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啟程
出發這天。
宋清淺送給宋清渝一隻新的樟木衣箱。
她好說歹說才勸住了準備前往相送的宋清淺,畢竟宋清淺獨自回來不安全。
宋清渝謊稱要拜託她注意一點隋家的動靜,畢竟隋穆揚那天來宋家沒問出什麼,只怕還是不死心。
宋清淺這才作罷,和隋穆遠約好去隋家門口的巷子散步談心。
宋清渝拎著箱子漏夜出門,去學校把之前偷運的行李裝好,趕往車站。
夜風微涼,宋清渝聽到身後傳來自行車輪子壓在土路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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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是沈知旭。
沈知旭周正的面容在月色里愈發清晰,下巴繃成一道堅毅的線條。
他聲音沉沉,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上車,我送你。」
說著,他接過宋清渝手中的樟木箱子,自然而然地掂在手上。
宋清渝想了想,沒拒絕。
一路無話。
月色如水,給他們照著前路。
宋清渝坐在后座上,偶有石子顛簸,她會輕輕扯住沈知旭襯衫的一角。
那襯衫很白,隱約透著肥皂香氣。
沈知旭的穿著永遠妥帖、合宜,如同他這個人。
宋清渝努力在腦海中搜索上一世關於他的記憶,遍尋無果。
不知道他家裡是什麼背景,會不會……被那件事影響。
不知不覺,車騎到了車站門口。
沈知旭跟著宋清渝進去,順手幫她提著箱子。
「謝謝你。」宋清渝認真開口。
「不客氣。」沈知旭答得很快,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祝你在那邊……一切順利。」
他想問她安頓好了可不可以給自己寫信,又覺得他們目前的關係不夠如此。
沈知旭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背著的挎包。
那裡面有他剛剛填寫好的申請表,目的地也正是省城的近郊農場。
宋清渝笑了笑,眉眼彎彎。
她從沈知旭手中接過箱子:「你也一切順利,不管在哪。」
她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什麼,又回頭。
「對了,我家那邊,能不能麻煩你關注一下。」
「我走了,大哥回來必定生氣,姐姐幫了我,免不了被大哥責罵。」
「如果鬧起來,你可以去找穆遠學長,從中說和。」
「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當我沒說。」
宋清渝的語氣誠懇,沈知旭想也沒想便答道:「方便的,你放心。」
不知道為什麼,「你放心」三個字從沈知旭口中說出,確實有讓人安心的本事。
發車時,天還灰濛著,宋清渝把木箱安置在座位下方,懷裡抱著布包,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在心裡盤算著自己的家底,自己平時攢的零用和宋清淺給的加起來不過二十多元,還有幾張糧票布票。
這就是她的全部家當了。
看來一切還是要靠到了那邊,賺工分再說。
這對於上一世為了工分已經磨鍊過好幾年的她來說,輕車熟路了。
宋清渝鄰座和對面都是下鄉的知青,幾個人看起來上車前就已經聊熟了。
鄰座是個健談的男知青,看著比宋清渝大兩歲。
姓周,大傢伙兒都叫他老周。
從宋清渝上車開始,他就在和周圍人熱絡地聊天。
他看了宋清渝幾眼,但並不顯得冒犯。
火車搖搖晃晃向前,老周終於找到空檔搭話,語氣很是自來熟。
「同志,去哪兒插隊?」
「省城近郊農場。」宋清渝答。
老周點點頭:「這一片基本上都是往那兒去的。」
正說著話,老周從挎包里掏出一把炒黃豆遞過來,「自家炒的,吃不吃?」
宋清渝道了謝,接了兩顆,放在嘴裡慢慢嚼。
老周嘴閒不住,從路上的見聞聊到各地知青點的伙食。
他似乎朋友不少,和各處的知青都有書信聯絡。
宋清渝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不動聲色地打聽農場的情況。
這部分對她來說是空白的,上輩子沒去過,能多知道些總是好的。
「聽說你們那片兒,要重新審查成分。」老周忽然壓低聲音。
宋清渝的神情頓了一下。
「你也別怕,多半是走個過場。」老周沒留意她的異樣,自顧自說著,「對了,你剛說你姓……」
老周拍了下腦袋:「姓宋,對吧?」
宋清渝沒應聲,老周像是想起什麼,神情浮現幾分猶豫。
「莫不是城東那個宋家的小姐?」老周又重新打量了她。
車廂里人聲浮動,嗡嗡地吵嚷著。
宋清渝穿得簡單,倒不像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只是確實生得白淨,眉眼之間有一種從容的氣韻。
宋清渝手裡捏著一顆炒黃豆,沒承認,也沒否認。
倒是老周先反應過來,打了個哈哈:「我隨便說的,宋家的小姐哪能跟我們一起下鄉去。」
老周轉去和對面的人聊天,宋清渝轉向窗外,手裡的黃豆沒吃,放在兩個指尖捻得溫熱。
成分。
這兩個字,上輩子是宋家的夢魘。
大哥評先進被人壓下來,數不清的人在暗地裡嘲笑奚落。
姐姐的婚事原本人人稱道,後來卻始終被隋家老兩口挑揀,明里暗裡給了不少氣受。
只因為接下來幾年,幹部家庭的地位逐漸恢復,資本家小姐的身份卻依然不受待見。
火車搖晃著向前,熹微晨光里,麥田一片連著一片。
重活一世,宋清渝改不了出身,也改不了歷史向前的車輪。
但她能改自己活著的姿態,她要好好經營自己嶄新的人生。
到了省城,宋清渝跟著人流下車,上了一班去農場的客車。
客車比火車要顛簸搖晃得多,她靠在車窗上迷迷糊糊睡過去。
在這個夢裡,她看見了草原。
草原上,有很多熟悉的面孔,還有一閃而過的隋穆揚的臉。
最終她夢到一匹棕色的馬揚起蹄子。
她猛地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她緊了緊懷裡抱著的布包,心想,這輩子她再也不要騎馬,也不要再去草原。
車到近郊的縣城,宋清渝先轉道去了縣城的郵局,給宋清淺寄了一張明信片。
明信片上只寫了一句:「姐,我到了,一切順利,安頓下來給你寫信。」
她把明信片投進郵筒,看著它不見蹤影。
她心裡莫名地空了一下。
至此,她算是徹底離開了家,走上了一條和上一世完全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