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風言風語
隋穆揚還是回去了。
他走後的第三天,隊裡的言論風向開始動盪。
曬場上有時會有人在遠處議論著什麼,看宋清渝走近了,又迅速散開。
又過了兩天,劉雅坐不住了。
休息的時候她悄悄湊到宋清渝旁邊。
「清渝,我聽人說,縣裡要重新審查成分了。」
「說的就是資本家、地主家出來的那些人,說是一個都跑不了。」
她語氣里有著前所未有的焦急。
宋清渝手裡的針線沒停:「審查什麼?」
她故作不知,並沒有透露自己早就知曉。
「就是查出身,查成分!」劉雅壓低聲音,「咱隊裡成分不好的,也就你一個了。清渝,這可怎麼辦?」
宋清渝把線頭咬斷,縫好最後一針。
「風是吹不倒人的。」她說,「只有自己倒了,才倒。」
劉雅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只露著一雙清亮的眼睛,看著宋清渝。
宋清渝偏頭看了看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劉雅的肩膀。
「別擔心。」
她絲毫沒有耽誤手上的工夫,把縫好的衣裳疊好。
只是心裡卻不像面上這麼平靜。
前世那場重新審查,她是挨過的。
先查檔案,再找鄰居、找同事、找生產隊,把一個人的底子翻個底朝天。
第二天收工,宋清渝沒回知青點,直接去了大隊部。
大隊長正在燈下記工分帳,見她進來,把本子合上了。
「小宋,有事?」
「大隊長,我想問問,縣裡是不是要審查成分了。」
大隊長手裡的菸頭頓了頓,半天沒說話。
「你怎麼知道的?」
「隊裡都在傳。」
大隊長抽了一口煙,呼吸間煙霧四散,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是有點風聲,公社文書上回喝多了,漏了一嘴,說名單都擬好了。」
他看了宋清渝一眼,到底有些不忍。
「你這姑娘,幹活是沒得挑的。就是成分……唉。」
大隊長欲言又止,他想當然地認為她是來求情的,語氣里透著謹慎。
但宋清渝臉色都沒有一點波動:「大隊長,我想求你幫個忙。」
「你說。」
「要是真審查起來,麻煩你照實說。」她說,「我幹過多少活,掙過多少工分,都照實說。」
大隊長愣了一下,菸灰落在桌上。
這其實並不算什麼求情,如實反映情況,本就是他的職責所在。
「行。」大隊長應下了。
宋清渝回到知青點時,沈知旭正在院子裡看書,見她回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臉色不太好。」
「沒事。」宋清渝說,「有點累。」
沈知旭也沒追問,只是說著:「今天代數要不先停一天。」
宋清渝笑了笑,回道:「好,我等會兒要是有精神就自己先看著,有不懂的攢著明天一起問你。」
沈知旭看著她回房,目光里閃著一些隱憂。
回到自己宿舍,沈知旭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本書,卻一點兒也沒看進去。
半晌,他還是從抽屜里摸出了信紙和信封。
他先在信封上寫好地址,但對著信紙卻遲遲沒下筆,仿佛還沒想好怎麼寫。
信封上的地址,是他父親的單位。
宋清渝不知道這些。
她趴在自己的燈下,把工分記錄又核對了一遍,才吹了燈躺下。
剛要睡著,門被敲響:「小宋,睡了嗎?」
是張桂芬的聲音。
宋清渝披衣開門,張桂芬端著一碗熱湯站在門口,裊裊升起的白氣模糊了她的臉。
「桂芬姐?」
「我煮了點薑湯,驅寒。」張桂芬把碗塞進她手裡,「我明天去趟公社。」
宋清渝接過碗,碗壁燙得手心發熱,肯定是剛剛滾好就盛了端來的。
「桂芬姐……」
她正準備道謝,張桂芬打斷她,聲音很低:「我順帶,幫你問問審查的事。」
宋清渝愣住了,她沒想到張桂芬會想著這事。
「行了,快喝吧,涼了就不好喝了。」張桂芬轉身就走。
宋清渝站在門口,對著張桂芬的背影說了句:「謝謝你,桂芬姐。」
張桂芬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很快背影就淹沒在夜色里。
宋清渝關上門,坐在床邊喝完了一整晚薑湯,整個人都熱乎起來。
窗外風聲嗚咽,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她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想開了。
管他什麼審查,該來的總會來。
第二天上工,田頭的風言風語比頭天更甚。
幾個婆娘在田埂上歇腳,聲音不大不小,正好飄進她耳朵里。
「聽說了沒?縣裡要查成分了,資本家小姐這回怕是要回城了。」
「人家有靠山,隋同志不是還要接她回去嘛。」
「那成分的事,可不是靠山能擺平的……」
宋清渝專注地幹著自己手裡的活兒,沒理會。
劉雅在旁邊聽得火起,要過去理論,被她一把拉住。
「嘴長在人家身上,隨她們說。」
「清渝,她們那麼編排你!」
「等審查過了,她們自己就閉嘴了。」宋清渝直起腰,擦了把汗,「跟她們吵,才是輸了。」
劉雅看著她,總覺得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姑娘,比誰都沉得住氣。
傍晚,沈知旭在院子裡看書,餘光看見宋清渝進了屋。
他放下書,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風聲他也聽見了。
最近幾天,重新審查的事就算不想聽,也總有幾句飄進耳朵里。
他轉身進了屋,從抽屜里摸出昨天沒寫成的信。
筆尖懸在紙上,他寫得很慢。
他寫了幾行,又劃掉,重新寫。
有些話不能直說,但家裡人會懂。
原本他不想開這個口,不是不想幫宋清渝,而是深知她的驕傲。
那個不管是幹活還是做人都不認輸的宋清渝,大概永遠也不會開口求人。
隋穆揚的家庭他也是了解的,這時候他願意來農場和宋清渝修復關係,就代表家裡也是能在這事上出點力的。
但宋清渝依舊沒給他一點好臉色。
沈知旭一邊想著,一邊還是把信寫了,畢竟這事不是小事,哪怕不直接幫她,能多了解一些也是好的。
這天晚上,宋清渝屋裡的燈也亮到很晚。
睡前,宋清渝把桌上的材料一樣樣收進箱子,壓在最上面的是競賽獎狀。
她拍了拍箱子,像拍一個老朋友。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窗外,月亮被雲遮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