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十惡不赦的,死!不聽話的,死!


  「你們這是想要去哪裡?」

  周莽的聲音不高,順著風,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你們可是我劫來的貨物。」

  二十幾個人僵在雪地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先開口。

  貨物。

  方才那一場殺戮還擺在眼前,押送的官差,現在屍體還都躺在地上。

  然後這個攔路劫囚的男人揹著弩機站在那兒,臉上沒有一絲殺人後的猙獰,平靜得像剛做完一筆買賣。

  正是這份平靜,最瘮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犯人,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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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朝著周莽,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

  「大人……」

  老犯人的聲音抖得厲害。

  「大人殺了官差,按理說是滔天的大禍。可小老兒說句掉腦袋的話……」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溝壑縱橫的臉上,每一條皺紋里都嵌著風雪的渣子。

  「我們這些人,到了苦役營,也是個死。」

  「極北的苦役營,進去的人,十個里活不過兩個。修城,鑿石,背冰,睡雪地,吃糠咽菜。老的凍死,病的累死,壯的一天天熬成病的。」

  「大人劫了我們,是救了我們。」

  他又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雪地里,悶悶的一聲響。

  「小老兒這條命,是大人給的。」

  他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塊骨牌。

  「撲通。」

  「撲通。」

  旁邊幾個犯人跟著跪了下來。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跪得最快,跪在雪地里朝著周莽不停磕頭,磕得額頭見了血。

  「大人!大人!」

  他一邊磕一邊哭喊,手指著身後雪地里癱著的老漢。

  「那是我爹!我爹燒了兩天了!大人,求您救救他,求您救救他!我給您當牛做馬,我這條命給您,求您救救我爹——」

  他哭得語無倫次,一個頭接一個頭地磕,雪地上洇開一小片血點子。

  周莽抬了抬手:「行了。」

  他走過去,蹲下身,翻開老漢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鼻息。

  風寒入體,高燒脫水。

  再拖半天,人就沒了。

  「死不了。」

  周莽站起身,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又扔給那個年輕人一個水袋。

  臨行前那丫頭把藥瓶塞進他懷裡時,反覆交代了足足一炷香,最後一句是「你自己也留兩顆,別硬扛」。

  想到這兒,周莽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掰半顆,水化開,灌下去。退了熱就能活。」

  年輕人捧著藥瓶,愣了半天,忽然放聲大哭,朝著周莽又是三個響頭。

  「大人!您是我孫家的再生父母!」

  「先別急著謝。」

  周莽打斷他,聲音淡淡的。

  「藥我給了。但你們這些人,我帶不帶,還不一定。」

  ……

  人群安靜了。

  周莽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二十幾張臉。

  有的惶恐,有的麻木,有的眼裡還燃著一點劫後餘生的火苗。

  也有幾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在打量他的弩機,估算他的深淺。

  那些眼神,周莽一個一個,全記下了。

  「都說說。」

  他起身來到那個領頭差役屍體旁開始翻找。

  「因為什麼事,被流放的。」

  「一個一個說。說錯了,說漏了」

  他掏出了一個冊子,這是這些流放犯的名冊,然後將弩機揚了揚。

  「下場你們看見了。」

  人群里,沒人敢先張嘴。

  過了幾息,一個獨眼的漢子咬牙站了出來。

  「回大人!小人王三,原先是府城的腳伕。」

  「去年冬天,賭輸了錢,劫了一個過路的客商,捅了他兩刀……沒捅死。判的流放。」

  他說完,脖子一梗,閉著眼等死,臉上橫肉繃得鐵緊。

  周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示意下一個。

  一個縮著脖子的瘦子,聲音小得像蚊子。

  「小人……小人是替東家頂罪的。東家在糧倉里摻沙子,被人告了,花銀子讓小人頂包……」

  「小人就是個佃戶。東家說,不頂,就收了小人的地,餓死小人全家。」

  周莽的眉頭動了動:「你東家是誰?」

  「府城……府城林家。」

  周莽沒再問,點了下一個。

  一個乾瘦的老頭,哆哆嗦嗦地開口。

  「老朽……老朽原是戶部的主事。去年清查河工銀子,查到不該查的人頭上,被人反咬一口,說老朽貪墨……老朽連卷宗都沒看著,就判了流放。」

  他說著說著,老淚縱橫,花白的鬍子一抖一抖。

  「老朽今年六十三了。這一去,就是死在路上,也得把『貪官』兩個字帶進棺材裡。」

  周莽看著他,忽然問:「你叫什麼?」

  「老朽……秦九章。」

  九章。

  戶部主事,查過河工銀子,周莽把這個名字記住了。

  廢營往後要立起來,什麼人都缺。

  接下來,二十幾個人,一個挨一個地說。

  有被逼無奈殺了逼債的地痞的,有得罪了貴人被安了個「聚眾鬧事」罪名的。

  有村里遭了災,逃荒路上搶了半袋糧,那婦人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抱著膝蓋縮在雪地里,肩膀一聳一聳。

