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喜事
三月初九，天晴。
新房在機械廠的家屬院裡，一間朝南的屋，十四平米。
牆是新刷的，刷了兩遍，白得發亮。
屋子當中一張木床，是廠里木工房打的，床板上鋪著沈母縫的新被。
窗戶底下擺了一張書桌，桌上一個搪瓷缸。
沈母領著人忙了三天。
她把兩個人的衣裳疊進一隻舊樟木箱，箱子上壓了一塊紅紙。
宋清淺來幫忙，把窗花貼在玻璃上，貼歪了又揭下來重貼。
她一邊擦窗一邊跟宋清渝說話，說這間屋朝向好，說廠里家屬院曬被子方便。
那天早上宋清渝起得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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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了頭，把頭髮梳順，穿上沈母給的那件新罩衫，腳上是新布鞋，鞋底硬，走一步響一步。
她站在窗玻璃前看了一眼自己，看了兩秒就把臉轉開了。
姐姐給她別了一枚發卡，別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看，說這樣好。
宋清渝問她哪樣好，姐姐說不出來，只笑。
「你以後就在這兒過日子了。」她說。
「嗯。」
那天辦了兩桌酒，都在家屬院的食堂里。
菜是沈母找食堂的師傅做的，一盤紅燒肉，一條魚，八個菜，還有一瓶散酒。
喜事的前兩天，沈母帶著宋清渝去了一趟百貨公司。
給她扯了一塊的確良，一雙黑布鞋，又給她買了一隻新的熱水瓶。
出來的時候沈母把東西塞給她，說這是婆婆給的，不是別人家的，你自己拿著。
「我們那會兒辦事，就兩床被子。」沈母說，「如今日子好過一點，該給的得給。」
程明蘭是頭一天下午到的，宋清淮陪著她，坐的是下午那趟車。
她肚子七個月，穿一件寬大的罩衫，下車的時候扶著車門慢慢地挪。
她一進家屬院，就像到家了一般，輕車熟路地進了沈家的門，親熱地拉著沈母說話。
「嬸子，我好久沒見您了，家裡的事尷尬，但我一直記得小時候您疼我，我也很想念您。」
程明蘭這話說得漂亮，把兩家那點舊事輕飄飄地攤在檯面上說了，大家反而不好就此尷尬。
沈母反應過來，笑道：「明蘭丫頭，當年那么小一點兒，一轉眼都是要給別人當娘的了。」
氣氛活躍起來這事兒也就揭過去了。
等到酒席上，程明蘭自己找了個活，給人倒水。
她端著壺在兩桌之間走，問這個該喊什麼，問那個是哪一房的，兩桌走下來，誰是誰她都記住了。
有人問她是誰，她說我是新娘的嫂子。
沈父在他那幾個老同事跟前說話，說兒媳婦是師範學校的先生，一屋子人都說有出息。
沈知旭過來敬酒的時候，程明蘭站起來，端著杯子看著他。
「妹夫。」她說。
這兩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清楚，像先在心裡念過一遍才出口。
沈知旭應了一聲，把酒喝了。
散席的時候沈母拉著宋清渝的手，在人前人後叫了她一聲「閨女」，又教她給沈父敬了一杯水。
沈父把杯子接過去，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包塞給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擺了擺手。
程明蘭那邊把紅包拿出來了，裡面是兩塊錢，還有一雙鞋墊。
「我做的。」她把鞋墊攤在桌上，藍布面，白布底，針腳一行一行排得很密，「給妹夫的。他那雙鞋是新的，墊上不磨腳。」
「收著吧。」程明蘭說，「妹妹出嫁，我這個當嫂子的總得送點什麼。」
沈知旭看了宋清渝一眼，把鞋墊疊起來，收進抽屜最裡頭。
「多謝嫂子。」他說。
程明蘭應了一聲，把紅包的紙殼折好收起來，塞回自己的包里。
散了席，程明蘭在新房裡轉了一圈。
她在新床上按了按，說板子結實。她看了一圈，最後看著窗戶。
「朝南。」她說，「冬天好。」
宋清渝給她倒了水，程明蘭接過去，喝了一口。
她一隻手按在自己肚子上。
「往後咱們是一家人了。」她說，「過年過節都在一起。我娘家就在這城裡，我抬腳就來。往後每一次過年過節，我都能見著你和妹夫。」
宋清渝站在那兒，指頭把杯沿按白了一圈。
那天下午大哥他們回縣城，臨走前大哥把宋清渝叫到院子裡，從兜里摸出一個布包，塞到她手裡。
「娘的鐲子。」他說，「那年你說不要，我一直收著。如今你出門子，得帶上。」
宋清渝把布包攥在手裡，眼睛一下子就熱了。
「哥。」
「別哭。」大哥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你在這邊好好過。」
「家裡的事你一個人撐著。」
「撐得住。」大哥說，「你嫂子能幹，孩子也快生了。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宋清渝還想說些什麼，宋清淮擺了擺手。
「我要陪你嫂子回一趟娘家。」
宋清渝愣了愣，眼裡的淚一點點收了回去。
她站在院子裡望向廚房，程明蘭正倚著門框，和沈母說著話。
自從她把那話攤開說，旁人反倒不好揪著這事兒不放，她的背脊挺直了，目光也坦蕩許多。
宋清渝心中一動：「大哥，我嫂子……」
宋清淮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邊，低聲說著：「你想說什麼我知道，她原先和小沈之間的事，她和我說了。」
宋清渝的手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動了動。
那樣的神態程明蘭只在宋清渝面前露出過，那樣的話也只在她面前說過，任說出去誰也不會信的，更何況程明蘭現在有了身孕。
宋清渝答了一聲「好」，然後看著宋清淮去喚程明蘭，和沈家人道別，拉著她的手離開了。
沈知旭好不容易擺脫了正在勸酒打趣的同齡人，走向宋清渝。
他的臉因為酒微微泛紅，盯著宋清渝的臉。
他拉住宋清渝的手，舉起來。
「清渝，我好高興。」
他的話中也帶著些酒氣，宋清渝的臉也微微發燙起來，她看了看滿院未散盡的賓客，輕輕擰了沈知旭的胳膊一把。
「你喝多了是不是！當著人面也這樣……」
沈知旭卻不肯放開，依舊捉了她的手，甚至攬了她的肩膀，轉過身。
「咋啦，這是我老婆！當著人怎麼了！」
這話是醉了，院子裡響起一片揶揄起鬨的玩笑聲。
宋清渝的臉徹底紅透了。