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有我頂著


  夜更深了。

  柳氏蜷在周莽懷裡,呼吸漸漸綿長,眼角還掛著淚,嘴角卻翹著。

  周莽低頭看她。

  燭火早滅了,藉著窗紙透進來的一點雪光,他能看見她微微顫動的睫毛,能看見她睡夢中仍死死攥著他衣襟的手。

  他抬起手臂,把她往懷裡又攏了攏,下巴輕輕蹭過她的發頂。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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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柳氏在夢裡「唔」了一聲,往他胸口蹭了蹭,像只饜足的貓。

  黑暗裡,幾雙眼睛悄悄地閉上了。

  白七娘躺在炕的那一頭,背對著這邊,被子底下的手指輕輕抿了抿被角,抿了又抿。

  她聽見他哄柳氏了。那聲音又低又軟,跟白天殺虎的那個煞星判若兩人。

  她心想,這聲音要是貼著她的耳朵說……

  想到這裡,她猛地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炕的另一角,蘇半夏翻了個身,面對著牆,睜著眼睛看牆皮的影子,看了很久。

  裴照月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一動不動,裝睡裝得極像,如果她的耳朵沒有那麼紅的話。

  誰也沒有說話。

  一屋子的心事,和窗外的雪一起,無聲無息地下了一夜。

  ……

  清晨。

  周莽是被香味勾醒的。

  他睜開眼,懷裡的柳氏已經不在了,被窩裡還留著她的溫度。

  他披衣出門,站在屋簷下,看著院子裡的景象,一時沒有動。

  雪停了。

  阿禾蹲在灶膛前燒火,火光映著她的側臉,她一邊燒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小翠和小蓮抬著一桶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灶房走,嘴裡為「誰昨天多吃了一塊虎肉」拌著嘴。

