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傳話
正月底,姐姐來送東西。
她把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說是農場那邊托人帶來的干蘑菇,穆揚分了一半給她,她又從自己那一半里勻出一小包。
「他說你講課累,這個燉雞好吃。」姐姐把袋子往前推了推,「我不好駁他,就先接下來了。」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小時候的事兒,有一回他被我公婆數落,餓著肚子跑出門,你給他送過一碗餃子。」姐姐說,「就這一句,別的沒說。」
宋清渝把袋子推回去。
「小渝……」
「我不缺這一口吃的。」她說,「你拿回去,就說我不要。」
姐姐看著她,把袋子收了回去。
她在床沿上坐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像是要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你跟他,別走得太近。」宋清渝說。
「我們是一個系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
姐姐低下頭去,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小渝,他對我是挺好的。可我看得出來,他對我好,是因為你。」
走廊里有腳步過去,又靜下來。
宋清渝先去了姐姐的宿舍。
同屋的人都去上課了,只有姐姐在。
她把干蘑菇的事說了一遍,又把話說重了一些。
隋穆揚心思不在她身上,她拿他當同鄉是可以的,可別再替他在中間傳東西。
姐姐坐在床沿上聽著,兩隻手絞在一起。
「我知道。」她說,「我在草原上待過八年,什麼人的心我看得出來。他每回跟我說話,說三句就要問你一句。」
「那你還幫他。」
「我不是幫他。」姐姐說,「說到底,他是穆遠的弟弟。」
「我在草原上待了八年。」姐姐又說,「那時候也有個人天天往我身邊湊,給我挑水,替我背藥包。後來我才知道,他家裡有媳婦,他就是想讓我給他寫報銷單子。」
「你那時候怎麼辦的。」
「我拿著他的報銷單子往公社桌上一放。」姐姐說,「他又不是天。」
兩個人在屋裡坐了一會兒,誰都沒再說話。窗戶外頭有學生在樓下喊人,聲音一層一層往上飄。
宋清渝那天夜裡沒睡好。第二天是星期天,她一早去了中文系樓下。
隋穆揚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摞作業本。看見她,他先把本子換到另一隻手上。
「你要說什麼就說。」宋清渝說,「別繞著我姐姐。」
「我沒有繞她。」
「干蘑菇的事。」
「那是我自己帶的。」他說,「我想給你送一樣東西,你收了我就不來了。」
「我不收。」
「那我把話說完。」他把本子往上託了托,「我在農場的那個夢,不是做了一回,是做了好多回。頭兩年我只當是做夢,後來我才明白,那些事是我記著的。」
「你記著什麼。」
「我記著你嫁給了我。」
宋清渝站在樓下的台階上,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看著這個人,看了很久。
「這是瘋話。」她說,「你以後別再來找我說這些。」
隋穆揚沒有走,站在原地,看著她上了台階。
「你怕了。」隋穆揚說,「你一聽我說到草原你就怕了。清渝,我沒有跟別人說過這話,我只跟你說過。」
「你跟我姐姐說過沒有。」
「沒有。」
「那你就留著。」宋清渝轉身就走,「你要是再借我姐姐傳話,我就跟你沒完。」
這件事在中文系裡也傳了。
她後來聽姐姐說,隋穆揚在系裡算不上突出,就是安靜,課上坐得直,筆記記得全,課下常常一個人蹲在圖書館最後頭那排。
他幫清淺借過書,也幫清淺改過兩回作業的錯字,系裡的人只當他是熱心的同鄉學長。
她回宿舍,把門關上,坐在桌前,把手裡的講義攤開又合上。
有些事她這一世一直沒敢往細里想。
前世她嫁給隋穆揚的那一年,家裡成分的事還沒了結,他來提親的時候,大哥說這人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她那時候只想找個安穩的地方待著,就點了頭。
後來她才知道,他娶她,是因為他想離她姐姐近一點。
那一年冬天很冷,屋裡燒的是干牛糞,爐子滅了沒人添。
她記得炕是涼的,窗紙破了一塊,風從那個口子裡往裡灌。
這些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她連沈知旭都沒說完。
現在有一個人站在她面前,把這些東西從夢裡一件一件翻出來。
她分不清他到底記得多少,也不知道這世上除了她自己,還有誰能說這樣的話。
傍晚沈知旭來了。兩個人沿著操場走,她把話說了一半,說了隋穆揚的事。
「什麼瘋話。」
「說他做過一個夢,夢裡我嫁給了他。」
沈知旭停下來。
「要不要我去跟他說一句。」
「不用。」宋清渝說,「你要去說,這事就變成兩個男人抬槓。」
「那你想怎麼辦。」
「我自己處理。」她說,「我三月里就要辦事了,我不想在辦事前頭出別的岔子。」
吃完飯兩個人在操場又走了一圈。
沈知旭把廠里的事說給她聽,說車間裡的老師傅嫌他圖紙畫得慢,又說下個月要派他去外地學習半個月,去的那個廠子離這兒一百多里。
「你去多久。」
「半個月。」他說,「回來正好趕上辦喜事。」
「你這個人,」他說,「什麼事都想自己扛。」
「我扛慣了。」
「往後不用全扛。」他說,「你分我一半也行。」
三月里辦事,日子定在初九。開學後宋清渝一邊上課一邊張羅,沈家那邊準備了新房,是廠里分的一間,朝南,十四平米,屋裡有自來水。
二月底的一天傍晚,她下了課從教學樓出來,隋穆揚站在路口。
「我不說夢了。」他說,「我就說一句。」
「你說。」
「我那個夢裡,你是我的媳婦。你走的那天我不在家,等我回去,屋裡已經沒人了。」
風把他衣服的下擺吹起來。他站在那兒,兩隻手垂著。
「你早晚得把這件事放下。」她說,「我三月就要辦事了。辦完事,你別再來找我。」
她說完就走,這一次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