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前朝,武安王
周莽第一個上。
百丈懸崖,他不帶歇的,一丈一丈往上攀。
爬到那個藏在凹坑裡的洞口,他翻進去,把四股大繩擰成一股,在洞內的凸岩上打了個死扣,又把繩頭從洞口垂下去。
「上!一個一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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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七娘最先抓繩。
她練了半輩子武,爬這點崖壁跟耍似的,腳尖找縫,手上借力,一截一截往上躥。
爬到半途,她還有閒心朝下喊話。
「莽哥哥!等著接我!」
話音未落,人已經到了洞口。
周莽扣住她腕骨往上一提,白七娘借力翻進洞口,窄岩把她整個人送進他懷裡。
濕發貼著頸側,她踮腳,唇擦過他下頜,熱氣鑽進耳窩。
「抱這麼緊,是不是想我了?」
周莽喉結滾動,拇指停在她唇畔一線。
她指尖在他心口畫圈。
「搭把手都搭得這麼穩,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別點火。」
周莽無奈的颳了下她的鼻尖。
「她們還在下面。」
白七娘小臉微紅,輕哼了一聲轉身離開。
納蘭星隨後而上,穩得像只壁虎,轉眼進洞。
第三個,蕭鸞。
她的麻煩就是力氣太小。
爬到二十來丈,她指尖摳進一道石縫,縫裡冰一滑,整個人往下一沉
崖下,裴照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還好周莽早就準備了一根繩子綁在裴照月腰上。
周莽雙手攥住系在蕭鸞腰間的那根副繩,往後一坐,把繩子往腰間一纏,整個人當錨。
崖上,周莽雙手交替,往上收繩。
一寸,一寸。
蕭鸞懸在半空,下面是百丈深淵,頭頂是那個男人收繩的力道,一收一放,極有節奏。
她能感覺到腰上那根繩的每一次繃緊,順著脊背,一直繃緊到心口。
她咬著牙,藉著繩上的力道,腳踩冰壁,一點一點往上挪。
終於,一隻大手從洞口探下來,攥住了她的手腕。
周莽發力,把她整個人提了上去。
蕭鸞翻進洞口,腿一軟,被他一把撈住腰,穩穩地按坐在洞內的暖石上。
她靠在洞壁上直喘,胸口起伏,半晌才緩過氣來。
「謝了。」
她低聲說。
「你該好好鍛鍊了。」
周莽收回手,聲音平平。
「我不在了你要有能力保護自己。」
「那你就一直在。」
蕭鸞抬眼看他。
洞裡紅光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聽清了他語氣里的擔憂。
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半拍。
周莽看著蕭鸞倔強的樣子點了點頭。
最後一個是裴照月。
將門女兒揹著雙弩,爬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死死的,進洞時額上見了汗。
周莽伸手拉她,她攥住他的手,借力上來,落地後飛快鬆開,耳根微紅。
「東西在哪兒?」
「跟我來。」
窄洞,洞廳,溫泉。
白七娘和裴照月第一次進來,被那汪冒著熱氣的溫泉晃得眯了眯眼。
周莽領著她們走到那一排石洞前。
「就是這些。」
裴照月第一個上前。
她抽出一張弓,掂了掂,又拿起一副皮甲,就著溫泉的紅光,一寸一寸地看甲葉的編法、鉚釘的打法、襯裡的硝制。
越看,她的眉頭皺得越緊。
「軍制。」
她開口,聲音發沉。
「甲葉三層,外鐵葉內皮,護心鏡鏨雙魚,這是制式軍的打法,錯不了。」
「但……」
她把皮甲翻過來,指著內襯上一處暗紋。
「不是我大禹的制式。大禹軍甲,甲葉窄,鉚釘密。這個甲葉寬,鉚釘疏,風格更古。」
周莽追問:「前朝的?」
「像,又不全是。」
裴照月搖頭。
「我裴家庫房裡存著前朝的三副舊甲,我從小就摸。前朝甲比這個還要厚重,這……我說不上來。」
周莽看向納蘭星。
納蘭星已經繞著那幾副皮甲轉了一圈,此刻搖頭。
「西羌各部,甲靠皮子串鐵片,沒有這種整葉編法的。周邊的小國,高昌、回鶻、柔然,我也都見過他們的兵,都沒有。」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莽哥,這些東西的來路,不在草原。」
