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鞋墊


  這天晌午回來,宋清渝瞧見一雙鞋墊擺在她床頭的箱子上,擺得端端正正。

  這鞋墊,她在程明蘭那見過。

  她就著窗邊的光把那件東西拎起來,走到屋那頭去。

  「這是給誰的。」她問。

  「你知道是給誰的。」程明蘭坐在床沿上,手裡翻著書,沒抬頭。

  「我不捎。」

  「我沒讓你捎。」程明蘭把書合上,「放在你這兒,他哪天來,你給他。你要是嫌麻煩,扔了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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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會來了。」宋清渝說。

  「他會來的。」程明蘭說,

  宋清渝看著她。程明蘭的頭髮梳得很齊,臉比暑假那陣瘦,眼底一層青,家裡的事把她磨薄了。

  她把「他」這個字說得又輕又穩,眼睛沒有躲。

  她拿著鞋墊走回自己這頭,夾進那一沓講義的最底下。

  她沒有扔,也沒有寄,壓在那裡,像壓著一件還沒到期的事。

  那天下午她給大哥寫信。

  信上還是那些家常話。

  寫到最後,她捏著筆停了一會兒,添上一句:「程明蘭納了一雙鞋墊,男人的尺碼,放在我這裡,我沒捎。你要不要,回信說一聲。」

  寫完她從頭看了一遍,把那一句看了又看,到底沒有劃掉,把信封好,投進傳達室門口的郵筒。

  郵筒的漆掉了半塊,投信的口子邊上一圈鏽。

  姐姐的信是第二天到的。

  信上說,隊委會把她的名字又提了一遍,讓她十天之內把材料備齊報上去,缺一份家裡跟檔案有關的東西,就是頭年平反的那份結論,她手上沒有。

  宋清渝把箱子翻了一遍,從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那是開春的時候大哥給她寄來的,裡頭是那份結論的抄件,紙邊已經磨得起了毛。

  她把抄件抽出來,自己動手又抄了一份,一個字一個字對過,連那兩顆章的位置都照著描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她拿著抄件去系辦公室,問吳幹事管不管用。

  吳幹事把紙接過去看了看,又還給她。

  「抄件不成。」他說,「要原件,或者要蓋了章的複印件。你們縣裡出的東西,得由你們縣裡再出一份,托人從縣上寄也行。你讓她先去大隊開個證明,說明這一份跟原件一致。」

  「考試呢。」

  「考試在十二月中,地點另外通知,一般在地區,或者按縣分考場。」吳幹事說,「體檢提前半個月,等信就行。能不能過,看她自己的底子,也看那邊推不推。」

  宋清渝把這幾條記下來,回到宿舍抄成一張紙條,連同那份抄件一起拿到郵局,掛號寄走。

  櫃檯上有一盞燈,辦事的人寫字的時候把頭湊得很近。她在一邊等著,把回執疊了兩次,放進衣袋。

  回來的路上她算了一遍日子。信走七天,姐姐再往縣上跑一趟,來回得十來天,緊是緊,趕得上。

  掛號信寄出去的第二天,傳達室的老頭喊她,說有她的一封信,從農場來的。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一筆用了兩次力,把紙戳出兩個小洞。

  她拆開看了。信不長,隋穆揚說他已經在隊裡報了名,今年推薦的人多,名額只有一個,他每天出工都往前站,挑糞、修渠、割麥,什麼重活都攬。

  信上說他手上又裂了口子,晚上用豬油抹。信里還寫,農場的冬天比縣裡冷,下地的時候鞋裡墊的是乾草,一走路就響。

  寫的最後一句是:等我考上了,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這話我壓了好些年。

  宋清渝把信看了兩遍,折起來,放進抽屜最裡頭。抽屜里還有一封去年的信,紙已經黃了。她一句也沒回。

  周日她去了沈家。沈知旭在門口等她,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沈母在灶上忙,飯端上來,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

  沈父問她講習班的事,問地區那邊有沒有再捎話來,她說沒有。

  吃過飯,沈母把碗收進灶間,出來的時候坐在她旁邊,把她的手拉過去看了看。

  「小渝,」沈母說,「你和知旭的事,我和你叔商量過。等你畢業,工作定下來,兩家人坐到一起,把這件事定下來。你們自己是怎麼想的。」

  「我們沒有別的想法。」宋清渝說。

  沈知旭在旁邊沒接話,耳朵後頭紅了一片,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完了。沈母又給她添了一勺菜,說家裡就盼著知旭早點安穩下來。

  「分配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沈父在一邊開口,「不用為了知旭,委屈你自己。人的路得自己走出來,跟著誰都不牢靠。」

  宋清渝應了一聲,把碗筷收拾到灶間。回去的路上,沈知旭送她到學校門口,路燈底下站著兩個人,影子的長短差著一截。

  「我爹說話直。」他說。

  「他說得對。」宋清渝說,「這些天我也在想,畢業分到哪兒去。」

  「想出來了沒有。」

  「沒有。」她笑了一下。

  三天後,大哥的回信到了。

  她拿著信在走廊里拆開。信上先問了幾句家裡的事,然後寫了兩行。

  第一行是關於鞋墊的:「鞋墊別捎,你扔了,或者還給她。」

  第二行是:「王嬸子又來家裡說親,是縣城供銷社的姑娘,二十七八,父母都在。我看了照片,人看著很是爽利。我打算過些天去見見,見完再跟你說。」

  信的最後還壓著兩筆,說家一切都好,讓她別惦記,好好念書。

  宋清渝把這兩行看了三遍。窗外的太陽照在信紙上,字邊有一點發亮。

  她捏著信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的時候,腳步比剛才輕快。

  她把信夾進講義里,才想起講義底下還壓著一雙鞋墊。

  程明蘭這兩天時不時就到她面前轉一圈,眼睛往她講義那瞟。

  她有時候和她隨便聊兩句,眼睛裡藏著很深的東西,宋清渝不想探究。

  程明蘭是個聰明人,但在宋清淮明確拒絕之後,她依然沒有放棄。

  這說明她還有別的打算。

  宋清渝心裡不安生,但又覺得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在畢業分配的事的間隙里想想這些,又覺得自己每一步都要更加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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