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你是領隊
周莽做的第一件事,是給他們卸枷鎖。
差役的屍體上有鑰匙。他從趙四的腰間摸出幾把黃銅鑰匙,挨個給二十個人開鎖。
「咔噠。」
「咔噠。」
一副又一副枷鎖落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個淺坑。
鐵柱的枷鎖卸下來的時候,他的脖子晃了晃——三十斤的東西壓了半個月,驟然卸下,腦袋輕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咔咔作響,抬頭看天,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自由。
這兩個字,他已經很久沒敢想了。白氣散在風裡,他盯著看了很久,直到眼眶有點發酸,才低下頭,狠狠眨了兩下。
周莽收好鑰匙,把卸下來的鐵鏈歸攏到一起,捆成一捆。
鐵是好東西。二十副枷鎖鐐銬,回爐能打多少農具,多少箭頭。
捆完,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那名一直沒跪的漢子。
「你叫什麼?」
「鐵柱。」
周莽點了點頭。
「從今天起,你是領隊。」
鐵柱一愣:「啊?我嗎?」
「這些人歸你管。」周莽看著他,「誰掉隊,誰鬧事,我拿你是問。」
鐵柱張了張嘴。他一個押枷的流犯,半刻鐘前還在等死,半刻鐘後,手裡就被塞了二十條人命的分量。可那雙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得沒有一絲試探——那不是商量,是任命。
他咬牙,沉聲應下:「是。」
轉過身,他的眉頭就擰了起來。
「大人,大伙兒實在走不動了。老的老,病的病,好多人連鞋都沒有。這雪地,光腳走,走不出十里,腳就廢了。」
周莽的目光掃過人群。
確實。流放路上,好鞋早被差役扒去換酒了,大多數人腳上裹的是破布條,有幾個乾脆光著腳,腳背腫得像發麵饅頭,凍得青紫。
「我不會等你們。」
周莽的聲音沒有一點溫度。
「留在這雪地里,什麼結果,你們心裡清楚。」
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幾張臉上剛泛起來的活氣,又白了回去。
「至於鞋……」
周莽抬起下巴,朝來路的方向點了點。
四具差役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官道上。
「他們身上的鞋和衣裳,用不到了。」
鐵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瞳孔縮了一下。
扒死人的東西。換做半個月前,他還會忌諱。可這半個月裡他見過差役把凍死的流犯剝得只剩單衣扔在路邊——忌諱,是活人才配講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轉身點了四個人:「王三,你,你,還有你。跟我來。」
五個人快步折返回去,不多時,抱著幾雙靴子和四套公服回來,順帶把屍體拖到路邊的溝里,用雪埋了。
衣服撕開,撕成布條,纏腳。靴子不夠分,先緊著光腳的穿,剩下的人拿破布多裹幾層。
半個時辰後,二十個人的腳,都裹上了東西。
鐵柱清點完人數,走到周莽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堆東西,雙手遞上。
「大人,這是從差役身上翻出來的。」
幾塊碎銀,兩串銅錢,四塊腰牌,四把刀,還有四袋乾糧。
一樣不少。
周莽接過東西,掂了掂,看了鐵柱一眼。
這人,可以。
從死人身上翻出來的東西,少報一樣,私藏一樣,天知地知。他原樣交上來,一件沒留。
「你挑幾個信得過的。」
周莽把四把刀分出來,遞給他。
「路上要是碰上野獸,別指望我一個人護著二十口。」
鐵柱接過刀,點了點頭,回身點了王三和另外兩個壯實的漢子。
「走了。」
周莽背起弩機,朝著廢營的方向一揮手。
二十個人默默跟上。沒有隊形,沒有號令,就是一群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跟在那個男人的背影后面。
沒人敢說話。
那個揹著弩機的背影,方才一抬手就是七八條人命。
現在那具弩機就掛在他背後,黑洞洞的箭簇隨著他的腳步一晃一晃,看得人心裡發毛。
人群的最後面,有幾雙眼睛在滴溜溜地轉。
一個叫瘦猴的漢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伴,壓著嗓子。
「哎,你說……咱們就這麼跟他走?」
同伴縮著脖子,不敢接話。
「官差死了,咱們跑了,這就是逃犯。」
瘦猴的聲音更低了,一雙耗子似的眼睛眯成兩條縫。
「逃犯抓回去,當場打死。可要是……咱們把他扭送去縣衙,將功折罪呢?」
同伴的臉唰地白了。
「你瘋了?他那弩……」
「弩再快,能快過二十個人?」