洞裡靜了一瞬。
周莽的目光,落到了白七娘和蕭鸞身上。
白七娘正蹲在一副皮甲前,手指翻著甲葉。
蕭鸞站在她旁邊,盯著護心鏡內側的一個印記,眉頭微微皺起。
「這印記……」
蕭鸞緩緩開口。
「是前朝武安王的印記。」
周莽眼神一凝。
「武安王?」
「錯不了。」
蕭鸞指著那個印記。
「這是『武安』徽記,外繞一圈雲雷紋。武安王以軍功封王,他的私兵、他的庫藏,全都打這個暗記。」
「但是……」
她的手指移到甲葉上,眉頭皺得更深。
「這制式,不是前朝軍隊的制式。前朝軍甲,我讀過圖志,對不上。」
「這制式我認識。」
旁邊,一直沉默的白七娘忽然開口了。
滿洞的人都看向她。
白七娘蹲在那裡,手指還搭在甲葉上,火光映著她的側臉,平日裡那點懶洋洋的笑意,此刻一絲都不剩。
「我師父還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個門派。」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前朝那會兒,有一伙人,都是退下來的老軍士。殺人殺了一輩子,卸了甲沒處去,就聚成了一派。那伙人不收徒,不傳藝,掌門按軍中那一套帶兵,門規就是軍規。」
「前朝中期,四境叛亂,官軍節節敗退。朝廷沒辦法,把這夥人招了出去平叛。」
白七娘的手指撫過甲葉,一點一點。
「我師父說,那伙人平叛的時候,穿的就是這種甲。葉寬,釘疏,襯鹿皮。」
「因為那是他們自己打、自己穿的甲,不是朝廷發的。」
「平叛平了三年,仗打贏了。」
「那伙人,也死得只剩個零頭了。」
她收回手,緩緩吐出一口氣。
「從那以後,這個門派就沒了。」
「活下來的幾個人,散得七零八落,再沒人見過。」
「我師父也是在南邊一個小酒攤上,聽一個醉老頭講的。」
「那老頭說,他自己就是那門派的末代弟子。」
洞裡,溫泉咕嘟咕嘟地響。
蕭鸞盯著那圈雲雷紋,忽然輕輕「嗯」了一聲。
「那就對上了。」
眾人看向她。
「史書上有這一段。」
蕭鸞的聲音又低又穩,像在給眾人講一個沉在水底的故事。
「前朝末年,武安王以軍功封王,封地在北疆。滿朝都說他要反,他沒有。」
「新帝登基,大宴群臣。別的藩王送的都是金銀珠玉,武安王送的是兵符。」
「他把三十萬邊軍的兵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交還給了新帝。當賀禮。」
裴照月倒吸一口涼氣:「三十萬兵權,說交就交?」
「交了。」蕭鸞點頭,「所以後來新帝削藩,削得人頭滾滾,唯獨武安王,安安穩穩地活了下來。」
「活到八十,壽終正寢。」
白七娘的眼睛慢慢睜大:「你是說……」
「這個門派,」蕭鸞一字一頓,「很可能就是武安王的勢力。」
「退下來的老軍士,北疆軍的退卒,三十萬邊軍的退卒。普天之下,只有武安王能聚得起這樣的人,也只有他,能讓這樣一伙人為他賣命。」
她望著滿洞的甲冑兵刃,緩緩嘆了口氣。
「難怪藏在這兒。北疆大山的肚子裡,封地的正中央,這是武安王給自己留的後手。兵權交了,可刀子還在。」
「武安王死後,這些東西沒人來取,就一直睡到了今天。」
洞裡沒人說話。
幾百副甲冑在紅光里沉默地立著,像幾百個站了幾百年的老兵。
周莽靠著洞壁,消化著這一切。
武安王,前朝,北疆封地,藏兵洞,他本以為撿了個禍,現在才知道,自己踩著的是一位異姓王爺埋了一百年的釘子。
「前朝的新帝……」
蕭鸞忽然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昏庸無道,寵信佞臣,北疆十六州的稅賦,十年收了八次。」
「滿朝文武,民間百姓,那時候提起武安王,沒有不落淚的。都說……」
她頓住了。
「都說……」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瞳孔忽然一縮,像被針扎了一下。
「都說武安王若肯當這個皇帝……」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蕭鸞猛地抬頭,看向周莽。
那目光里有驚疑,有慌亂,有一瞬間的失態,彷佛方才那半句話,忽然勾起了什麼她自己都不敢想的東西。
她就那麼盯著周莽,一動不動。
周莽被她看得一愣。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