
納蘭星的神色一下子緊張起來,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那處沒有雪!」
周莽點了點頭依舊沒有說話。
納蘭星回頭看了眼周莽,一臉的謹慎。
「你想上去!」
「這峭壁本來就難爬,眼下落了雪,岩縫裡全是冰......」
她仰著頭,把那段山壁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聲音壓低了。
「周莽,我不是攔你。可這崖,太陡了,就算晴天我都得掂量掂量。」
「現在還下雪了,這時候上去,手一滑,底下就是亂石灘。」
周莽收回目光。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那段乾乾淨淨的山壁,緩緩地擺了擺手。
「先打獵。」
「回去,準備準備,再來。」
納蘭星盯著他看了兩息,見他不是在敷衍,這才鬆了手,可心裡那點疑惑卻落下了。
那段山壁……到底有什麼?
周大哥方才那個眼神,她從見過。
是看到獵物的眼神,獵物還是頭大的。
……
兩人繼續往山里走。
運氣不錯。
轉過一道山彎,一頭出來覓食的野鹿正低頭在雪地里刨草根,刨得專心致志。
納蘭星的手按上弓,被周莽輕輕按住了。
他搖了搖頭,指了指下風口,又比了個手勢。
繞。
兩人貼著雪溝,一左一右,無聲無息地包抄過去。
三十步。
周莽的弩響了。
一箭穿頸,那頭鹿連驚都沒驚明白,就栽進了雪裡,四條腿蹬了兩下,不動了。
「好箭。」
納蘭星跑過去,蹲下看了看箭口,抬頭沖他咧嘴一笑。
「師父,教得好。」
「是你這一繞,繞得漂亮。」
周莽走過來,抽出短刀。
「扛著走。回去她們該等急了。」
回程的路上,順道起了昨夜和今晨布下的套子。
三處索套,套住了兩隻野兔,還有一處套著只肥碩的雪雞,撲騰得雪沫子亂飛,被納蘭星一把按住,捆了個結實。
兩頭野兔、一隻雪雞、一頭野鹿。
納蘭星揹著鹿,周莽揹著柴,兩人踏著暮色往回走,雪地上兩行腳印,一路蜿蜒。
「回來了!」
他們剛進院門,屋裡的人就涌了出來。
一天的功夫,那間破屋已經變了模樣。
牆上的泥糊得平平整整,屋子中央,一條回字形的溝道已經挖到了頭,溝底拍得瓷實,溝壁上還抹了一層細泥。
周莽把背上的柴卸了,拎著獵物交給小翠。
「鹿剝皮,皮留下,肉醃一半燉一半。兔子收拾出來,晚上加餐。」
「好嘞!」
他拍了拍手,走到溝道邊,蹲下,一寸一寸地看過去。
走向,對。
深淺,勻。
溝底也拍實了。
他站起身,環視一圈滿屋子滿身泥點、卻個個眼睛發亮的人,難得地誇了一句。
「做得好。」
「比我預想的,好得多。」
滿屋子的疲憊,被這一句話沖了個乾淨。
裴照月咧著嘴直樂,秦箏秦瑤抱在一起跳,金玉娘捂著臉,泥手印子都蹭到了臉上。
只有蕭鸞和沈青梧注意到,納蘭星從進門起就有點心不在焉。
角落裡,蕭鸞和沈青梧交換了一個眼神。
「瞧見了?」沈青梧壓低聲音。
「嗯。」
蕭鸞的聲音也低低的。
「從進門起,眼睛就往周大哥身上瞟,瞟一下,又趕緊收回來。手一直攥著弓弦。」
「出去這一趟,山里肯定出了什麼事。」
兩人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悄無聲息地湊到了納蘭星身邊。
「納蘭。」
蕭鸞的聲音放得很輕。
「怎麼了?」
納蘭星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沒什麼。」
「沒什麼?」
沈青梧笑了笑,聲音又輕又柔,卻不容躲閃。
「你每次心裡有事兒,右手就會去摳弓弦。」
「你瞧瞧——」
納蘭星低頭,自己的右手拇指,果然正無意識地刮著弓弦,把弦上的蠟都刮出了一道白痕。
她沉默了。
蕭鸞和沈青梧也不催,就這麼一邊一個,安靜地等著。
篝火噼啪。
過了許久,納蘭星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只有三個人聽得見。
「山里……有一段山壁。」
「不落雪。」
「周大哥看見它的時候,那個眼神——」
她抬起頭,湛藍的眼睛裡映著火光。
「我跟你們說,那眼神我認得。」
「我們草原上的老獵人,發現大獵物的窩的時候,就是那個眼神。」
蕭鸞和沈青梧對視了一眼。
「周大哥是想上崖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