瘦猴眯著眼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就一個人。一具弩,二十支箭頂天了。咱們二十條漢子,夜裡趁他睡著,一擁而上……」
「他殺了官差,賞錢少不了。扭送一個殺官差的要犯,說不定不光免罪,還有賞。」
同伴的喉結上下滾了滾,臉上白一陣青一陣,到底沒敢應聲,加快兩步,離他遠了些。
瘦猴撇撇嘴,眼珠子在周莽的背影上黏了一會兒,又縮回脖子,像一條縮回洞裡的蛇。
他不知道的是……
隊伍最前頭,周莽的腳步,自始至終沒有亂過一拍。
身後二里地的雪路上,每一聲壓低的耳語,每一次腳步的遲疑,都像落在鼓面上的雪粒子,清清楚楚。
藏氣,藏形,藏心。
納蘭星教的那門「藏」,收的是自己的氣息,開的,是耳朵。
周莽望著前方,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不急。
雪夜長著呢。
……
有了鞋,有了領隊,隊伍的速度快了不少。
中間歇了一次腳,啃了幾口乾糧,天黑之前,終於望見了廢營所在的山谷。
谷口,一個放哨的身影立在雪坡上。
金玉娘裹著一身厚厚的皮裘,懷裡抱著弩機,正百無聊賴地跺著腳取暖。
皮裘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被凍得紅撲撲的圓臉,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
忽然,她的動作僵住了。
谷外的雪原上,一群人。
黑壓壓的,足有二十多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谷口走來。
金玉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方才還迷糊著的眼睛瞬間瞪圓。
她反手摸出懷裡的鳥鳴哨子,塞進嘴裡。
三短一長的哨音,劃破了山谷的寂靜。
營地里,瞬間炸開了鍋。
裴照月第一個從屋裡衝出來,手裡已經端上了弩機,一身勁裝都沒來得及束緊,長發散著,眼裡沒有半分慌,只有殺氣。
白七娘緊隨其後,靴子在雪地里一點,人就掠出去了三步,手裡反握著短刀。
阿禾和小翠抱著箭匣往谷口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青梧拄著棍子,站在營地中央,聲音又急又穩。
「都別慌!東西搬進屋!拿上弩,兩人一組,在周圍埋伏!」
這些日子,她早把哨位和遇襲的章程排了一遍又一遍。
令出即行,轉眼之間,營地門口就列出了一道弩陣。
谷口,裴照月幾人一口氣衝到金玉娘身邊,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雪原上,隊伍近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皮裘,長刀,揹著弩機。
裴照月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緊繃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下來,端著的弩機也垂了半寸。
「是莽哥!」
她扯著嗓子朝身後喊,聲音里的殺氣褪得乾乾淨淨,剩下的是壓不住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
「是莽哥回來了!」
喊完,她眯起眼睛,又看了看周莽身後那黑壓壓的一片……
二十幾個人。
他出去探路,探回來二十多個人?
裴照月端著弩機,站在雪坡上,一時間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罵。
這個男人,就不能讓人省一天心嗎?
白七娘湊過來,胳膊肘捅了捅她,順著她的目光望下去,忽然笑了。
「別瞪了。」她拖長了調子,「再瞪,眼珠子都要掉他身上了。」
「誰瞪了!」
裴照月的耳根騰地紅了,別開臉,把弩機往肩上一扛。
「我是數人數。」
「哦!數人數。」
白七娘笑眯眯地重複了一遍。
「數得臉都紅了。」
裴照月沒理她,抬腳就往坡下走,步子一步比一步快,走到一半,幾乎是跑了。
雪坡上,金玉娘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覺得懷裡的弩機有點多餘,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坡下,周莽和一群流放犯也看見了那道衝下來的身影。
周莽停下腳步,站在風雪裡,等著。
鐵柱幾人則是拿著刀警戒著。
裴照月一口氣衝到他面前,剎住,張了張嘴……
但是看到周圍的那些流放犯又生生的止住。
周莽看著她。
她的鼻尖凍得通紅,睫毛上結著細小的霜,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把他從頭到腳囫圇檢查了一遍,連袖口都沒放過。
看到周莽沒事裴照月幾人鬆了口氣。
「他們是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