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分配
隔天夜裡她自習回宿舍,走到樓門口,隋穆揚站在路燈底下。
「你別再站在我樓下了。」她說。
「那我怎麼辦。」隋穆揚說,「我整夜整夜地做夢,夢見你。」
宋清渝往後退了一步,站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你回去吧。」
「我回去了也是想。」
sto55.c🍒om🎈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她沒再說,轉身上樓,不理會身後的人。
走到二樓拐角她停下來聽了一會兒,樓下沒有腳步聲,也沒有人喊她。
她扶著樓梯扶手站了一陣,才接著往上走。
批文下來是在六月初。
那天上午系辦公室門口貼了一張紙,圍著十來個人看。
宋清渝從後頭擠進去,從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在第三行看見了。
四個人批下來兩個。
她留下,做助教,秋天報到,先在系裡幫著整講義,帶一個班的習題課。
名單上另一個名字是省城本地的,分去了城南的一所中學。
方秋月從人堆里出來,臉上一層汗。
「怎麼樣。」宋清渝問。
「回縣裡。」方秋月笑了一下,「我娘盼著呢,說回去好,離家近。」
「你教書?」
「教。」她說,「我跟你比不了,我能站在講台上把一節講完就不錯了。」
兩個人回宿舍收拾東西。
方秋月的箱子攤在床上,一件一件往裡塞,塞到一半又停下來,坐在床邊不動。
宋清渝把自己的講義理了一摞,用線捆上。
她在這間屋子裡住了三年,桌上的燈油換過多少回她記不清,窗台上那道被她刻出來的淺痕還在。
「你說咱們什麼時候還能見。」方秋月把箱蓋合上。
「你分回縣裡,我過年就回縣城,總碰得上。」
方秋月走的那天下了小雨。
宋清渝送她到校門口,兩個人一人提一個包,在公交站牌底下等了半天。
車來的時候方秋月把包往肩上挎好,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好好教你的書」,就上車了。
車拐過街口,宋清渝還站在原地。
下午她去辦公室找周先生。周先生正伏在桌上改一份稿子,抬頭看見她,把筆擱下。
「名單上有了。」他說。
「先生,是您點的名?」
「系裡報的,我簽了字。」周先生說,「你留下的這個位子,是給他們帶習題課的。夏天先把講義整出來,秋天開學你就得上手。」
「我知道。」
「還有一句。」周先生頓了頓,「地區那邊今年也來要人,我替你回了兩回。你要是將來想動,跟我說,別自己跑。」
宋清渝應了一聲。
她從辦公室出來,站在樓梯口看了一會兒操場。
她在這所學校里念了三年書,這會兒要留下來當先生了。
她想起頭一年來報到那天,也是走的這條道,提著兩個包,誰也不認識。
晚上她給大哥寫信,信上只說了一句正經事,說學校把她留下了,秋天報到,留在省城教書。
第二天她去了沈家一趟。
沈母正在院裡捶衣裳,聽她說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這可好了。
沈父從屋裡出來,問了她兩句工資和課,說留下教書比回縣城強。
臨走沈母往她包里塞了一包紅糖,又想起什麼,說知旭這兩天考試,他知道了一定高興。
「我自己跟他說。」
信寄出去七天,大哥的回信就到了。信上的字比平常大,寫了兩頁。
大哥說家裡都好。
頭一頁說他聽說她留校,替她高興,讓她自己拿主意,別惦記家裡。
第二頁說家裡的事,說西屋的牆上刷了白灰,說她嫂子買了布,把兩間屋的窗都換了新帘子。
信末尾添了一句「你嫂子說,往後你回來,家裡不缺一張床」。
宋清渝盯著「你嫂子」那三個字,覺得眼睛有點發澀。
七月底有幾天假,她沒回家,蹲在辦公室整下學期要用的習題。她把三年的課本又翻了一遍,把每道題的解法分成兩行寫在旁邊。
寫著寫著她停下來,想起自己頭一年上這門課的時候,也是在黑板上算錯了一步,被周先生當堂叫停。
她那時覺得丟人。
如今想,要是沒那一停,她講這題可能一直講不明白。
宋清淺這次寄來的信封上的字潦草,紙邊被捏得起了毛。
信上說,本來名單定了,隊裡報了她上去,這兩天上頭又來問了一回話。
有人往縣裡寫了信,說她成了家的人,占著知青的名額,占一個少一個。
姐姐說,隊裡有人替她說了話,可她自己心裡沒底。
宋清渝坐在桌邊把信看了兩遍。她把信放下,鋪開一張白紙,先給姐姐寫。
她寫:「你把這幾件事寫清楚,這三年在隊裡幹了什麼,工分多少,在隊裡是個什麼水平。寫完你自己抄一份留著,一份交公社。」
她把信裝進信封,去了郵局,掛號寄出去。回來的路上太陽很大,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暑假裡她還去看了一趟周先生。
周先生在家高燒剛退,坐在藤椅上看報,見她進來先問課件的事。
「系裡給了你一間小辦公室,下學期你就在那兒備課。」他說,「講義你自己刻,別用別人的。」
「先生,我能不能把您那門課聽一遍。」
「能。」周先生說,「你聽的時候坐在最後一排,別讓人以為你是來查課的。」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她抱著講義從教學樓出來,隋穆揚站在樓下的樹蔭里。
她後來才知道,那天他剛考完最後一門。宿舍里的人都在收拾東西回家,他一個人在樓下站了快一個鐘頭。
這回他沒提東西,也沒笑。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沉,站定了才開口。
「聽說你留在學校了。」
「嗯。」
「我不恭喜你。」他說,「我這一學期想明白一件事。」
宋清渝沒接話,準備走。
「我在農場那個夢裡,後頭還有一段。」隋穆揚說,「我從前沒敢跟人說過。夢裡頭,你在草原上,冬天,屋裡的爐子滅了。我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你躺在炕上,手是涼的。」
宋清渝站在原地,手裡的講義壓在胸口。
六月傍晚的熱氣從地上往上冒,她背上卻是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