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巨熊
腳步聲近了。
周莽朝身後的女人壓了壓手掌,示意她們貼住洞壁,自己則和狼王一左一右,蹭到洞口兩側的岩壁後,探出半個頭,往外看。
林子邊緣的灌木在晃。
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緊接著,一顆碩大的腦袋從灌木里拱了出來。
熊。
一頭巨熊。
站直了足有兩人多高,一身黑毛上掛著冰碴子,肩頭隆起的肌肉像扣了兩口鐵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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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走得很慢,每一步踩下去,雪地都陷進半尺深,鼻子朝天,一聳一聳地嗅。
它聞到了虎穴里傳出去的味道。
那隻老虎殘留的味道,還有周莽和狼王的。
周莽握著弩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側過頭,朝身後打了個手勢:戒備,不許出聲。
岩壁後,白七娘、裴照月、納蘭星齊齊屏住呼吸,弩機上膛的聲音壓得極低,咔,咔,咔。
洞口另一側,狼王的獨眼裡,也露出了忌憚。
它肋下帶著刀傷,腿還瘸著。
這樣的狀態,對上這樣一頭熊一定是贏不了的。
周莽看了看狼王。
這頭畜生也恰好看過來。
「合作一把?」
周莽壓著嗓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狼王沒出聲。
它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周莽嘴角一挑。
沒想到這狼還能聽懂自己的話。
回頭朝身後幾女招了招手。
裴照月幾人貓著腰圍攏過來,在他身後一字排開,四具弩機,從洞口兩側的岩縫裡探出去,黑洞洞的箭簇,全都對準了那頭巨熊。
……
巨熊在林子邊緣停下了。
它的鼻子抽動著,喉頭髮出呼哧呼哧的聲響。
野獸的直覺在它腦子裡敲警鐘,這地方的味道不對。
虎穴空了。
可虎穴周圍,太靜了。
它放緩了腳步,又往前挪了幾步,忽然站定,巨大的腦袋左右轉動,小眼睛裡閃著狡詐的光。
它在等。
周莽也在等。
他不急。
手指搭在扳機上,人卻緩緩放鬆下來。
從肩到腰,從腰到腿,一寸一寸地松,最後連呼吸都放得又長又慢,慢得幾乎不存在。
他就這樣端著弩,站在岩壁後,像一塊石頭,像一截枯木。
身後的白七娘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他,瞳孔猛地一縮。
人在那兒。
可她盯著看,竟覺得那地方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裴照月也察覺了。
她跟著父兄在軍營里待過,知道有一種人叫「老獵人」,往林子裡一蹲,山神爺路過都察覺不了。
可周莽這一手,比老獵人還要深。
他的氣息,沒了。
納蘭星抿緊了嘴唇。
隱匿功夫是她教的,此刻看著周莽的背影,她忽然發現,這個人把她教的東西,用到了她都沒到過的境地。
他不是在藏。
他是真的,像消失了一樣。
連蕭鸞都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不會武。
可她閱人無數,朝堂上、軍營里、那些號稱隱匿行蹤的死士,她見得多了。那些人的「藏」,是把殺氣收起來。
周莽不一樣。
蕭鸞看得見他,卻總覺得,看見的是一張畫。
畫的後面,是空的。
這到底是什麼功夫?
她不知道的是,洞口另一側,那頭狼王的獨眼裡,也露出了驚駭。
野獸不怕強者。
野獸怕的是,明明嗅得到,卻感覺不到的東西。
……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
半炷香。
一炷香。
半個時辰。
周莽的手指一直搭在扳機上,紋絲不動。
雪粒子落在他的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層,他也不拂。
終於,巨熊的耐心耗盡了。
野獸的腦子簡單,等了這麼久,什麼都沒有,那應該就是什麼都沒有。
它邁開步子,朝著洞口,緩緩地,靠了過來。
十丈。
八丈。
六丈。
周莽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心裡在數。
五丈。弩箭的有效殺傷距離。
四丈。
三丈。
巨熊又往前挪了一步,龐大的身軀完全離開了灌木的掩護,整個暴露在洞口前。
就是現在。
周莽的眼中猛地爆出精光,手指勾動扳機。
「嗖嗖嗖嗖!」
彈匣里的箭矢傾瀉而出,三支一組,連成一條線,直取巨熊的面門、咽喉、前胸。
與此同時,身後四具弩機同時開火。
箭雨潑了出去。
「噗噗噗噗。」
巨熊的身上眨眼間扎滿了箭矢,黑毛里冒出一蓬一蓬的血花。
「吼!」
巨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劇痛之下,人立而起,像一座會動的小山。
野獸的凶性被徹底激發,它也不管傷口,紅著眼睛,朝著洞口就撲了上來。
沉重的腳步砸得大地嗡嗡作響。
「換匣!」周莽暴喝。
彈匣打空,他反手卸匣,新匣上膛。
可巨熊已經撲到了進前,這點工夫,根本不夠五具弩機全部換完。
「纏住它!」周莽朝洞口另一側的狼王嘶吼。
狼王的獨眼裡凶光大盛。
「嗷嗚!」
一聲長嚎,它第一個沖了出去。
身後的五隻狼緊隨其後,六條灰影繞著巨熊的腳踝、後腿、尾根,撲上去撕咬一口,立刻跳開,絕不戀戰。
騷擾。
它們傷不了這頭熊,可它們能讓它煩,讓它亂,讓它每一步都踩不實。
巨熊暴怒,左一掌,右一掌,拍得雪泥飛濺。
可狼群滑得像泥鰍,一沾就走。
它的身上又添了幾道新的血口子,每一步都在滴血。
「退!」
周莽換匣完畢,一聲暴喝。
狼王聽見這聲吼,回頭一看,周莽已經重新端平了弩機,箭簇直指巨熊的胸口。
狼王會意,一聲短嚎,六條灰影瞬間四散,躥出丈外。
彈匣,開火。
第二輪箭雨,劈頭蓋臉地潑在巨熊身上。
面門、咽喉、胸口的箭簇越扎越深,巨熊的咆哮裡帶出了破風箱似的嗬嗬聲,龐大的身軀晃了晃。
可它還沒倒。
這東西的生命力,比那頭虎還要邪性。
巨熊的小眼睛裡,凶光忽然熄了。
它轉身,拖著滿身的箭矢,朝著林子深處,跑。
跑了。
周莽眼神一冷。
跑了的野獸最危險,它會記仇,會養傷,會在某個你意想不到的黑夜裡,摸進你的營地。
「裝箭,戒備!」
他朝幾女扔下一句話。
話音未落,他已經把弩機往白七娘手裡一塞,反手抽出背後的長刀,整個人從洞口躥了出去。
長刀出鞘,刀光如雪。
「莽哥!」
納蘭星的驚呼還在嗓子眼裡,周莽已經衝出去十幾步。
旁邊的狼王看見他衝出去,獨眼裡閃過一絲異彩,仰天一聲咆哮,撒開四條腿,朝著巨熊追了上去。
一人一狼,一左一右,從兩個方向包抄那頭逃跑的巨熊。
巨熊聽見身後的動靜,猛地回頭。
它看見那個兩條腿的東西居然敢追出來,血紅的眼睛瞬間燒了起來。
傷它的,就是這個味道!
它放棄了逃跑。
龐大的身軀擰回來,兩條後腿蹬地,人立而起,磨盤大的右掌,挾著一股腥風,朝著沖在最前面的周莽,狠狠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