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審查組
第二天，張桂芬從公社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她直接來了知青點，找到宋清渝。
「我特意問了，我之前舉報你的事，有沒有影響。」張桂芬話里話外透著慚愧，「雖然我年前去撤銷了，但現在這不是要審查了，我怕……」
s🌶️to55.co💫m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宋清渝伸出手，在張桂芬的手掌上拍了拍。
「那事兒都過去了，桂芬姐。」
張桂芬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是，公社的人也和我說了，撤銷了就不作數了，而且他們也查清了。」
張桂芬頓了頓，壓低聲音。
「可審查的事，是真的。我打聽了，縣裡下了文件，要重新核實一批人的成分檔案。」
「什麼時候來？」
「快了，沒幾天了。」張桂芬說，「帶隊的是縣革委會的李副主任，還有個幹事姓張。」
宋清渝的手指蜷了一下。
李副主任。
前世把宋家成分問題釘死的那張臉，就是李副主任。
她記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李副主任最後在報告上批了一行字：成分不清，不予通過。
大哥就是那時候開始到處求人的。
「清渝？清渝！」張桂芬叫她，「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沒事。」宋清渝回過神，「就是有點累。」
「你別怕，你是咱隊幹活最實在的，審查組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張桂芬拍了拍她的手，「到時候我第一個給你作證。」
宋清渝笑了笑，沒說話。
她怕的不是審查組不講理。
她怕的是，這世道里有些人，從來就不是衝著理來的。
審查組來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一輛綠色吉普車開進農場，揚起一路黃土。
車上下來的兩個人，一個精瘦，一個矮胖。
精瘦的那個戴著幹部帽，目光掃過人群。
前世，就是這雙眼睛看著她，像看一隻待宰的雞。
「宋清渝是哪個？」李副主任開口，聲音不咸不淡。
公社裡的人用手指了一下。
李副主任的目光從宋清渝臉上刮過。
「走吧，先看看工分帳。」
大隊部里，老孫把帳本捧出來，一頁頁翻給審查組看。
「這是工分記錄，一整年的，沒有一處塗改。」
李副主任翻著帳本，沒說話。
「勞動競賽，她拿的第一名。」想到李副主任剛剛特意「關照」宋清渝，老孫又補了一句，「獎狀還在牆上掛著呢。」
審查組去曬場轉了一圈。
宋清渝正跟人翻曬穀子，李副主任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一個人能扛幾袋？」
「兩袋。」宋清渝擦了下汗，「再多就要歇口氣了。」
李副主任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一旁的老周悄悄豎起大拇指。
「小宋，行啊，審查組問你話，你眼皮都不眨。」
宋清渝笑了笑，沒接話。
前世她一見幹部就低頭，問一句答半句，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那副模樣落在審查組眼裡，就是心虛。
這一世，她不會了。
群眾座談會上，趙大爺第一個站起來。
「我趙老六活了大半輩子，識人還是識得的。小宋人好，收工了還幫我們孤寡老人縫衣裳、送白面，是好人。」
人們心裡也清楚，審查組是奔著誰來的。
張桂芬也站了起來，聲音有點發緊。
「我之前寫過舉報信，是我錯了，我已經去公社撤銷了。她幹活比誰都實在，我可以作證。」
幾個婆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陸續點了頭。
李副主任始終沒表態，只是把本子合上。
「行，情況我都記下了。」
座談會散了，他把宋清渝單獨留下。
屋裡就剩兩個人，李副主任倒了杯水，忽然說了句：「小宋同志，這份材料，想壓著的人不止一個。」
宋清渝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動：「我不明白李主任的意思。」
「不明白就好。」李副主任吹了吹茶沫。
「我明天回縣裡匯報，結果出來之前，你別亂跑。」
宋清渝出了大隊部，日頭曬得她有點發暈。
有人想壓下她的材料？是誰？
她心裡隱隱有個答案，卻抓不實。
夜裡躺在炕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工分帳，沒問題。
獎狀，是真的。
群眾座談，趙大爺、張桂芬都替她說了話。
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李副主任那一筆怎麼落。
她又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隋穆揚那張賭氣的臉浮上來：「隨你吧，你不聽我的，有你後悔的。」
壓的人，會不會就是他？
可是李副主任又說不止一個，還有誰想替自己摘乾淨這成分。
她攥緊被角，又鬆開。
想不出來。
她躺平了身子，望著黑黢黢的房梁，再怎麼安慰自己，到底還是失眠了。
第二天傍晚，沈知旭來找她補課。
她心不在焉，連錯了兩道題。
「你今天不在狀態。」沈知旭放下筆，「出什麼事了？」
宋清渝沉默了一會兒：「審查組昨天來了。」
「我知道。」沈知旭說，「我聽說他們問了不少人，都說的你好話。」
「可帶隊的那個人……」宋清渝斟酌著詞句，「我覺得他不好說話。」
沈知旭沒接話，只是把書合上，站起來。
「天不早了，你早點歇著，明天還要上工。」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門邊的矮桌上。
「忘了這個。」
宋清渝走過去拿起來，是一小包茶葉，紙包得方方正正。
紙包底下，壓著一張疊好的字條。
她展開，上面是沈知旭的筆跡，只有兩個字。
別怕。
宋清渝捏著那張字條，在燈下站了很久。
不知怎的，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
夜越來越深，她正要吹燈，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張桂芬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
「小宋，公社來電話了！說審查組的名單有變，李副主任被調走了，明天換人來覆核！」
宋清渝手裡的燈盞晃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換人了？
她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一時不知道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看她臉色不好，張桂芬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你放寬心，那李副主任看你的眼神我覺得不和善，換了說不定是好事。」
宋清渝沒說話，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