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新地方
宋清渝到農場的時候,是下午。
拖拉機在土路上顛了一路,屁股都快散架了。
遠遠地,她就看見一片土坯房,灰撲撲地趴在一片枯黃的田埂邊,連圍牆都是泥糊的,牆根下蹲著幾隻瘦雞,見了人不躲。
比她想的還破。
同車的還有兩個知青,一個瘦高個兒,從上車就抱怨:「這破地方,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另一個不愛說話,一直盯著窗外。
宋清渝也看著窗外,枯黃的田野一片連著一片,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
地方是破,但至少這裡還是在省城的周邊,不是那遙遠的大草原。
她的根在這兒,心裡就踏實。
趕車的老把式叼著菸袋,頭也不回:「這兒就是了,自個兒下去吧。」
宋清渝拎著樟木箱子跳下車,腳落在土地里,激起一片塵土。
她還沒來得及站穩,人群中傳出一個尖利的聲音。
「喲,這就是新來的?資本家小姐,也來掙工分?」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語氣不佳,言語裡都是對宋清渝的不屑。
宋清渝沒接話。
她上輩子在草原,什麼難聽話沒聽過。
不管是她的成分,還是隋穆揚對她做的一切,都讓她已經修煉出一顆強大的心臟。
「清渝!」
人群里忽然衝出來一個人,一把抱住了她。
是劉雅。
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眶紅紅的,皮膚看著也比之前粗糙了不少。
「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宋清渝被她撞得往後踉蹌一步,鼻子忽然一酸。
前世在草原那幾年,劉雅是她唯一還通信的人,每一封信都是她撐下去的念想。
她前世殞命之前,就在想,沒能再見劉雅一面,真是遺憾。
「來了。」她拍拍劉雅的背,聲音有點啞,「說了來看你,就一定會來。」
劉雅吸了吸鼻子,鬆開她,上上下下看了兩遍,又笑了。
「走,姐帶你轉轉,認認門。」
劉雅還是從前的性格,大咧咧的,一路上她嘴就沒停過。
水井在東頭,打水要排隊,早上人最多。
食堂就一間屋,大師傅姓孫,打菜的手抖得厲害,得跟他混個臉熟。
工分是會計老孫記的,一分一厘都要較真,別吃了啞巴虧。
「大隊長姓周,人還算公道。」劉雅壓低聲音,「就是怕事,成分的事兒,你別在他面前提。」
宋清渝點點頭,把劉雅的話一一記在心裡。
走到豬圈邊,劉雅忽然站住了,小聲說:「剛才門口那個,張桂芬,是咱知青點的老人了,在這兒待了六年。她那人嘴碎,愛使小絆子,你別跟她硬頂。」
「我明白。」宋清渝說。
劉雅看了她一眼,總覺得這姑娘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又說不上來哪兒不一樣。
一圈轉完,劉雅帶著宋清渝去找鋪位。
在知青點的大通鋪上,靠門口那個位置,鋪著一床舊褥子,褥子角上縫著一塊寫著「宋清渝」的布條。
可那位置正對著門縫,臘月的風從門縫往裡灌,睡一夜能凍出病來。
「怎麼安排這兒了?」劉雅皺眉,轉頭看向張桂芬,「桂芬姐,這位置透風。」
「新來的,不睡風口睡哪兒?」張桂芬撣了撣圍裙,「等老知青騰出位置再說吧。」
宋清渝沒說話。
她放下樟木箱子,把被褥抱到靠窗那個空位上,鋪開,壓平。
那個位置原本堆著張桂芬的舊褥子和兩件棉衣。
她不動聲色地把那兩件棉衣疊得整整齊齊,又順手把張桂芬那床潮乎乎的褥子拿出去,搭在院裡的繩子上曬了。
「桂芬姐,」她回頭,笑得很和氣,「我看您褥子有點潮,幫您曬曬,晚上睡著舒服。」
張桂芬張了張嘴,宋清渝拿捏著一副熱心腸的模樣,把她的話堵在喉嚨里。
她半天才憋出一句:「……多事。」
劉雅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宋清渝鋪好床,把樟木箱子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好,錢和糧票都用手絹包好貼身收著。
晚飯是棒碴粥配鹹菜疙瘩。
宋清渝喝了兩碗,又從箱子裡摸出姐姐塞給她的那包花生,分給劉雅和同屋兩個新來的姑娘。
劉雅剝著花生,忽然小聲說:「清渝,你變了。」
「哪兒變了?」
「說不上來。」劉雅想了想,「以前你總是低著頭,現在……你眼睛裡有東西。」
宋清渝笑了笑,沒接話。
晚飯後,宋清渝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曬場堆著沒打完的穀子,糧倉鎖著,豬圈裡兩頭瘦豬哼哼唧唧。
她伸手摸了摸院牆的土坯,被夜風激得縮回手。
這地方,她得住上幾年。
賺工分、攢錢、讀書,一步一步來。
她給自己排了個順序,像前世記帳那樣,一筆一划,寫在心裡。
睡前,她從前世的記憶里翻出個土辦法,從箱子底摸出一小把干艾草,塞進褥子底下。
同屋的姑娘問是什麼,她說:「驅蟲的。」說著給那姑娘也分了一小把,沒多解釋。
夜裡,大通鋪上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里,宋清渝睜著眼睛看房梁。
跳蚤在褥子底下蹦躂,她翻了個身,聽見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是張桂芬在跟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她聽得清楚。
「成分有問題的人,也配來咱農場?」
「等著吧,有她哭的時候。」
宋清渝閉上眼。
前世,她忍了一輩子,忍到死在草原上。
這一世,她沒打算忍。
城裡的宋家。
宋清淮出差回來,正趕上郵差往門口信箱投遞,他順手就給截下了。
宋清淮拿著那張明信片進屋,正面是縣城郵局的風景戳,背面只有一行字。
「姐,我到了,一切順利,安頓下來給你寫信。」
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指節慢慢發白。
宋清淺端著茶杯從廚房出來,看見他手裡的明信片,腳步頓了頓,沒說話。
「宋清渝還是走了。」宋清淮的聲音很平,平得嚇人,「你沒攔她。」
宋清淺沒否認。
宋清淮拿著那張明信片,走到書房放進一個抽屜里。
窗外天陰沉沉的,仿佛要下一場秋雨。
一場秋雨一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