  沈青梧坐在窗下,炭筆在紙上沙沙地響,記著昨天的糧數。

  納蘭星在院角擦她的弩,擦得極認真,像在給什麼寶貝疙瘩梳頭。

  柳氏端著一盆熱湯朝著他走過來,看見他,眼睛一彎。

  「醒啦?湯好了。」

  周莽站在屋簷下,看著這一切。

  看著炊煙,看著雪光,看著這些為他忙碌的女人。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

  要是就這麼過一輩子,也不錯。

  有熱湯,有火炕,有人等他醒,有人為他哭。

  沒有號角,沒有追殺,沒有半夜驚醒時枕頭底下的刀。

  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一瞬。

  周莽就把它按了下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座詭異的懸崖。

  這世道不會因為你想安穩,就給你安穩。

  想過這樣的日子,得先把刀子攥在手裡,才配。

  周莽三兩口扒完,放下碗。

  「納蘭,照月,七娘,蕭鸞,上山的東西,照常備一份。繩子帶雙份。」

  「我也去?」

  蕭鸞抬眼眼中有些欣喜。

  「你去。」

  周莽點頭。

  「那上面有些東西,要你們三個的看看。」

  蕭鸞沒再問,擱了筷子。

  周莽起身,又看向沈青梧。

  「青梧,跟我來。點火烤地的事,我帶你去那幾間屋子,把位置一個個定下來。」

  沈青梧放下炭筆,攏了攏衣袖,跟著他出了門。

  廢營西北角,一排塌了半邊的屋子。

  周莽推開第一間的門,一股陳年的霉味混著寒氣撲面而來。

  屋裡黑黢黢的,屋頂塌了個窟窿,雪光從窟窿里漏下來,照見滿地的碎磚爛瓦。

  「這間做灶房。」

  周莽踩著碎磚走進去,靴底碾得瓦礫咯吱作響。

  「地方大,離水井近,煙道還能用。」

  沈青梧跟在他身後,抱著帳冊,深一腳淺一腳。

  「篝火點這兒。」

  周莽蹲下身,在屋子中央畫了個圈。

  「先燒這一塊。凍土烤透了,人站在上頭挖地基,腳下是暖的,不傷腿。」

  沈青梧湊近了看,炭筆記下,又指著牆角。

  「那裡呢?那裡要不要也點一堆?」

  「那裡不行。」

  周莽搖頭。

  「那邊是承重牆,火烤牆根,牆酥了會塌的。」

  他站起身,領著她往屋裡走。

  「第二堆點這兒,貼著北牆……」

  他講得仔細,從火堆的間距講到柴草的乾濕,從烤地的時辰講到下鍬的深淺。

  沈青梧跟在旁邊,聽得極專注,一邊記一邊點頭,時不時問一句,問的全在點子上。

  周莽心裡暗暗點頭。這個女人,天生是管家的料。

  「這間定了,咱們去看下一間。」

  沈青梧抱著帳冊轉身。

  腳底下是一塊埋在碎磚里凍得溜圓的石頭。

  「呀!」

  她一腳踩歪,整個人向前栽了下去。

  周莽眼疾手快。

  他一個箭步搶上去,長臂一伸,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

  沈青梧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帳冊「啪嗒」掉在地上,炭筆滾出去老遠。

  時間像是停了一瞬。

  沈青梧的臉幾乎貼著他的胸口。

  她聞到他身上一股味道,一絲若有若無的虎血腥氣,這味道讓她的頭,莫名其妙地暈了一下。

  「你沒事吧?」

  頭頂傳來周莽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胸腔的震動。

  「小心一些。」

  「……沒。」

  沈青梧聽見自己的聲音,軟得不像話。

  「腳,腳好像崴了。」

  她試著站直,腳踝一受力,鑽心地疼,身子一軟,又跌回他懷裡。

  這一回,貼得更緊了。

  周莽沒有立刻鬆手。

  她的腰很細,隔著衣服都能覺出那一握的軟。

  她整個人靠在他臂彎里,輕得像一片雲,卻又燙得像一塊炭。

  「別動。」他說,「我看看。」

  他讓她靠在自己臂彎里,騰出一隻手,輕輕握住她的腳踝,隔著鞋襪捏了捏。

  「這兒疼?」

  「嗯……」沈青梧倒吸一口氣,指甲掐進了他的小臂。

  「沒腫,筋扭了。」周莽直起身,「養三天就好。」

  他鬆開了她的腳踝。

  卻沒有鬆開她的腰。

  沈青梧靠在他懷裡,仰頭看他。

  雪光從屋頂的窟窿里漏下來,正落在她的臉上。

  她仰著頭,看著這個男人的下巴,看著他喉結的輪廓,看著他低垂下來看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深得像她看不懂的帳。

  她的眼睛裡,一點一點地,漫上一層水汽似的光。

  含春帶水,欲語還休。

  周莽就這麼抱著她,低頭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也沒有更進一步。

  他開口了,聲音還是平平穩穩的,說的還是正事。

  「烤地的事,你腳傷了,就別親自盯著了。」

  沈青梧「嗯」了一聲笑了。

  應完,她才驚覺自己還賴在人家懷裡,臉騰地燒起來,慌忙要掙開。

  但腳踝又是一疼。

  「別逞強。」周莽的手臂穩穩地托著她,「別動。」

  他的聲音不響,卻像一道命令。沈青梧不動了,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兩小片顫動的影子。

  他就這樣抱著她,不緊不慢地,把剩下的事一件一件說完。

  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只聽見了他的心跳。

  咚。咚。咚。

  沉穩,有力,像戰鼓。

  ……

  門口,一個纖細的身影僵在了那裡。

  小蓮是奉了柳氏的命,來尋沈青梧回去對糧數的。

  她剛走到門口,就看見……

  雪光底下,周大哥把青梧姐姐整個人圈在懷裡,青梧姐姐仰著臉看他,兩個人挨得那樣近,近得……近得她不敢看第二眼。

  小蓮的腳像被釘在了門檻上。

  進,不敢進。

  退,不敢退。

  出聲,更不敢出聲。

  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手裡的帕子絞成了一根麻花。

  姐姐們私下裡說的話,忽然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鑽。

  她慌忙甩了甩腦袋,把那些話甩出去。

  「小蓮。」

  周莽開口了。

  他早就察覺門口有人,聲音平平靜靜的,像是懷裡抱著的不是個溫軟的姑娘,而是一袋糧。

  「來得正好。青梧崴了腳,你扶她回去。」

  小蓮如蒙大赦,小跑著進來,眼睛死死盯著地面,雙手扶住沈青梧的胳膊。

  「路上慢點。」

  周莽又叮囑一句。

  「回去讓半夏看看。」

  「哎。」

  小蓮應得脆生生的,扶著沈青梧往外走。

  走到門口,沈青梧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裡有水,有火,有話。

  周莽站在雪光里,朝她點了點頭。

  回到主屋,蘇半夏看了看沈青梧的小臉,眼神微微一閃,然後低頭給沈青梧看了腳。

  「沒什麼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周莽看沈青梧沒事,囑咐了幾句,就去找裴照月幾人。

  他背上弩,挎上刀,把繩子往肩上一搭。

  院門口,蕭鸞、裴照月、白七娘已經整裝待發。

  蕭鸞一身利落短打,眉眼沉靜。裴照月揹著兩具弩機,箭匣壓得腰間沉甸甸的。

  白七娘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架勢,唯有眼睛亮得驚人。

  「走。」

  周莽一揮手。

  四個人,踩著沒膝的積雪,朝著那座雲霧繚繞的懸崖,一步步走去。

  山風卷著雪粒子,抽在人臉上。

  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那座崖上的洞裡,藏著能改天換地的東西。

  也藏著,能把他們所有人撕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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