  也有幾個——

  說了半天,支支吾吾,眼神亂飄。

  一個油頭粉面的中年男人,臉上堆著諂笑,說自己是「得罪了權貴」被構陷的。

  問急了,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才從牙縫裡擠出實話,他原是南邊的人販子,專拐半大的孩子。

  「大人明鑑吶。」

  他搓著手,眼珠子骨碌碌地轉。

  「小的這也是被逼無奈啊……往後跟著大人,小的絕對不幹了……」

  「好了,下一個。」

  周莽說。

  人販子的笑僵在臉上。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梗著脖子說是「打架鬥毆」。

  旁邊的犯人當場戳穿,那是府城有名的採花賊,糟蹋過的人命,一雙手數不過來。

  刀疤臉被戳穿,非但不慌,反而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是又怎麼樣?」

  他斜睨著周莽,目光肆無忌憚地往人群里那個婦人身上黏。

  「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他舔了舔嘴唇。

  「你劫囚車,圖的什麼?不就是缺人手、缺使喚的嗎?老子一身力氣,殺人放火樣樣在行,比這些廢物強十倍。你收了我,穩賺不賠。」

  還有兩個,是合夥攔路搶劫、手上有人命的慣匪。

  這倆從頭到尾沒跪,抱著胳膊站在人群後頭,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這位爺。」

  年長那個開了口,慢條斯理。

  「咱們是痛快人,說痛快話。你手裡有弩,是條好漢。可好漢也架不住人多,二十幾張嘴吃飯,你養得起嗎?要我說,咱們合夥。上了山頭我們劫富濟貧,二八分帳!」

  「你八,我們二,都行。」

  年輕那個嗤笑一聲,補了一刀,眼裡卻全是掂量。

  「反正你一個人,總不能把我們全殺了吧?殺光了,誰給你賣命?」

  周莽一言不發地聽著。

  每聽完一個,他就點一下頭。

  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沒有表情,事情就越大。

  人群里,鐵柱一直沒跪。

  他扶著老漢,站得筆直,枷鎖壓著脖子,壓得他不得不微微彎腰,可他的脊樑是直的。

  輪到他了。

  「小人鐵柱。」

  他的聲音又低又沉。

  「我們村的租子,三年漲了五回。今年大旱,顆粒無收,收租的還要扒房子、拉人。我把收租的打了。」

  「打斷了三根肋骨。」

  「判的流放。」

  他說完,閉上了嘴,再沒有第二個字。

  沒有喊冤,沒有求饒,一雙眼睛沉沉地看著周莽,像兩塊石頭。

  周莽多看了他兩眼。

  這人臉上沒有苦相,只有一股子被壓到最底下還沒斷的氣。

  二十幾個人,全說完了。

  雪地里,又安靜下來。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所有人都在等,等這個殺官差不眨眼的男人,發落他們。

  人販子臉上的諂笑還掛著,手心卻見了汗。

  刀疤臉還在舔嘴唇,只是舔得沒那麼自在了。

  兩個慣匪抱著的胳膊,不知不覺放了下來。

  周莽點了點頭。

  然後,他抬起了弩機。

  「大人!」

  人群里響起一片驚恐的抽氣聲。

  刀疤臉臉上的笑瞬間垮了。

  「你他媽的!老子跟你拼!」

  「嗖!」

  第一箭,釘進了人販子的咽喉。

  油頭粉面的中年男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栽倒,臉上那點諂笑凍在了一半。

  「嗖!嗖!」

  採花賊連中兩箭,一箭穿胸,一箭穿額。

  他臉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那句「拼了」還沒喊出口,眼睛裡的驚愕就凝固了。

  「嗖!嗖!」

  兩個慣匪,一人兩箭,乾脆利落。

  年長的那個到死都抱著他「二八分帳」的算盤,年輕的那個臉上的嗤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五具屍體,倒在雪地里。

  血,慢慢洇開,在白雪上燙出五個窟窿。

  剩下的人,嚇得魂飛魄散,跪的跪,癱的癱,哭都不敢哭出聲。

  幾個婦人死死捂著自己的嘴,肩膀抖得像風裡的枯葉。

  周莽放下弩機,看著剩下的二十個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得雪地都安靜。

  「在我這兒,規矩只有一條。」

  他環視一圈,目光所過之處,沒人敢抬頭。

  「十惡不赦的,死!」

  「不聽話的,死!」

  「好了。」

  周莽沖著眾人笑了笑。

  「老鼠屎沒了。」

  他朝著廢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現在,可以跟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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